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周。 何薇来了三次。 第一次是周四下午，带着日本扣押的法律应对方案，七页，已经跟东京律所确认过的版本。申诉流程、替代转口路径的合法性分析、以及如果经产省拒绝放行的后续选项。 林彻翻了一遍，每一页都有何薇手写的批注，字很小，蓝色墨水，写在打印字的旁边，批注的内容全是风险提示，哪一步可能出问题，出了问题怎么兜底。 林彻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是何薇加的一个附注：如果韩国备选走通，日本扣押的法律申诉可以降低优先级，节省律所费用。 务实。 “执行。“ 何薇拿走了那份，走的时候她的高跟鞋在地砖上敲了八下，林彻数了，从椅子到门口刚好八步。 第二次是周五上午，带着匿名报告的应对策略。 这份更厚一些，十二页。 法律框架、第三方审计认证的流程和时间线、以及一个何薇自己做的“反驳矩阵“，把匿名报告里的每一条指控和微光当前的真实数据做了逐条对比。 比如匿名报告说“核心芯片100%依赖美国供应商“。 实际情况：截至2021年3月，微光的芯片供应商中美系占比已降至31%，国产占比52%，日韩占比17%。 比如匿名报告说“操作系统底层完全基于美国开源协议，存在后门风险“。 实际情况：微光OS已基于LinUX内核重写，底层代码自主率73%，剩余27%来自开源社区且已通过国家信息安全中心的代码审查。 每一条指控旁边都有对应的真实数据，每一个真实数据后面都有出处标注。 2019年12月，对美依赖度42.3%。 2021年3月，对美依赖度23.6%。 一年零三个月，降了将近19个百分点。 这些数据加上普华的第三方审计认证，足够把那份匿名报告打成废纸。 “执行，普华那边盯紧，十天必须出报告。“ 何薇又拿走了。 ………… 第三次是周五下午。 她进来的时候表情跟前两次不太一样。 前两次她走路很快，带着方案进来、确认、带走，像是在完成一个流程。 这次她走得慢了一步，进门之后没有马上坐下，而是站在桌前，把手里的文件放在桌上，放得很轻。 文件比前两份都厚。 封面上没有标题，只有一行小字：微光科技受制裁情景评估。 “这是第三份。“她说。 林彻看了一眼封面，没有马上打开。 “如果微光被正式列入美国实体清单，“何薇说，“所有涉及美国技术、美国零部件、美国软件授权的在执行合同，都会面临冻结或终止的风险。“ 她停了一下。 “我做了一个全面梳理，截至本周，微光科技与美国技术相关的在执行合同一共217份，涉及的业务线包括微光云的底层架构、微光协同的部分第三方插件授权、芯片采购的所有美系供应商合同、以及OS底层的六个技术授权。“ 217份。 林彻翻开了第一页。 何薇的梳理很细，每一份合同都有编号、签约方、涉及金额、美国技术关联度评分、以及如果冻结的影响评级。 影响评级分三档：A是“冻结后业务立即中断“，B是“冻结后可在三个月内找到替代“，C是“冻结后影响可控“。 A档：41份。 B档：103份。 C档：73份。 最后一页是汇总，217份合同，涉及总金额约42亿人民币。 其中A档41份合同的金额合计约18亿，这18亿如果一夜之间冻结，微光的几条核心业务线会同时断供。 42亿。 这个数字他之前有过模糊的估算，但没有精确到这个程度，何薇把它算出来了，白纸黑字，一份一份地列。 他往后翻了几页。 第12页是一份清单，列出了A档41份合同里金额最大的前十份。 排第一的是微光云与某美国芯片设计公司的IP授权协议，年费4.2亿人民币。 排第二的是微光协同的视频会议模块里用到的一个美国音视频编解码器授权，年费1.8亿。 排第三的是芯片测试设备的维保合同，年费9000万。 每一份合同后面都有一个标注：如果冻结，替代方案是什么，替代方案的成熟度是多少。 第一份：替代方案成熟度40%。 第二份：替代方案成熟度65%。 第三份：替代方案成熟度20%。 20%意味着几乎没有替代，设备冻结了，维保停了，机器坏了只能当废铁。 第17页是一个时间线模型。 假设制裁在四月生效，何薇把217份合同按照冻结的先后顺序排了一个时间线，从第一天到第九十天。 第一天：23份合同立即冻结，涉及金额6.7亿。 第七天：累计41份，涉及金额12.3亿。 第三十天：累计89份，涉及金额24.1亿。 第六十天：累计156份，涉及金额35.8亿。 第九十天：217份全部冻结，42亿。 三个月清零。 他把文件合上了。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空调嗡嗡响，何薇站在桌对面，笔记本电脑夹在腋下，屏幕是黑的。 她没有打开电脑，这次不需要电脑，该说的都在那份文件里了。 林彻看着她。 何薇没有说话。她在等。 “第一份和第二份执行，“林彻说，“第三份先锁进柜子。“ 何薇点了一下头了，她没有问为什么。 “锁进柜子“的意思她懂：这份报告是最坏情况的预案，做出来是为了心里有数，但不希望它有用武之地，一份永远不需要被拿出来的文件，才是最好的结果。 她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高跟鞋的节奏很匀，左右左右，没有一步快一步慢。 ………… 林彻拉开右手边的抽屉。 抽屉里面有三张便签纸，是上周他自己写的，压在一个文件夹下面。 48→80，73→80，15。 他把何薇的第三份报告放进去，放在便签纸旁边。 抽屉关上了。 锁扣的声音很轻，咔哒一下，比翻一页纸的声音还轻。 217份合同。42亿，三个月清零。 这些数字现在跟那三张便签纸待在一起了，待在黑暗里。 希望它们永远不需要见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