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天空是灰蒙蒙的铅色,空气沉滞,酝酿着一场暴雨。
静心疗养院的玻璃花房内,却是一派与外界截然不同的“生机盎然”。
暖湿的空气混合着泥土与各种花卉的复杂气息,高大的热带植物叶片肥厚,垂下的藤蔓在精心调控的灯光下显得绿意逼人。
二十几位穿着统一浅蓝色病号服的病人在护士和护理员的引导下,分散在花房各处,或摆弄盆栽,或呆呆望着植物,或低声自言自语。
秩序井然,却又透着一股被程序化的僵硬。
阿红也在其中。
她穿着一件稍显宽大的病号服,脸色比上次林涛见到时更加苍白,眼下的乌青清晰可见。
她机械地拿着一把小铲子,在一盆龟背竹前重复着松土的动作,眼神涣散,仿佛灵魂已经游离于躯体之外。
只有细心观察,才能发现她偶尔会极其快速地、神经质地瞥一眼花房入口旁那座假山盆景的方向,然后迅速收回目光,身体不易察觉地绷紧。
假山盆景的底部,一块不起眼的鹅卵石下,藏着一个经过特殊处理的微型录音设备。
它表面做了仿石纹处理,带有光感和震动双重触发机制,并内置了微型信号屏蔽层,能在极短时间内启动并记录周围数米内的声音,事后极难被常规设备检测。
这是苏晚晴通过隐秘渠道弄到的东西,并在昨天下午,由一位“恰好”被安排到花房区域进行深度清洁的“临时保洁员”,借更换盆栽底托的机会,神不知鬼不觉地放置进去。
计划的核心在于时间差和心理暗示。
林涛分析过,集体活动时,护理人员会相对分散,注意力被众多病人牵扯。
而花房内植物茂密,某些角落存在视觉和声学上的双重掩护。
最关键的一步,是今天上午,通过某种绝对无法追查的方式(一张混在更换床单里的、用特殊隐形墨水书写的薄绢),阿红已经收到了那条简短的信息和一张折起来的地图草图——信息只包含那句诗的后半句“真味藏于民,何日灯复燃?”,以及一个清晰的时间标记:下午三点十五分,假山旁,停留三分钟,说出真相,有人会听。
没有解释,没有保证,只有这句她可能从刀疤刘那里听过、或者从沈师傅笔记泄露风波中隐约知晓的、充满禁忌意味的诗句,和一个明确的时间地点指令。
对于一个深陷恐惧、被药物麻痹但可能残存一丝求生意志的人来说,这就像黑暗中突然闪过的一道微光,一个可能打破囚笼的、无法验证却又无法忽视的机会。
下午三点十分。
花房内的活动似乎进入了倦怠期。
护士长在门口低声交代着什么,几个护理员也有些心不在焉。
阿红依旧机械地铲着土,但她的呼吸似乎变得急促了一些,握着铲柄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三点十四分。
她慢慢站起身,动作迟缓,目光呆滞地左右看了看,然后像是被什么吸引,朝着假山盆景的方向,踉跄地走了几步。
一个护理员抬头看了她一眼,见她只是靠近盆景站立,没有异常举动,便又低下头去。
三点十五分整。
阿红背对着大多数人的视线,站在假山盆景的阴影里。
她低着头,嘴唇开始极其轻微地、无意义地嚅动,仿佛在默念什么。
在外人看来,这不过是精神病患者常见的无意识行为。
只有林涛、苏晚晴和张睿知道,那个藏在鹅卵石下的设备,此刻应该已经启动。
阿红的身体颤抖得厉害,几乎站立不稳。
她猛地伸出手,扶住了假山粗糙的表面,指甲几乎要嵌进去。
她的声音,微弱得如同蚊蚋,带着剧烈的恐惧和一种近乎崩溃的急促,开始断断续续地吐出字句,混杂在花房通风系统的低沉嗡鸣和远处病人的呓语中:
“……刘哥……接了单……说……是上头……指名要弄……"万家灯火"的老板……特别……特别要吓住他……”
“……钱……很多……预付的……比特币……通过……一个叫"老K"的中间人……”
“……刘哥喝多了……说漏嘴……说"老K"背后……是……是"京城里退下来的……大人物"……惦记着……沈老头那本……真东西……”
“……说那不只是菜谱……里面……藏着……以前……一些事的……记录……还有……联络……方式……”
“……他们……怕姓林的……真把"万家灯火"做起来……把那"味道"传开……有些事……就盖不住了……”
“……送我进来……是……灭口……也是……钓鱼……看还有谁……来找我……”
“救……救我……”
最后两个字的泣音戛然而止。
一名护士似乎注意到阿红站立太久,走了过来:“0567,该回座位了。”
阿红浑身一颤,立刻恢复了那种麻木空洞的状态,任由护士搀扶着,慢慢走回原来的位置,继续拿起铲子,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三点十八分。
花房活动临近尾声,病人们开始被有序带离。
没有人注意到,假山盆景旁那块“鹅卵石”,在无人触碰的情况下,内部精密的计时器走到了终点,自动进入了深度休眠和加密存储状态,表面的温度迅速与环境趋同。
远处,一辆伪装成园林维护车辆的厢式货车,停在疗养院外围的监控死角。
车内,苏晚晴盯着屏幕上代表录音设备的信号灯由绿变红,最终熄灭。
“信号终止,数据完成本地加密存储。”她低声对着通讯器说,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紧绷后的疲惫,“取回程序,按B计划,三小时后启动。”
疗养院内,一切如常。
灰暗的天色下,玻璃花房依然灯火通明,像个巨大的、沉默的温室,掩盖着刚刚发生的、惊心动魄的密语。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林涛听完张睿通过保密线路转述的、经过初步技术处理(去除部分噪音)的录音内容,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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