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心虞的刀尖在血泊中微微颤抖。
殿内的烛火摇曳,将每个人扭曲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太子的狞笑还在耳边回响,那名忠义盟成员满脸是血地跪在殿门口,眼中满是绝望。救皇帝?还是救叶凌?王丞相设下这个陷阱,就是要让她选——无论她选哪个,都会失去另一个。
但关心虞突然抬起头。
她的目光越过太子,越过王丞相,落在龙椅上的皇帝身上。皇帝的眼睛微微睁开,那浑浊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奇异的光。关心虞的心猛地一跳——那不是绝望的眼神,那是……暗示?她突然明白了。皇帝还有意识,他还在挣扎。
而叶凌……叶凌不会那么容易死。
他是边境大将军,是经历过无数生死的老将。邻国联军能伏击他,但想杀他,没那么容易。
关心虞深吸一口气,握紧了刀柄。
“所有人听令!”她的声音在殿内炸开,清冷而坚定,压过了厮杀声。
殿内剩余的二十三人同时停下动作,看向她。他们的脸上沾满血污,盔甲破损,但眼神里没有退缩。这些人,有的是忠义盟的旧部,有的是明镜司的新锐,有的是她一路从边境带来的死士。他们跟着她潜入皇宫,跟着她陷入绝境,此刻依然愿意听她的命令。
“忠义盟副统领何在?”关心虞问。
一名中年汉子从人群中走出,左臂被砍了一刀,鲜血浸透了衣袖,但他站得笔直:“属下在!”
“你带忠义盟八人,继续在殿内作战。”关心虞语速极快,“不要突围,不要拼命,只要拖住他们。能拖多久拖多久,吸引所有注意力。”
“是!”
“明镜司副指挥使何在?”
一名年轻女子上前,她的脸上有一道新鲜的刀痕,从眼角划到下颌,但她眼神锐利如鹰:“属下在!”
“你带明镜司七人,立即突围。”关心虞从怀中掏出一枚令牌——那是叶凌给她的,能调动边境驻军任何一支部队,“出皇宫后,直奔青州城外。叶将军被围,你们去救他。记住,不要硬拼,制造混乱,接应突围即可。”
女子接过令牌,握在手心:“属下明白!”
“剩下的人,跟我走。”关心虞说。
她转身,不再看龙椅,不再看王丞相和太子,而是看向殿内左侧的一根柱子。那柱子是汉白玉雕成,上面盘着五爪金龙,龙眼处镶嵌着两颗夜明珠。在烛火映照下,夜明珠泛着幽蓝的光。
关心虞闭上眼睛。
她的脑海中浮现出天象——那是她昨夜在客栈屋顶看到的。紫微星暗淡,贪狼星大盛,但有一颗小星,从紫微星旁滑过,落向东南方。当时她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现在她懂了。
那不是星象,那是暗示。
皇帝被关押的位置,不在乾元殿。
“走!”她低喝一声,冲向那根柱子。
王丞相脸色一变:“拦住她!”
