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土在山道上翻滚,马蹄声如雷贯耳。三百骑兵转眼间已冲至崖下,马蹄踏碎碎石,盔甲碰撞声铿锵刺耳。他们没有减速,直接沿着陡峭的山路向崖顶冲来——这绝不是友军的姿态。关心虞握紧刀柄,手指因用力而发白。她身后的明镜司成员迅速集结,将百姓护在中间,刀剑出鞘的声音连成一片。忠勇侯站到女儿身边,低声道:“看旗号。”关心虞眯起眼睛,在飞扬的尘土中辨认——黑色军旗上,绣着一只金色的……龙?她的心沉了下去。那是禁卫军的标志。但禁卫军为何会出现在边境?为何会以这种冲锋的姿态逼近?骑兵先锋已冲上崖顶,战马嘶鸣中,领军者勒住缰绳。头盔下的脸在晨光中逐渐清晰——那是一张关心虞从未见过的、冷硬如铁的脸。
“列阵!”
关心虞的声音划破空气。明镜司成员立刻变换队形,刀锋向外,将百姓围在中心。忠义盟的人护在外围,个个面色凝重。崖顶空间有限,三百骑兵不可能全部上来,但先头的五十骑已经足够形成碾压之势。关心虞快速扫视——对方盔甲齐整,马匹健壮,刀枪在阳光下泛着寒光。这是真正的精锐,不是七皇子手下那些乌合之众。
领军者翻身下马。
他的动作干净利落,盔甲碰撞发出沉闷的金属声。他摘下头盔,露出一张四十余岁的脸,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延伸到下颌的疤痕,让原本端正的五官显得狰狞。但他的眼神很平静,甚至带着某种审视的意味。他看向关心虞,又看向她身后的百姓,最后目光落在昏迷的七皇子身上。
“谁是关心虞?”
声音低沉,带着军旅之人特有的沙哑。
关心虞向前一步:“我是。”
领军者打量着她。他的目光在她肩头的血迹上停留片刻,又扫过她手中的刀——刀还在滴血。然后,他点了点头。
“末将禁卫军副统领,赵铁山。”
他抱拳行礼,动作标准得像是演练过千百遍。
关心虞没有放松警惕。她握刀的手没有松开,只是微微颔首:“赵将军远道而来,所为何事?”
赵铁山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身,对身后的骑兵做了个手势。五十名骑兵整齐下马,动作划一,盔甲碰撞声汇成一片。他们没有拔刀,但每个人都保持着随时可以战斗的姿态。赵铁山这才重新看向关心虞。
“末将奉朝廷之命,率边境驻军前来支援。”他说,“忠义盟成员三日前赶到边境大营,报信说七皇子挟持百姓,欲以人质交换国师。边境驻军本应立即出动,但……”
他顿了顿。
“但什么?”关心虞问。
“但边境驻军统领,是王丞相的门生。”赵铁山的声音里透出一丝冷意,“他下令按兵不动,说这是江湖恩怨,军队不宜介入。”
关心虞的心一沉。
果然。
七皇子敢如此嚣张,背后必然有朝堂势力的支持。王丞相,太子……他们是一体的。他们希望叶凌死,希望忠勇侯府永无翻身之日,希望所有阻碍他们的人都消失。
“那赵将军为何……”
“因为末将收到了另一道命令。”赵铁山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双手展开,“三日前,八百里加急送到边境大营的圣旨。”
晨光照在绢帛上,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见。
关心虞看到了开头的“奉天承运”,看到了末尾的玉玺印鉴。她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
“念。”她说。
赵铁山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国师叶凌,忠勇可嘉,智谋超群。今边境不宁,邻国蠢动,特任命叶凌为边境大将军,全权负责边境防务,节制边境三军。钦此。”
崖顶一片寂静。
只有风声,还有远处百姓压抑的啜泣声。关心虞站在原地,手中的刀微微颤抖。不是害怕,是激动。她看着那卷圣旨,看着上面熟悉的字迹——那是皇帝的亲笔,她认得。三年前,皇帝赐婚忠勇侯府时,她见过同样的笔迹。
