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八,清晨。
天策府记室参军营署内,杨军正与从将作监“借调”来的老匠头马德威进行第一次正式谈话。马德威年约五旬,面庞黝黑布满皱纹,一双手粗大有力,指节处布满老茧和烫伤的痕迹。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袍,神色拘谨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
“马师傅,不必拘礼。请坐。”杨军示意亲随看茶,态度客气,“久闻马师傅弓弩技艺精湛,尤擅机括,于算学一道亦有心得,故特请过府一叙。”
马德威略一躬身,并未立刻落座,声音沙哑:“参军大人谬赞。小老儿不过一介匠户,混口饭吃。天策府乃朝廷新贵,召小老儿来,不知所为何事?若是打造军械,自有将作监、军器监规制,小老儿不敢僭越。”
话语恭敬,却带着明显的疏离和警惕。显然,这位老匠人在官办作坊里没少受气,对“贵人”的召见本能地抱有戒心。
杨军微微一笑,不以为意,从案头拿起几张图纸。这是他自己凭着记忆和这几日的了解绘制的草图,包括改进的弩机望山(瞄准具)、更省力的上弦机构示意图,以及一组标准化的箭矢尺寸和重量比例数据。
“马师傅请看此图。非是命你打造违制之物,只是想请教几个难题。”杨军将图纸推到马德威面前,“我观现行军弩,望山简略,射手全凭经验估测,于百步外精度难保。若于此处置一刻度,依不同距离调整仰角,是否可增其命中?还有这上弦,强弩需力士踏张,若在此处加一小型绞盘或杠杆,是否可省力而速发?”
马德威起初只是随意扫了一眼,但目光很快就被图纸吸引住了。他身体前倾,粗糙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抚过纸面,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和专注。图纸画得不算精致,但原理示意清晰,尤其是那套箭矢标准尺寸比例,虽显简略,却隐隐指向了“划一”的思路,这正是困扰很多匠人的难题——同一批箭,往往长短轻重不一,影响射程和精度。
“这……这刻度之法,古之“参连”之射或有提及,然具体刻度划分,需大量试射以定标,非一日之功。”马德威沉吟道,语气不自觉认真起来,“至于省力上弦……参军大人所绘绞盘之思,与军中床弩所用绞车原理相通,然若用于单兵弩,机括需极其精巧坚固,材料、工艺要求极高,且重量增加,于士卒携行不利。杠杆之法……倒可一试,小老儿曾琢磨过一种“腰引”之具,或可参考。”
他边说,边用手指在桌上比划起来,眼神发亮,方才的拘谨疏离消散大半。
杨军心中暗喜,知道找对人了。他趁热打铁道:“马师傅果然慧眼。这些不过是我一些粗浅想法,纸上谈兵而已。今日请师傅来,实是有一事相托。天策府新立,府兵操练日紧,然军械维修检验,依赖将作、军器二监,周转缓慢,且质量参差。殿下有意在府内设一小型“匠作营”,不事大规模打造,专司府兵军械之维护、检验,并尝试制作一些易损配件,如箭镞、枪头、弓弦等,务求质优、划一、及时。此事暂无品秩官身,但一应物料钱粮由天策府支应,工匠待遇从优,且……可尝试一些新想法,不必完全拘泥旧例。”
他观察着马德威的反应:“马师傅精于技艺,困于将作监旧规,想必常有掣肘之感。若愿来此“匠作营”主持匠务,一展所长,同时为国效力,未知意下如何?”
马德威呼吸明显急促了一下。脱离官僚体系森严的将作监,在一个新设立的、似乎鼓励“新想法”的地方做事,还能获得更好的待遇和更直接的认可,这对一个醉心技艺却郁郁不得志的老匠人来说,诱惑巨大。但他仍有顾虑:“参军大人厚爱,小老儿感激。然匠作营初设,人手、工具、物料……”
“人手,可由马师傅推荐或招募,需可靠、有实艺。工具物料,铠曹段参军会全力配合。地点也已初步选好,就在金光门外一处旧营房,稍加修缮即可使用。”杨军给出了具体方案,“马师傅可先不必辞去将作监差事,以“借调”或“帮工”名义过来主持,待匠作营步入正轨,再行定夺。如何?”