士兵们蜂拥而上,但忠义盟的八人已经迎了上去。刀光剑影再次交织,惨叫声此起彼伏。关心虞冲到柱子前,伸手按在龙眼上——夜明珠是活动的!她用力一按,夜明珠陷了进去。
柱子底部,一块石板悄无声息地滑开。
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
“密道!”太子惊呼,“她怎么知道——”
关心虞已经跳了进去。身后,六名死士紧随而入。石板在他们身后合拢,将厮杀声隔绝在外。
***
密道里一片漆黑。
关心虞点燃火折子,昏黄的光照亮了狭窄的通道。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尘土的气息,墙壁上爬满青苔,脚下是湿滑的石阶。她深吸一口气,压下肩伤的疼痛,沿着石阶向下走去。
这条密道,她从未走过。
但她知道方向——东南方。
皇帝的寝宫在乾元殿东南,距离约三百步。如果王丞相要挟持皇帝,又不想让人轻易找到,最安全的地方不是乾元殿,而是寝宫下的密室。那条密道,是历代皇帝为了保命而修建的,只有皇帝和极少数心腹知道。
关心虞不知道皇帝为什么会用眼神暗示她。
也许,皇帝认出了她是谁——忠勇侯府的外孙女,那个被国师带走的“灾星”。也许,皇帝只是绝望中的本能反应。但无论如何,她必须赌一把。
石阶很长。
走了约莫一盏茶时间,前方出现一扇铁门。门上没有锁,只有一个巴掌大的凹槽。关心虞伸手摸了摸凹槽的形状——那是龙纹。她想了想,从怀中掏出一枚玉佩。那是叶凌给她的,说是先皇遗物,让她保管。
她将玉佩按进凹槽。
严丝合缝。
铁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了。
门后是一个不大的密室,约莫三丈见方。墙壁上挂着几盏油灯,昏黄的光照亮了室内。正中央摆着一张石床,床上躺着一个人——正是皇帝。
皇帝穿着明黄色的寝衣,头发散乱,脸色惨白如纸。他的手脚被铁链锁在床柱上,嘴里塞着布团。看到关心虞进来,他的眼睛猛地睁大,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关心虞快步上前,拔出短刀,砍断铁链。
“陛下。”她低声说,取下皇帝嘴里的布团。
皇帝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浑身颤抖。关心虞扶他坐起,从腰间解下水囊,递到他嘴边。皇帝喝了几口水,喘息渐渐平复。他抬起头,看着关心虞,眼神复杂。
“你……你是……”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臣女关心虞,忠勇侯府外孙女。”关心虞跪下行礼,“奉国师叶凌之命,前来救驾。”
皇帝的眼睛亮了一下。
“叶凌……他还活着?”
“活着,正在回京途中。”关心虞没有说叶凌被围的事,“陛下,此地不宜久留,请随臣女离开。”
皇帝点了点头,挣扎着要下床,却腿一软,险些摔倒。关心虞连忙扶住他。触手的瞬间,她感到皇帝的身体异常冰冷,脉搏微弱而紊乱。这不是简单的虚弱,这是……
中毒。
关心虞心中一沉,但此刻来不及细查。她示意两名死士上前,一左一右架起皇帝。一行人迅速退出密室,沿着密道返回。
密道出口不在乾元殿。
而是在御花园的假山后。
关心虞推开假山上的暗门,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外面是深夜,月光如水,洒在御花园的亭台楼阁上。远处,乾元殿的方向依然传来喊杀声,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陛下,请在此稍候。”关心虞说,“臣女去安排车马。”
皇帝靠在假山上,喘息着点头。他的脸色在月光下更加苍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关心虞让两名死士守护皇帝,自己带着其余四人,悄无声息地穿过御花园。
御花园里静悄悄的。
王丞相和太子大概以为胜券在握,把大部分兵力都调去了乾元殿。关心虞一路避开零星巡逻的士兵,来到马厩。马厩里还有几匹马,她选了最健壮的三匹,套上一辆轻便马车。
返回假山时,皇帝已经站不稳了。
两名死士几乎是在拖着他走。关心虞将皇帝扶上马车,让他靠在车厢里。皇帝闭上眼睛,呼吸越来越微弱。
“快走!”关心虞跳上驾车的位置,一抖缰绳。
马车冲出御花园,沿着宫道向宫门疾驰。宫门处有守卫,但关心虞亮出了明镜司的令牌——那是皇帝亲赐的,能通行宫禁。守卫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宫门。
马车驶出皇宫,融入京城的夜色。
***
同一时刻,青州城外。
叶凌站在一处高坡上,看着下方密密麻麻的火把。那是邻国联军的营地,将他的部队团团围住。对方兵力至少三万,是他的三倍。而且占据了有利地形,扼守了所有出口。
“将军。”赵铁山走到他身边,脸上沾满烟尘,“突围三次,都失败了。伤亡已经超过两千。”
叶凌没有说话。
他的身体依然虚弱,骑了一天的马,此刻几乎站不稳。但他不能倒下。这一万将士的性命,都系在他身上。还有关心虞——她在京城,不知道怎么样了。
“王丞相真是下了血本。”叶凌冷笑,“连邻国联军都能调动。”
“将军,我们现在怎么办?”赵铁山问,“粮草只够三日,箭矢已经用掉大半。再拖下去……”
叶凌抬头看天。
夜空晴朗,星辰璀璨。他不懂天象,但关心虞懂。她说过,紫微星代表皇帝,贪狼星代表奸佞。此刻紫微星暗淡无光,贪狼星却亮得刺眼。这不是好兆头。
“等。”叶凌说。
“等什么?”
