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天下午。 老周来了。 他没有预约，直接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屏幕朝外，上面是一张折线图，蓝色的线从左下角往右上角走，中间有一个明显的凹坑，然后又爬上去了。 “进度。“他把平板放在林彻桌上。 林彻看了一眼折线图。 横轴是日期，纵轴是OS可用率百分比。 起点是73%，发布会那天的数字，然后掉到71.5%，那是制程微调导致驱动层不兼容的那一周。 然后开始往上爬，72%、73%、74%、75%，一直爬到最新的数据点。 77%。 “驱动层重写两周前就搞定了，“老周说，“搞定之后跑了一轮完整的回归测试，没有问题，适配率直接回到73%，然后这两周一直在往上推，每天测两到三个新的硬件适配项。“ 他用手指在平板上点了一下，折线图切换成了一个柱状图，每一根柱子是一个硬件适配项，绿色是通过，红色是失败，灰色是待测。 绿色占了大半。 “77%是截至今天早上的数字，下午还有三个项在跑，如果都过了，今天收盘能到77.5%左右。“ 林彻看着柱状图。 “谢宇从华为清单里找到的那家苏州公司，他们的光刻胶样品上周到了，“老周说，“我们用来跑了一轮光刻工艺的适配测试，结果还行，精度确实比日本的差一点，但在我们的应用场景下够用了，这个测试的通过直接贡献了大概0.8个百分点。“ 0.8个百分点，苏州那家公司的光刻胶，日本扣押的替代方案，谢宇从华为清单里找到的。 三条线在这里交汇了。 “剩下的呢？“林彻问。 老周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难看，是那种工程师面对技术难题时特有的皱眉，眉头挤在一起，嘴角往下拉了一点。 “剩下的3个百分点全是硬骨头。“ 他又点了一下平板，切到一个列表。 红色的项目，十几个，每一个后面标注着“适配失败“或“待优化“的说明。 “主要集中在两个领域，一个是图形渲染，涉及GPU驱动的底层适配，国产GPU的指令集跟英伟达的不一样，渲染管线要重写，这个东西不是能不能做的问题，是工作量的问题，渲染管线的代码大概有十二万行，重写加测试，最快两周。“ 他换了口气。 “另一个是高并发场景下的内存管理，微光协同的视频会议同时接入超过500人的时候，OS的内存分配器会出现碎片化问题，导致延迟飙升，500人以下没事，500人以上就炸，这个问题的根源是分配算法太老了，当初图省事直接从LinUX社区搬的，没有针对高并发场景做优化。“ “有解吗？“ “有，换一个分配算法就行，iellOC或者TCMallOC都可以，我们内部已经跑过原型测试了，效果不错，但换了之后要跑至少一周的全量压力测试才敢上生产环境，上次换内存分配器没有做够压力测试，上线第二天就出了内存泄露，回滚花了八个小时，我不想再来一次。“ 他停了一下。 “问题是时间，GPU驱动重写加测试，最快两周，内存分配器换了之后要跑至少一周的压力测试才敢上生产环境，加起来三周，而且这两个得串行，不能并行，因为内存管理的测试要在新的GPU驱动上跑才有意义。“ 三周。 期限还剩不到五周。 三周做技术，剩两周做最后的集成测试和稳定性验证。 时间很紧，但不是不行。 “还需要三周，“老周说，把这个数字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跟自己确认，“三周之后能到80%。“ 他看着林彻，等一个回应。 林彻看着平板上的折线图。 蓝色的线从71.5%的谷底爬到了77%，中间没有一天是平的，每天都在往上涨，哪怕只涨零点几个百分点。 “够了。“他说。 老周愣了一下。 “够了“这两个字有两种理解。 一种是“77%够了，不用再推了“。 另一种是“时间够了，三周能完成“。 老周选了第二种。 他点了一下头，拿起平板，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林彻一眼。 林彻没有看他，在看窗外。 老周走了。 门关上的时候声音不大，但老周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很重，一下一下的，跟往常一样。 ………… 林彻看着窗外。 三月的灰天过去了，四月的天还是灰的，只是灰得浅了一些，偶尔能看到云层后面有一点发白的光，像太阳在后面但是不肯出来。 77%。 从71.5%的谷底，两周多一点的时间，推到了77%。 老周的团队每天测两到三个适配项，每天都在往前走。 他们不知道实体清单的事，不知道窗口期，不知道为什么林彻把“两个月“三个字说得那么重。 他们只知道80%是目标，然后埋头往那个数字推。 三条线在77%这个数字上交汇了。 谢宇的华为清单带来了苏州光刻胶，苏州光刻胶通过了适配测试贡献了0.8个百分点，这0.8个百分点帮老周从75%跨到了77%的关口。 没有人设计过这条路径。 但它自己长出来了。 三周。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