叶凌被任命为边境大将军。
全权负责边境防务。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有了兵权。意味着他可以调动边境三军。意味着七皇子背后的那些势力,再也不能在边境为所欲为。意味着……
意味着他们有了反击的资本。
“圣旨何时到的?”忠勇侯突然开口。
“三日前午时。”赵铁山收起圣旨,“末将接到圣旨后,立即点齐本部兵马,准备出发。但边境驻军统领阻挠,说需核实圣旨真伪。末将与他争执半日,最后以抗旨不遵为由,将他暂时扣押。”
关心虞看向父亲。
忠勇侯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赵将军果决。”
“末将只是奉命行事。”赵铁山说,“圣旨命叶将军全权负责边境防务,那末将便是叶将军麾下之将。将军未到,末将自当先行肃清障碍。”
他说得平静,但关心虞听出了其中的凶险。
扣押边境驻军统领——那是正三品的武官,王丞相的门生。赵铁山这么做,等于彻底站在了王丞相的对立面。他没有退路了。
“赵将军带了多少人?”关心虞问。
“本部禁卫军三百骑,另有两千边境驻军已在外围布防。”赵铁山说,“七皇子及其党羽,一个也跑不了。”
关心虞终于松开了握刀的手。
刀尖垂地,血滴落在石头上,晕开一小片暗红。她看着赵铁山,看着他那张疤痕纵横的脸,看着他那双平静而坚定的眼睛。然后,她深深一礼。
“多谢赵将军。”
赵铁山侧身避开:“关大人不必多礼。末将只是尽本分。”
他顿了顿,又说:“叶将军现在何处?”
“在猎户小屋养伤。”关心虞说,“我这就带赵将军过去。”
她转身,对明镜司的中年男子吩咐:“清理战场,救治伤者,将百姓安全送回村庄。七皇子及其党羽,全部押解,严加看管。”
“是!”
中年男子领命而去。明镜司成员迅速行动起来,包扎伤者,安抚百姓,清理尸体。崖顶上弥漫着血腥味和草药味,还有劫后余生的哭泣声。关心虞看着那些相拥而泣的百姓,看着那些跪地叩谢的村民,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她救下了他们。
但还有更多的人,在别处受苦。
“虞儿。”忠勇侯走到她身边,“你先带赵将军去见叶凌,这里交给我。”
关心虞点点头。她看向赵铁山:“赵将军,请随我来。”
***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轻松许多。
赵铁山只带了十名亲兵随行,其余骑兵留在崖顶协助善后。山路崎岖,马匹难行,众人只能步行。关心虞走在最前面,肩头的伤口在走动中隐隐作痛,但她没有放慢脚步。晨雾已经完全散去,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林间投下斑驳的光影。鸟鸣声从远处传来,清脆悦耳,与刚才崖顶的血腥厮杀形成鲜明对比。
“关大人的伤,可需处理?”赵铁山突然问。
关心虞摇摇头:“皮肉伤,不碍事。”
赵铁山没有再多问。他是个军人,知道什么样的伤该重视,什么样的伤可以忍耐。他沉默地走着,盔甲随着步伐发出规律的碰撞声。走了约莫一刻钟,他再次开口。
“末将听说,关大人有预知天象之能。”
关心虞脚步微顿。
她转头看向赵铁山。将军的脸上没有试探,没有好奇,只有平静的陈述。仿佛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民间传言,不足为信。”她说。
“末将不信传言。”赵铁山说,“末将只信亲眼所见。三日前,忠义盟成员赶到边境大营时,身上带着一份地图。地图上标注了七皇子所有埋伏点的位置,甚至标明了每个点有多少人,用什么武器。”
他停下脚步,看着关心虞。
“那份地图,精确到让末将麾下的斥候都自愧不如。”他说,“忠义盟的人说,是关大人给的。”
关心虞沉默片刻。
“是。”
“关大人如何得知?”
