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加密通讯的铃声响了两下。
林彻正在看谢宇发来的韩国设备兼容性评估报告,手机屏幕一亮,陈维的代号浮在上面。
他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二十。
新加坡比杭州没有时差,这个时间点来电话不是好消息。
他接了。
“SEC发了审查通知。“
陈维的声音跟平时一样平,但第一句话没有铺垫。
没铺垫意味着事情紧。
“哪个?“
“第二个,开曼中转那个,持有2.1亿的,上周刚转了1.6亿到新加坡中转账户,还剩1.2亿在美国,SEC今天下午发的例行审查通知,要求三十天内提交基金运营报告和资金流动明细。“
林彻没有说话。
1.6亿已经转到了新加坡,1.2亿还在美国,SEC的审查通知是发给美国实体的,也就是说他们要看的是这个SPV在美国境内的资金变动。
1.6亿在三周前转出去了,1.2亿留在原地,如果SEC查到资金流动明细,他们会看到一笔1.6亿美元的大额转出,时间点是Skadden函件送达后的第二周。
巧不巧?
“例行还是专项?“林彻问。
“通知上写的是例行,每年对外资基金的随机抽查,OCIE的标准流程,但时间点太敏感了。“
时间点确实太敏感了,方舟基金被列入随机抽查名单可能是巧合,SEC每年抽查几百家基金,被抽到不奇怪。
但被抽到的时间刚好是微光被列入实体清单候选、方舟开始大规模转移资产之后,这个巧合的成本太高了。
“审查深度呢?“林彻问。
“例行审查通常只看表面,核对运营报告跟实际资金流水是否一致,大概六到八周出结论,但如果审查过程中发现异常,OCIE有权升级为专项调查,升级之后就不是六到八周的事了,可能拖半年以上,而且会调底层LP结构。“
底层LP结构。
这四个字是关键。
方舟基金的六个SPV是分层嵌套的。
最上面是基金管理公司,注册在新加坡。
下面是六个SPV,分别注册在开曼、BVI、新加坡和卢森堡。
每个SPV下面还有一到两层持股公司。
最底层的LP,也就是实际出资人,是一个在瑞士注册的信托。
信托的受益人指向林彻个人。
从SEC能看到的SPV表面,到林彻个人,中间隔了四层。
例行审查查不到第四层,但专项调查可以。
如果SEC从第二个SPV往下查,查到1.6亿的转出,觉得可疑,升级为专项调查,再往下挖,一层一层地翻,翻到第四层的瑞士信托,再从信托翻到受益人……
那不只是方舟基金的问题,那是方舟基金和微光科技之间的关联被暴露的问题。
“这个SPV的操作已经暂停了?“林彻问。
“我接到通知第一时间就暂停了,没有再动里面的钱。“
“1.2亿,现在是什么形态?“
“大部分是美股,一小部分现金。“
林彻闭了一下眼。
脑子里在跑两条线。
第一条线:保住这1.2亿,SEC做例行审查,六到八周出结论,如果没有发现异常,审查结束后这1.2亿还可以继续转移,风险是审查期间不能动,等于这笔钱被冻住两个月,而且要赌SEC不会深查。
上辈子他对SEC的印象不深,因为方舟基金那时候不存在。
但他看过新闻,知道SEC的例行审查大部分时候确实只是走流程,查完没事就结了。
升级为专项调查的概率不高,大概百分之几。
百分之几。
如果他手里只有这一个SPV,百分之几的风险可以承受。
但他手里有六个。
这个SPV被SEC盯上了,如果他继续操作,SEC发现了资金异常,升级为专项调查,再从这个SPV顺藤摸瓜查到其他五个,那就不是损失1.2亿的事,是方舟基金全部暴露的事。
一个被盯上的棋子,不能连累整盘棋。
第二条线:弃子。
把1.2亿全部换成美国国债,让这个SPV变成一个看起来极其无聊的空壳。
SEC查到一个持有国债的小型基金,没有异常交易,没有跨境转移,审查员翻两页报告就会打个勾结案。
1.6亿的转出可以解释为“年初的投资组合再平衡“,从股票换成国债,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代价是1.2亿短期内动不了,等SEC审查结束,等风头过去,可能半年,可能更久。
1.2亿。
不算多,方舟基金总资产接近50亿美元,1.2亿是百分之二点四。
也不算少,1.2亿美元,将近8亿人民币,够买一家中型科技公司了。
他睁开眼。
“那个SPV不要了,里面的东西全换成国债,装死。“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全部?“
“全部。“
陈维没有再问,他知道林彻说“全部“的时候不是在征求意见。
“其他五个呢?“
“加速,第二批提前一周启动。“
“收到。“
电话里安静了两秒,林彻本来准备挂了,但陈维的呼吸还在,没有挂的意思。
“还有一个事。“陈维说。
语气跟上次一样,是那种“顺便说一句“的节奏,但“顺便“的东西往往不顺便。
“东京那边有个基金经理在问,ArkFUnd的实控人是不是中国人。“
林彻的手指在手机边缘停了一下。
很短的一下,不到半秒。
“怎么问的?“
“通过一个新加坡的中间人,向我们的pribrOker打听的,pribrOker没有回应,按流程把询问记录报给了我。“
“这个人跟纽约那边查LP的是同一拨?“
“不确定,可能是,也可能不是,东京和纽约的金融圈有重叠,消息传过去不奇怪。“
林彻没有再追问。
纽约查到了第三层,东京有人在问实控人国籍,两条线不管是不是同一拨人,指向是一样的:有人在试图搞清楚方舟基金背后到底是谁。
第三层是新加坡的壳,查不到什么。
但问国籍这件事本身说明对方已经有了某种猜测。
从“谁在操盘“到“是不是中国人“,这个问题的颗粒度在变细。
查不到不代表不会继续查。
“先不管。“林彻说。
“好。“
他挂了电话。
办公室是暗的,他刚才看报告的时候只开了台灯,台灯的光照在桌面上,照不到墙,房间的三面墙都是黑的。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那种发黄的暖光,透过玻璃照在地板上,拉了一条长影子。
手机的屏幕暗了,然后彻底灭了。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里,看着天花板。
五条线。
实体清单候选,匿名报告,日本扣押,SEC审查,还有那个看不见的追踪者,纽约的,东京的,不知道还有没有其他地方的。
五条线同时在收紧。
两个月前他在这间办公室里收到发布会的好消息,觉得日子就是日子,收获就是收获。
现在每一天都在往外拿东西,拿时间,拿金钱,拿安全感。
1.2亿,丢在美国了。
换成国债,装死,等风头过了再说。
如果一切顺利,半年后也许能动。
如果不顺利,这1.2亿就永远留在那个SPV里,变成一笔无法回收的沉没成本。
不算多,也不算少。
但活下来比什么都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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