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第三周。
消息是谢宇带来的。
他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手机,脸上的表情谢宇式的平,但走路的速度比平时快了半步。
“日本那边出事了。“
林彻正在看沈南发过来的供应链财务评估初稿,抬起头。
“哪批?“
“第三批,8000万美元的光刻胶相关设备,走的东京转口,今天早上被日本海关扣了,理由是经产省要求的出口管制合规审查。“
林彻把手里的文件放下了。
8000万。
这不是一个小数字。
更重要的是这批设备里的东西。
光刻胶设备是OS适配测试的关键硬件之一,老周上周还在催这批货,说驱动层重写完了之后马上要进入新一轮适配测试,需要用到这批设备里的三台检测仪器。
“扣押通知上写的什么?“
谢宇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何薇转发的邮件截图,日文的,旁边附了何薇的中文翻译摘要。
通知来自日本经济产业省,措辞很官方:鉴于国际出口管制形势变化,对该批货物启动合规审查程序,审查期间货物暂扣于东京海关保税仓库。
国际出口管制形势变化。
翻译过来就是:美国跟我们打了招呼。
不是美国直接动手,是盟友体系的配合动作。
美国的实体清单还在候选评估阶段,没有正式生效,按法律微光目前不在任何出口管制名单上。
但日本可以用自己的名义搞合规审查,法律上挑不出毛病,实际效果跟扣押一样。
“到货率呢?“林彻问。
“从48%掉到45%,这批设备签约金额占总采购额的百分之三点多。“
45%。
刚从48%开始往上推,还没推动几步,被拉回去了三个点。
“老周知道了吗?“
“还不知道,这批设备里有他要的三台检测仪,如果到不了,他下一轮适配测试排不上。“
林彻把手机还给谢宇。
“先不跟老周说具体情况,跟他说这批货延迟,在处理。“
谢宇点了下头,没有问为什么。
老周现在压力够大了,驱动层刚重写完,73%刚恢复,正在往上推的关键节点,告诉他设备被日本海关扣了,除了让他焦虑之外没有任何帮助。
技术问题归老周,供应链问题归谢宇,分工清楚。
谢宇走了之后,林彻让前台叫何薇过来。
何薇五分钟后到,她手里拿着笔记本电脑,屏幕已经打开了,上面是她准备好的法律评估框架。
走路很快,高跟鞋在走廊地砖上的声音很脆,但进了办公室之后她放慢了步子,找了张椅子坐下来,把电脑放在膝盖上。
“日本海关扣押这件事,我刚跟东京的合作律所通了电话。“她的声音很稳,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念一份已经写好的稿子,“合规审查的标准流程是三到四周,他们查的不是货物本身有没有问题,是查出口方有没有违反日本的外汇法和出口贸易管理令,这批设备的出口方是一家日本本土贸易商,叫三菱商事的子公司,手续齐全,他们自己也很紧张,已经在配合提交材料了。“
“经产省那边的态度?“
“暧昧,东京律所的人说,经产省内部现在有两种声音,一种是照常审完就放,因为法律上确实没有扣押的依据,另一种是拖,拖到美国那边有进一步指示再说,取决于这两种声音哪个赢。“
“赢的概率?“
何薇看了他一眼。“东京律所给的判断是七三开,七成会按流程放行,但他们也说了,这个判断随时可能因为华盛顿的一个电话而翻转。“
七三开。
七成放行,三成不放。
三成的风险不算低了。
三到四周。
林彻闭了一下眼。
上辈子他在新闻里看到过类似的案例。
2020年前后,日本海关扣过好几批涉华的半导体设备,理由都差不多,都是“合规审查“,大部分最后都放行了,因为日本本土贸易商的手续确实没问题,经产省只是做个姿态给美国看,放行时间基本在三到四周。
三到四周。
如果是三周,加上放行后的运输清关,到杭州大概是四周多,四周多之后老周能拿到检测仪器,开始新一轮适配测试。时间紧但还来得及。
如果是四周,就卡在边缘。
如果实体清单在这四周里从候选变成正式,这批设备就不是延迟的问题了,是永远到不了的问题。
“备选方案,“林彻说,“韩国和迪拜。“
何薇翻了一页笔记本。
“韩国渠道我已经在看了,同类设备韩国有两家供应商能提供,但型号不完全一样,需要谢宇那边确认兼容性,价格大约比日本渠道贵12%到15%,迪拜转口的话,法律上没有问题,中东不在美国的出口管制协调体系内,但物流时间更长,海运加清关大概五到六周,而且迪拜的中转费用大约是正常渠道的1.7倍。“
“两条都启动,韩国的让谢宇确认兼容性,今天之内,迪拜的先询价,费用不是问题。“
何薇点了下头,她没有马上走,而是在笔记本上又翻了一页。
“还有一个事需要你知道,如果我们通过迪拜转口绕开日本海关,这个操作本身不违法,但如果后续微光正式被列入实体清单,这批通过非常规渠道采购的设备可能会被美国拿来做文章,说微光“刻意规避出口管制“,措辞上不好看。“
“记着就行。“林彻说。
何薇合上笔记本,站起来,她的指甲在笔记本封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走了。
…………
办公室安静了。
林彻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脑子里在算时间。
日本扣押,三到四周放行,最乐观三周放行,放行后海运加清关到杭州大约十天,合计四周多。
四周多之后老周能拿到检测仪器,开始新一轮适配测试。
韩国备选,如果兼容的话,从下单到到货大约也是三到四周。
但这里面有一个变量:谢宇今天确认兼容性,如果兼容,明天就能下单,如果不兼容,韩国这条路就废了。
迪拜转口最慢,五到六周,但迪拜的好处是不受日本和韩国的出口管制体系影响,确定性最高。
三条路,最快的那条也要将近一个月。
窗口期,Skadden说三到六个月,陈维说实际可能两到三个月,从收到Skadden函件到现在已经过了将近三周。
如果按最短的两个月算,窗口从二月二十三号开始,到四月下旬关闭,剩下的时间只有五周多。
五周。
日本那批设备如果三周放行,到货是四周多,再加老周一周适配测试,刚好五周多,卡在极限上。
韩国备选如果走通,时间差不多。
迪拜的五到六周超出了窗口,只能当保底,万一前两条路都走不通。
“刚好“。
他不喜欢“刚好“这个词。
“刚好“意味着零余量。
日本多拖一周,韩国设备不兼容,运输途中再出点什么状况,时间表就崩了。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能做的都做了,三条路同时走,哪条先到用哪条。
他睁开眼,拿起谢宇留在桌上的那份到货率统计表。
目前45%,目标80%。
中间隔着35个百分点和一个正在关闭的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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