“天象所示。”关心虞说得很简单。
赵铁山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他重新迈开脚步,盔甲碰撞声再次响起。又走了一段,他才说:“末将戍边二十年,见过无数能人异士。有人能夜视如昼,有人能听风辨位,有人能三日不食不饮。关大人之能,不过是其中之一。”
他顿了顿。
“但关大人之能,用得正。”
关心虞心中一动。
她看向赵铁山。将军的侧脸在树影中显得刚毅而坚定,那道疤痕在阳光下格外醒目。她忽然明白,为什么皇帝会派他来。不是因为他是禁卫军副统领,不是因为他是勇将,而是因为——他看得清什么是正,什么是邪。
“赵将军戍边二十年,可曾想过回京?”她问。
“想过。”赵铁山说,“但边境需要人守着。末将守了二十年,还能再守二十年。”
他说得平淡,但关心虞听出了其中的重量。
二十年。
人生有几个二十年?
她把目光投向远方。山路蜿蜒,通向山脚下的村庄,再远处是连绵的边境线,是邻国的疆土,是无数将士用血肉守护的国土。她忽然想起叶凌说过的话——这江山,需要有人守着。不仅用刀剑,还要用良心。
“到了。”
忠勇侯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关心虞抬头,看到那座熟悉的猎户小屋。屋顶的茅草在阳光下泛着金黄,烟囱里飘出袅袅炊烟。院子的篱笆门敞开着,门口站着两名明镜司成员,见到关心虞,立刻行礼。
“叶将军如何?”关心虞问。
“半个时辰前醒了。”一名成员回答,“喝了药,现在能坐起来了。”
关心虞心中一喜,加快脚步走进院子。
小屋的门虚掩着。她推开门,阳光随着她的动作洒进屋内。油灯已经熄灭,晨光从窗户照进来,照亮了简陋的屋子。叶凌坐在床上,背靠着墙壁,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他的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睛是睁开的,眼神清明。
他看到关心虞,嘴角微微扬起。
“回来了。”
声音还有些虚弱,但已经不像之前那样气若游丝。
关心虞走到床边,仔细打量他。他的呼吸平稳,胸口随着呼吸起伏,虽然缓慢,但有力。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温度正常,没有发烧。蚀骨青的毒,真的解了。
“感觉如何?”她问。
“死不了。”叶凌说,目光越过她,看向门口,“有客人?”
关心虞这才想起赵铁山还在门外。她转身,对赵铁山说:“赵将军,请进。”
赵铁山走进屋子。他的盔甲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庞大,但他动作轻巧,没有碰倒任何东西。他走到床前,单膝跪地。
“末将禁卫军副统领赵铁山,参见叶将军。”
叶凌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平静。
“赵将军请起。”他说,“边关之地,不必多礼。”
赵铁山起身,从怀中取出圣旨,双手奉上:“三日前到的圣旨,任命将军为边境大将军,全权负责边境防务。末将已按旨意,暂时扣押了原边境驻军统领,其麾下两千兵马现已在外围布防。”
叶凌接过圣旨,展开细看。
他的手指在绢帛上轻轻摩挲,目光一行行扫过那些熟悉的字迹。关心虞站在一旁,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变化——从最初的平静,到微微的惊讶,再到深沉的思索。最后,他收起圣旨,抬起头。
“陛下圣明。”他说。
声音很轻,但关心虞听出了其中的分量。
边境大将军。
全权负责边境防务。
这意味着皇帝将整个边境的军权交到了他手中。这意味着皇帝信任他——或者说,皇帝需要他。朝堂上的局势,已经恶化到必须依靠外力来制衡的地步了吗?
“七皇子及其党羽,现已全部擒获。”关心虞说,“三百百姓安然无恙,正在崖顶接受救治。”
叶凌点点头。
“你做得很好。”他看着关心虞,眼中带着赞许,也带着心疼,“伤呢?”
“皮肉伤。”关心虞说,“不碍事。”
叶凌没有再多问。他了解她,知道她说“不碍事”就是真的不碍事。他转向赵铁山:“赵将军,边境驻军现在由谁统领?”
