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不大。 长桌，八把椅子，只坐了五个人，对面三个，他这边两个，他和一个负责接待的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不参与讨论，只是坐在旁边记笔记。 对面三个人里，居中的那位他没有见过，但知道是谁。 两侧的两位是司局级，其中一位他去年递交征信试点牌照申请的时候见过一面。 没有寒暄。 林彻把白皮书放在桌上，推到对面。 三份，每人一份，他来之前让酒店的商务中心多打了两份。 “《微光科技供应链国产化白皮书》，“他说，“截至2021年3月底的数据。“ 对面三个人各拿了一份，居中的那位先翻开了，从第一页开始看。 另外两位没有马上翻开，在等。 林彻没有说话。 他等对面的人自己看。 会议室很安静，翻页的声音很清晰，纸张摩擦的沙沙声，一页一页的。 空调出风口在头顶偏左的位置，风不大，但能感觉到，桌上有一排矿泉水，没有人打开。 居中的那位翻得不快，他在第二章浏览了一遍目录结构，在第三章停了。 第三章第二节，核心数据页。 页面上方是一个表格，左列是指标名称，右列是数值。 对美技术依赖度、对美零部件依赖度、对美软件授权依赖度、对美技术服务依赖度，四个细分项，每一项后面跟着一个百分比。 表格下方是一个汇总行，加粗。 综合对美技术依赖度：14.7%。 他的手指停在那个数字上，不是指着，是翻页的动作停了，拇指和食指捏着纸角，停了大概两秒，然后他抬头看了林彻一眼。 林彻的表情没有变。 居中的那位没有说话，低头继续翻。 他在第四章又停了一下，第四章是“匿名举报报告的数据对比与回应“。 沈南的团队做了一个对比表，左列是匿名报告的每一条指控，右列是微光当前的真实数据。每一行都是一个打脸。 芯片供应商美系占比：匿名报告称67%，实际31%。 操作系统底层美国技术占比：匿名报告称“完全依赖“，实际自主率73%。 云服务器硬件美系占比：匿名报告称55%，实际22%。 每一个数字后面都标注了数据来源和截止时间。 匿名报告的截止时间全部是2019年12月。 白皮书的截止时间全部是2021年3月。 时间差，一年零四个月。 居中的那位翻完第四章，往后翻了几页，跳到了第七章。 林彻等他翻到第七章的时候开口了。 “第七章，第三页，“他说，“37家美国科技公司通过微光云进入中国市场，年营收合计约12亿美元，在华员工约4200人，如果微光被列入实体清单，这些公司的中国业务会受到直接影响。“ 他停了一下。 “制裁微光，受损的不只是微光。“ 对面居中的那位没有抬头，在看第七章的表格，他的手指沿着表格的第一列往下划，一家一家地看公司名字。 两侧的两位也翻到了第七章。 会议室安静了大约半分钟，只有翻页的声音。 然后林彻从公文包里拿出了第二份材料。 薄的那份，匿名报告。 他把它放在桌上，没有推过去，只是放着。 “这是上个月递交到工信部的一份匿名举报报告，“他说，“指控微光科技对美技术依赖度超过40%，建议重新评估微光的政府采购资质。“ 对面三个人的目光从白皮书移到了那份薄的打印件上。 “这份报告引用的数据截止日期是2019年12月。“林彻说道。 他没有拿起那份报告，也没有翻开它。 它就放在桌上，十来页，回形针别着，跟旁边47页精装的白皮书比起来，像一张草稿纸。 “2019年12月，微光的对美依赖度确实是42.3%，这个数字是真的。“ 他停了一下，让这句话在会议室里待一秒。 “但现在是2021年4月，白皮书上的数字是14.7%，一年零四个月，降了将近28个百分点，普华永道的独立审计报告下周提交，初步结论与白皮书数据一致。“ 他没有再解释，不需要解释“谁递的匿名报告“，不需要解释“为什么用旧数据“，不需要解释“目的是什么“。 42.3%和14.7%两个数字放在一起，差距自己会说话。 对面的人不需要他来引导判断，他们能看懂数字。 居中的那位放下了白皮书。 他看着林彻，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很平： “普华的审计报告什么时候能到？“ “下周。“ 他点了一下头。 会议结束了。 没有握手，没有合影，居中的那位站起来的时候只是对林彻点了一下头，然后侧身让旁边的人先走。 两侧的两位收了白皮书，其中一位把匿名报告也拿走了。 从进会议室到出来，一共四十分钟。 ………… 下午四点的航班回杭州。 值机的时候他站在柜台前，工作人员问要不要选座位，他说靠窗，跟来的时候一样。 过了安检之后他在候机厅找了个角落坐下来，拿出手机。 打开加密通讯，给陈维发了一条消息。 消息里有一个附件，三十七家美国科技公司的名称、中国区年营收、在华员工数、与微光云的合作深度。 这份表格二十分钟前还在北京的会议室里，印在白皮书的第七章上，告诉中国政府“制裁微光会伤害美国企业，所以值得保“。 现在同一份表格通过加密通讯发到了新加坡，即将通过陈维的人脉传到硅谷，告诉美国科技公司的CEO们“制裁微光会伤害你们的中国业务，所以值得反对“。 同一组数据，两个方向，两种力。 一个向内，让政府觉得保微光是值得的。 一个向外，让美国内部为了利益自己打起来。 两股力同时发出去，在林彻看不到的地方，会各自走各自的路，产生各自的效果。 他不需要知道具体会怎么走，他只需要确保两股力的方向是对的。 方向是对的。 他发完消息，把手机放在大腿上。 候机厅的广播在报航班信息，一遍普通话一遍英文，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旁边有个小孩在跑来跑去，他妈妈在后面追，手里拿着一件外套喊他穿上。 手机震了，陈维的回复。 “收到，硅谷那边在联系第一家。“ 他锁了屏。 登机口的显示屏亮着，航班准时。 窗外是北京的天，四月的下午，天很高，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变成了那种发橙的暖色，照在停机坪上，飞机的金属外壳反着光。 他站起来，拿起公文包。 公文包轻了。白皮书和匿名报告都留在了那间会议室里。 包里只剩他的手机和一个空的矿泉水瓶。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