考虑周全,给足了台阶和余地。马德威再无犹豫,起身深深一揖:“承蒙参军大人信重,小老儿愿效犬马之劳!必尽心竭力,不负所托!”
“好!”杨军也起身,郑重还礼,“那便如此说定。具体章程、所需物项清单,稍后我让书吏与马师傅详议。望马师傅尽快筹备,早日开工。”
送走精神振奋的马德威,杨军刚松了口气,准备处理积压的文书,一名亲随匆匆入内,附耳低语了几句。
杨军脸色微变:“波斯邸店?你确定?”
“确定。西市“悦来”驿站的暗桩今晨报来,那队胡商入住“安息坊”的“金驼”波斯邸店后,深居简出,只有两名随从偶尔外出采购少量食物和药材。但他们预付了足月的房钱,且对邸店伙计打赏颇丰,不似寻常行商。更关键的是,今早暗桩扮作货郎在邸店后巷观察,见其院内晾晒衣物中,有类似皮甲内衬的物件,且隐约听到院内传来打磨金属的细微声响。”
胡商、预付长租、疑似皮甲、打磨金属声……这些线索组合在一起,透着一股不寻常的味道。普通商队不会携带甲胄,更不会在客栈里打磨金属。
“通知薛副统领,让他派两个机灵的生面孔,扮作市井闲汉或胡商贩子,在“金驼”邸店附近设点监视,记录所有进出人员、特征、携带物品,特别注意是否有汉人与其接触。但绝不可打草惊蛇。”杨军迅速下令,“同时,查一查这队胡商入城时在哪个城门登记的,路引文书来自何处,商队规模、货物清单是否对得上。通过驿传网络,问问最近从西北、北方来的商队,有没有听说过这样一队人。”
“是!”亲随领命而去。
杨军走到窗边,眉头微锁。正月十七入住,今天就发现异常……是巧合,还是对方不够谨慎?抑或是……他们本就有恃无恐,或者任务紧急,顾不上太多掩饰?
他想起李世民昨日关于北边异动的判断,以及百骑司可能也在监控的提醒。这队胡商,会不会与突厥、或者河东的刘武周有关?他们是来刺探情报的?还是来联络长安城内某些势力的?
无论是哪种可能,都必须查清楚。天策府初立,情报网络必须灵敏。他决定稍后将此事禀报杜如晦,并提醒薛仁贵加强天策府本身的警戒。
然而,未等杨军去找杜如晦,午后时分,杜如晦却先派人将他请到了长史公廨。
公廨内,杜如晦面色凝重,屏退左右后,低声道:“杨参军,你来得正好。方才殿下接到河东刘弘基将军的六百里加急密报。”
杨军心中一凛:“河东有变?”
“宋金刚部近日异动频繁。”杜如晦指着桌上的河东地图,“斥候发现,其部分精锐骑兵悄然离开介休大营,向北移动,疑似往楼烦关方向靠拢。同时,岚州、代州一带,出现更多突厥游骑踪迹,小股渗透劫掠事件,五日间增加了三起。刘将军判断,宋金刚很可能已与突厥达成某种协议,意图引突厥兵入河东,甚至合力南犯!”
果然!杨军暗吸一口凉气。刘武周、宋金刚在河东经营多年,根深蒂固,单凭唐军正面进攻,即便能胜,也代价巨大。若他们彻底倒向突厥,借来突厥铁骑,河东局势将瞬间恶化,甚至可能威胁到关中!
“殿下如何决断?”杨军急问。
“殿下已紧急入宫面圣。此事关系重大,需陛下定夺。”杜如晦沉声道,“但殿下临行前交代,天策府需立刻进入战备状态。府兵操练加强,军械整备加速,尤其是你负责的驿传网络,必须确保河东、北边一线情报传递绝对畅通、迅速!任何关于胡骑、可疑商队、乃至长安城内与北方有异常关联的消息,必须第一时间上报!”
“下官明白!”杨军立刻应道,随即想起那队胡商,“杜长史,下官正有一事需禀报。”他将西市波斯邸店胡商的异常情况快速说了一遍。
杜如晦听罢,眼中精光一闪:“时间如此巧合?河东异动,长安便出现可疑胡商……杨参军,此事你亲自盯着,务必查明其底细!我会通知百骑司我们的人,必要时可协同,但要以我们为主。记住,要活的,要口供!”
“是!”