“暂由末将代管。”赵铁山说,“但末将毕竟是禁卫军的人,不宜久留。将军既已到任,当尽快接手。”
“邻国动向如何?”
“三日前,邻国在边境增兵两万。”赵铁山说,“据斥候回报,他们还在继续调集兵力,似有大规模进犯之意。”
叶凌沉默片刻。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床沿,发出轻微的嗒嗒声。关心虞知道,这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这是一个机会。”叶凌突然说。
关心虞看向他。
“什么机会?”
“彻底铲除邻国在朝中势力的机会。”叶凌的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刀锋般的锐利,“邻国敢如此嚣张,是因为朝中有人为他们铺路。王丞相,太子,还有那些依附他们的官员——他们与邻国勾结,出卖边境布防,提供军需物资,甚至……”
他顿了顿。
“甚至可能签订了密约,约定瓜分疆土。”
关心虞的心一沉。
她想过朝中有人与邻国勾结,但没想过会到这种地步。出卖边境布防?提供军需?瓜分疆土?这是叛国。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你有证据?”她问。
“现在没有。”叶凌说,“但很快就会有。”
他看向赵铁山:“赵将军,边境驻军中,有多少是王丞相的门生故旧?”
“统领以下,副将三人,参将五人,千总十二人。”赵铁山如数家珍,“都是这些年安的。真正的边军老将,大多被排挤到闲职。”
“全部扣押。”叶凌说,“以通敌叛国之罪。”
赵铁山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是!”
“但要秘密进行。”叶凌补充道,“不要打草惊蛇。先控制这些人,再顺藤摸瓜,查出他们与邻国勾结的证据。”
“末将明白。”
叶凌点点头,又看向关心虞:“明镜司现在有多少人?”
“核心成员三十七人,外围联络员百余。”关心虞说,“都是忠义盟和江湖义士中挑选出来的,忠诚可靠。”
“够用了。”叶凌说,“你带明镜司的人,配合赵将军行动。查账目,查往来书信,查一切可能留下证据的地方。王丞相和太子在朝中经营多年,树大根深,但越是如此,留下的痕迹就越多。”
关心虞心中涌起一股热流。
她明白叶凌的意思。这不是单纯的军事行动,这是一场肃清。一场从边境开始,向朝堂蔓延的肃清。他们要挖出那些蛀虫,那些卖国贼,那些将江山社稷当作交易筹码的败类。
而在这个过程中——
忠勇侯府的冤案,也将迎来转机。
如果王丞相和太子真的与邻国勾结,那他们诬陷忠勇侯府叛国的动机就再明显不过——清除异己,为卖国铺路。只要找到证据,忠勇侯府的平反,就指日可待。
“我这就去安排。”关心虞说。
她转身要走,叶凌却叫住了她。
“虞儿。”
关心虞回头。
叶凌看着她,目光深沉而复杂。阳光照在他脸上,照亮了他眼中的血丝,也照亮了他苍白的嘴唇。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说:“小心。”
关心虞点点头。
她走出屋子,阳光刺得她眯起眼睛。院子里,忠勇侯正在和赵铁山低声交谈。见她出来,两人都看向她。
“父亲,赵将军。”关心虞说,“叶将军有令,立即扣押边境驻军中所有王丞相的门生故旧,以通敌叛国之罪。明镜司将配合行动,搜查证据。”
忠勇侯眼中闪过一道光。
“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赵铁山抱拳:“末将这就去办。”
他转身要走,院外却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名骑兵冲进院子,翻身下马时几乎摔倒。他满脸是汗,盔甲上沾满尘土,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
“报——!”
声音嘶哑而惊慌。
赵铁山皱眉:“何事惊慌?”
骑兵跪倒在地,喘着粗气,话都说不连贯:“京城……京城急报……王丞相和太子……他们……”
“他们怎么了?”关心虞的心提了起来。
骑兵抬起头,脸上满是恐惧。
“他们从狱中逃脱了!而且……而且带人攻入了皇宫,挟持了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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