面对呼延烈在阵前的叫嚣，帅位上的苏哲，安坐于龙旗之下，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他端起案几上的茶杯，指尖拂过温热的杯壁，只低头吹开水面的浮叶。 那声嘶力竭的挑战，入他耳中，轻如风过。 这份无视，胜过万语千言的羞辱。 “苏哲！你这个缩头乌龟！你怕了吗！” 呼延烈见苏哲不应战，更加卖力地辱骂起来，言辞污秽不堪，极尽羞辱之能事，试图用这种方式，激怒那位高高在上的大乾皇帝。 “你们南人，都是一群没有胆子的软蛋！只配躲在女人的身后！有种就出来与我决一死战！” “出来！” 他身后的北蛮士兵，看到自己的大单于如此“勇武”，面对十万大军也敢阵前叫阵，原本骚动的军心，又稳定了一些。 不少人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对强者的崇拜。 草原之上，信奉的就是勇士。 在他们看来，敢于挑战强敌的呼延烈，无愧于大单于的称号。 “陛下，末将请战，愿去取下此獠首级，献于御前！” 苏哲身旁的陈白袍，面露寒气，主动请示。 在他看来，这等跳梁小丑的叫骂，是对陛下威严的极大挑衅。 苏哲却摆了摆手，终于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他开口，声调平缓，吐出几个字，身后众将却听得真切。 “杀鸡，焉用牛刀。” 说完，他转过头，视线越过陈白袍，落在了后方那些刚刚归降，此刻正神情复杂的部落首领们身上。 “你们，谁愿意替朕，去取下他的脑袋？” 此言一出，那些部落首领们，全都愣住了。 他们彼此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犹豫和忌惮。 让他们劝降，可以。 让他们摇旗呐喊，也可以。 但是让他们去跟呼延烈真刀真枪地干，这…… 呼延烈虽大势已去，但他毕竟是前任大单于的弟弟，是北蛮王庭名义上的主人。 他身后的王庭卫队，更是北蛮最后的精锐。 谁也不想第一个去做出头鸟，啃呼延烈这块硬骨头。 万一打输了，不仅在新主子面前丢了脸，还会折损自己部落的实力。 万一打赢了，也难免会落下一个“弑主”的骂名，日后在草原上还怎么立足？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没有人主动站出来。 苏哲也不催促，他的视线，在每一个部落首领的脸上一一扫过。 那平静的眼神，却让每一个被他看到的人，都感觉脊背发凉。 最终，他的视线，落在了青羊部的族长身上。 那个最先投诚，也最为积极的草原中年汉子。 “族长。”苏哲的声音很平淡，“你不是说，想成为草原新的主人吗？” 青羊部族长身体一震，急忙躬身：“小人不敢……” “朕让你敢，你便敢。” 苏哲打断了他的话，伸出一根手指，遥遥指向山谷口那个身穿金甲的身影。 “现在，机会就在你的眼前。” “他的头，就是你登上王座的台阶。” “去，取下来。向草原上所有的人证明，你，比他更有资格，统领这片土地。” 苏哲的话，字字句句敲在青羊部族长的心上。 他一下就明白了。 这是苏哲给他的考验！ 也是他纳上投名状的最后机会！ 更是他，能否从一个普通的部落首领，一跃成为大乾王朝册封的“草原之王”的关键一步！ 要么，错过这个机会，日后在众多部落中泯然众人。 要么，抓住这个机会，用呼延烈的血，染红自己的前程！ 他看了一眼帅位上神情淡漠的苏哲，又看了一眼远处耀武扬威的呼延烈。 他再无犹豫，“呛啷”一声拔出腰间弯刀。 那刀刃在阳光下闪着白光。 他转身，面对着自己部落的族人，那些刚刚归顺，脸上还带着迷茫和不安的战士们，用尽全身的力气高喊： “青羊部的勇士们！” “大乾天子给了我们新的家园，给了我们活下去的希望！” “现在，是时候让我们用草原的方式，来捍卫我们的荣耀了！” “那个窃据王位的懦夫，就在前面！他的脑袋，将是我们献给新时代的第一份祭品！” “为了我们新的家园，随我——冲！” 话音落下，他一马当先，朝着呼延烈的方向，发起了决绝的冲锋。 “冲啊！” 数千名青羊部的精锐骑兵，被族长的言语所感染，被那“新家园”的承诺所激励，他们发出呐喊，紧随在族长身后，化作一股青色的激流，朝着山谷口席卷而去。 一场草原人与草原人之间的自相残杀，就在苏哲的注视下，血腥地展开了。 山谷口的呼延烈，完全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局面。 他叫阵的是苏哲，冲出来的，却是他曾经的“盟友”。 这种被背叛、被无视、被当做猎物的屈辱，让他几欲发狂。 “叛徒！你们这群该死的叛徒！” 他气得七窍生烟，双目血红，举起弯刀，对着身后的王庭卫队嘶吼：“给我杀！将这些背弃狼神的败类，全部撕碎！” “杀！” 数千名王庭卫队，是北蛮最后的精锐力量。 他们怒吼着，迎上了青羊部的骑兵。 两股草原的洪流，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一时间，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弯刀与弯刀碰撞，迸发出刺耳的声响。 战马与战马相撞，发出一声声悲鸣。 这是最原始、最野蛮的战斗。 没有阵型，没有战术，只有勇气与血性的对撞。 苏哲与他身后的大乾军队，皆是壁上观。 他们立于阵中，不动如山，只将眼前这场草原部落的自相残杀，当做一场助兴的戏剧。 陈白袍等将领，站在苏哲的身后，看着眼前这幅“驱虎吞狼”的景象，对这位年轻帝王的敬畏，又加深了几分。 不费一兵一卒，只用几句话，就挑起了草原部落的内斗。 这既保存了自己核心部队的实力，又用最直接的方式，加深了草原部落之间的仇恨与裂痕，让他们再也无法团结起来，对抗大乾。 这种帝王权术，冷酷，而高效。 战斗进行得异常惨烈。 王庭卫队毕竟是百战精锐，虽人数上不占优势，但个体战力更强，打法也更为悍不畏死。 青羊部的冲锋，很快就被遏制住了。 双方陷入了焦灼的绞杀战，伤亡在飞速攀升。 青羊部族长虽然勇猛，但也渐渐感到了压力，他的攻势开始放缓，隐隐有了不支的迹象。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苏哲，终于有了新的动作。 他并没有派出大雪龙骑或者虎豹骑去增援。 他的视线，缓缓移向了另一边，落在了那个同样在观望战局的白马部首领身上。 他用一种平淡到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语气，开口说了一句： “你，还在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