“等转机。”
话音刚落,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联军营地的后方,突然燃起大火。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夜空。紧接着,喊杀声从那个方向传来——不是大规模的进攻,而是小股部队的突袭,专挑粮草辎重下手。
“那是……”赵铁山瞪大眼睛。
叶凌笑了。
他认得那种战术——快速突袭,制造混乱,一击即退。那是明镜司的风格,是关心虞训练出来的。
“我们的援军到了。”他说,“传令,全军准备,趁乱突围!”
***
京城,某处隐秘的宅院。
关心虞将皇帝安置在床榻上,点亮了屋内的蜡烛。烛光下,皇帝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发紫,呼吸时有时无。她伸手探了探皇帝的脉搏——微弱得几乎摸不到。
“陛下中的是什么毒?”她问随行的死士。
死士们摇头。他们都是武人,不懂医术。
关心虞解开皇帝的衣襟,检查身体。没有外伤,没有淤青,但胸口处有一片暗紫色的斑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散。她凑近闻了闻,皇帝身上有一股极淡的甜香,像是某种花香,但又带着一丝腥气。
这种毒,她从未见过。
但她在国师府的藏书里读到过——有一种来自西域的奇毒,名叫“七日断肠散”。中毒者初时只是虚弱,三日后胸口出现紫斑,七日内必死无疑。解药只有一种,是一种生长在雪山之巅的草药,名为“冰心莲”。
而冰心莲,整个王朝,只有一个人有。
王丞相。
三年前,西域使臣进贡,献上三株冰心莲。皇帝赐了一株给国师叶凌,一株给太医院,还有一株,赐给了当时的丞相——正是王丞相。
关心虞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救出了皇帝,但皇帝活不过七日。除非找到王丞相,拿到冰心莲。而王丞相和太子,此刻恐怕已经逃了。
果然,屋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死士推门而入,单膝跪地:“大人,皇宫传来消息——王丞相和太子不见了。乾元殿的厮杀已经停止,忠义盟八人全部战死,明镜司七人成功突围,正在返回途中。”
全部战死。
关心虞闭上眼睛。那八个人,有的跟了她三年,有的跟了她三个月。他们信任她,跟着她潜入皇宫,最后死在了那里。而皇帝……
她看向床榻。
皇帝突然剧烈地抽搐起来,口中溢出白沫。关心虞连忙上前按住他,但皇帝的抽搐越来越厉害,眼睛翻白,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然后,一切突然停止。
皇帝昏了过去。
呼吸微弱得几乎消失。
关心虞伸手探了探皇帝的鼻息——还有气,但已经很微弱了。她看着皇帝惨白的脸,看着胸口那片扩散的紫斑,看着烛火在墙上投下的摇曳影子。
她救出了皇帝。
但皇帝要死了。
而能救皇帝的人,已经逃了。
屋外,传来更急促的脚步声。另一名死士冲进来,脸上带着喜色:“大人!青州城外传来消息——叶将军突围成功!明镜司七人接应,已经脱离险境,正在向京城赶来!”
叶凌安全了。
但皇帝中毒了。
关心虞站在床榻边,烛火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救了一个,险些失去另一个。现在,她救出了两个,但其中一个即将死去。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逍遥法外。
她握紧了拳头。
指甲陷进掌心,渗出血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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