离开长史公廨,杨军感到肩上的压力骤增。北疆战云密布,长安暗藏鬼蜮。天策府这艘新下水的船,还未完全适应风浪,便可能要被推向惊涛骇浪之中。
他立刻返回署衙,一面加派人手加强对“金驼”邸店的监视和外围调查,一面通过驿传系统,向潼关、同州、乃至太原方向发出加密指令,要求加强对北方来客、尤其是胡商队伍的盘查和记录,并留意任何与“金驼”邸店那队胡商特征相似的人员动向。
同时,他也没忘记催促铠曹段志玄,尽快落实“匠作营”的场地和首批物料,让马德威能尽快开始工作。战时,可靠的装备保障尤为重要。
傍晚时分,入宫面圣的李世民返回天策府,立刻召见杜如晦、侯君集、杨军等核心僚属。
两仪殿内,气氛压抑。李渊听取了李世民的禀报,同样深感事态严重。但皇帝的决策,却出乎一些人的预料。
“陛下旨意。”李世民面色平静,但眼中隐有波澜,“河东之事,以稳为主。增派左武卫大将军李艺率军一万,增援刘弘基,加强楼烦关、雁门关一线防御,严防突厥入寇。对宋金刚部,暂取守势,固守现有防线,避免浪战。同时,遣使携重礼北上,面见颉利可汗,申明我大唐愿续修盟好,互市通商,勿听信小人挑唆。”
“遣使?结好?”侯君集忍不住道,“殿下,突厥贪得无厌,向来视和约为废纸!此时遣使,恐示弱于敌,助长其气焰!”
李世民抬手制止了他,缓缓道:“父皇有父皇的考量。朝廷去岁方经大案,关中需稳。河东若启大战,钱粮消耗巨大,且胜负难料。若能以财帛暂稳突厥,争取时间整顿内部,巩固关中,亦是上策。至于宋金刚……待我内部稳固,突厥游移,再收拾不迟。”
这是政治上的权衡,而非纯粹的军事考量。杨军心中了然。李渊不愿在此时进行一场可能旷日持久、消耗国力的边境大战,尤其不愿看到李世民在对外战争中进一步积累军功和威望。遣使结好,既是缓兵之计,也隐含着制衡秦王的意图。
“那我天策府……”杜如晦问。
“天策府照旧整军备武,加强戒备。但无陛下明诏,不得擅自调兵往河东。”李世民语气坚定,“然,情报搜集不可松懈。杨军,尤其是你那边,长安可疑胡商,河东、北边动向,要盯死!此外……”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陛下虽主和,然战场之上,形势瞬息万变。刘弘基处,需授其临机专断之权。侯君集,你以天策府司马名义,草拟一份给刘弘基的密令,准其在突厥确已大举入寇、危及根本时,可主动出击,击溃宋金刚一部,以战促和!但需把握分寸,不可扩大事端。此令由驿传绝密渠道发出,不得经兵部!”
“遵命!”侯君集精神一振。
这是暗藏的后手。明面上主和守备,暗地里授权前线将领在必要时采取有限攻势。既贯彻了皇帝的意志,又为可能出现的变局预留了反击空间。
议事结束,众人各自忙碌。杨军回到署衙,看着窗外渐浓的夜色,长安城万家灯火,看似宁静。但他知道,平静之下,暗流正在加速涌动。北方的狼烟,长安的鬼影,都预示着这个春天,注定不会太平。
他铺开纸笔,开始起草给各关键驿站的加密指令,要求提高警戒等级,加强信息过滤和核实。同时,心里盘算着,明天该如何安排,才能在不惊动对方的情况下,更近距离地探查那队“金驼”邸店胡商的底细。
薛仁贵手下的生面孔……或许,可以扮作西域来的香料贩子,去“金驼”隔壁的邸店投宿?或者,买通邸店里的某个伙计?
一个个念头在脑海中闪过。这个时代没有高科技的监控手段,情报工作更多依赖人力、智慧和胆识。而他,必须利用好手中的每一分资源,为天策府,也为这个他逐渐认同的新生王朝,编织一张足够敏锐和坚固的情报网络。
夜色渐深,天策府内各处灯火次第熄灭,唯有记室参军营署的窗户,依旧透出昏黄而稳定的光芒,如同黑暗海面上的一座灯塔,沉默而坚定地注视着四周的风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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