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 飞北京的航班是早上七点二十的。 林彻六点到的萧山机场，安检的时候他排在一个拖着行李箱的中年男人后面，那人的箱子超重了，安检员让他打开重新整理，他蹲在地上把箱子里的东西翻来倒去，折腾了三分钟，林彻站在后面等着，手里提着一个黑色公文包，没有行李箱。 公文包里两份材料。 一份厚的，一份薄的。 厚的是白皮书，47页，精装打印，封面上有微光的lOgO。 薄的是那份匿名报告的打印件，十来页，回形针别着，没有封面。 两份都要用。 ………… 飞机起飞之后他没有打开电脑。 座位是靠窗的，经济舱，他没有坐公务舱的习惯。 窗外的云层很厚，从杭州到北京全程看不到地面，只有白色的云顶和偶尔露出来的一块蓝天。 他闭着眼，脑子里过数字。 14.7%，这是白皮书的核心，对美技术依赖度，截至2021年3月底，按已签约替代率口径计算，这个数字低于15%的安全线，是整本白皮书能不能站住脚的关键。 37家，12亿美元，这是他要在会议上说的一句话的弹药。 三十七家通过微光云进入中国市场的美国科技公司，年营收合计约12亿美元。 这句话在北京是“保护微光“的理由，在华盛顿是“分裂对手“的炮弹。 同一组数据，两个战场，两种用法。 42.3%，这是匿名报告里的旧数据，2019年12月的。 他要把这个数字和14.7%放在一起，让对面的人自己看差距。 不需要解释，不需要辩解，数字自己会说话。 还有一个数字他没有写在白皮书里，但记在脑子里：217。 何薇的第三份报告，217份合同，42亿人民币，三个月清零。 这个数字是最坏情况的代价。 他不会在会议上提它，但他知道，对面的人也在算类似的账。 飞机颠了一下，因为气流的原因。 他睁开眼看了一下时间，起飞四十分钟了，还有一个小时到。 窗外的云层变薄了一些，能隐约看到下面的地形，黄褐色的，北方的平原，没有杭州那种密密麻麻的绿。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白皮书，翻到第五页。 第五页是“供应链国产化路径与时间表“。 这一页是沈南的团队做的，每一个替代项都列了时间线、投入成本和预期收益。 页面底部有一行小字：数据来源包括微光内部评估、华为海思供应商数据库、普华永道独立验证。 华为海思供应商数据库。 这行字他看了两遍，谢宇拿回来的那份清单，现在变成了白皮书里的一个数据来源。 从谢宇深夜在作战室里拨出那个电话，到白皮书上印出这行字，中间隔了不到一个月。 他又翻到第七页。 第七页是“对美国合作企业的影响评估“，37家，12亿美元，这一页分量最重，每一家美国公司的名称、中国区业务规模、在华员工数、与微光云的合作深度，全部列成了表格。 表格最后一行是汇总：37家，年营收合计约12亿美元，在华员工合计约4200人。 4200人。 这个数字他之前没有算过，是沈南的团队在做财务评估的时候顺手统计的。 4200个美国公司在华员工的工作岗位，会因为制裁微光而面临风险。 他把白皮书合上，放回公文包。 ………… 北京首都机场。 下飞机的时候外面在刮风，四月的北京风很大，干燥的，从停机坪吹过来的时候带着一股煤油味和灰尘味，他把外套领子竖了一下，拎着公文包走进航站楼。 没有人来接，他也没有让人来接，一个人打车去目的地比较好，不留痕迹。 出租车上他看了一眼手机。 谢宇发了一条消息：到货率已更新至52%，日本那批经产省仍未放行，韩国第二批已发货。 陈萱发了一条：媒体热度在降，舆论方向稳定，没有负面扩散。 沈南发了一条：国产替代专项采购基金的名目已经跟三大行沟通过了，等他回来签字。 三条消息，三条线，各自在跑。 他没有回复，把手机锁了。 车窗外是北京的四环，四月的北京比杭州亮，天高，云少，阳光很直接地照在柏油路上，路面反光，刺眼。 ………… 某部委大楼。 他到的时候是下午一点五十，会议两点开始。 大楼的门厅很大，地面是大理石的，擦得很亮，他的皮鞋踩上去声音很响。 登记处的人看了他的身份证和预约函，让他在一楼的接待区等。 接待区有一排沙发，棕色的皮质沙发，很硬，坐上去不怎么舒服。 旁边有一个茶几，上面放着几本杂志和一个搪瓷杯架，杯架是空的。 他坐下了。 公文包放在膝盖上。 两份材料在里面，一份厚的，一份薄的。 厚的是47页的白皮书，是他这三个月布局的所有数据汇总。 14.7%，37家，12亿美元，供应链国产化路径图，时间表，成本估算，每一页都是真实的数字，每一个数字后面都有人在跑。 薄的是那份匿名报告，数据截止2019年12月，对美依赖度42.3%。 过期一年多的旧数据，有人拿来当武器。 他要把这份旧数据和白皮书的新数据放在一起，让对面的人自己判断：谁在说真话。 接待区很安静，走廊的尽头偶尔有人走过，皮鞋声和高跟鞋声交替，在大理石地面上回响，然后消失了，空调声很轻，几乎听不到，墙上挂着一幅画，山水画，画得很大，看不出是哪座山，绿的部分太绿了，不像真的。 他没有再翻白皮书，数字都在脑子里了。 14.7%，37家，12亿美元，4200人。 这些数字等一下要从他嘴里说出来，说给对面的人听。 对面的人会翻白皮书，会看数据，会对比匿名报告里的旧数字。他们会有自己的判断。 他不需要说服他们，他只需要把数据摊开。 数据会替他说话。 他看了一眼时间。一点五十五。 会议室的门开了。 有人出来请他进去。 他站起来，拿起公文包，从里面抽出那两份材料，一份厚的放在左手，一份薄的放在右手。 都要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