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的一字一句，在揭开小石村私底下地方豪横瓜分群众资源的真相，同时也将隐于水面下的谜团一个个逐步解开来，她的声音轻微，仿佛下一秒就消失在这寒风中。 “把那些孩子送去念书的家庭，大多都是读不起书的村民，想换取一个更好的未来，可在我爹的操纵下，这学校反而成了生意，成了我爹敛财的工具，读得起书的，在小学毕业后就不愿意在往外读了，因为花的钱太多了，读不起书的，只能在这小石村里窝一辈子，在这李家当牛做马，在这种地、打猎，一步步将血汗钱扔到李家的口袋中。” 这是一个闭环，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闭环。 供销社是李家的人，村委会是李家管，民兵乃至大队都听李伟的话，自始至终一切都牢牢掌握在李家手中，前世周宏自觉李家霸道，未曾去了解背后的深层原因，现在看来…… 这或许是李伟的一盘棋而已。 “你是李家人，对于你而言，李家所做的一切，李伟所敛的财都有你的一份，这不是一件好事吗？” 对于被他剥削的人而言，李伟所作所为是不正确的，可生长在李家的庇护下，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甚至还能当上供销社的售货员，这一切也都是因为他爹李伟的功劳。 “我是女的。” 简简单单四个字，却将这年代最直白的、最简单的"不平等"说了出来。 “在我爹眼里，我哥……李荣腾再怎么不成器，再怎么蠢，他依旧是李家的根基，而我，再怎么顺从他的心意，听他的话，也不过是他对我哥未来规划的一个微不足道的节点而已。” 李文说出这话的时候，神情变得异常落寞，她跺了跺地上的积雪，雪花飞溅撒向四周。 “小石村的油水快榨干了，光靠这点野味和那几亩薄田，填不满我爹的胃口，他想往上爬，想往县里去……” 李文将头抬起，望向这漆黑无比的夜空。 “我的路他早就铺好了，后年……不，来年吧，他会安排我去跟县里的一个物资局的副科儿子打交道，他对我要求很简单，只要顺着他的心意就行了，跟我以前一样，很可笑吧？不成器的儿子却是任由他为所欲为，留着村中为非作歹，而听他话的女儿却要被送出去当作权力的礼物，而理由仅仅只是因为那人的父亲是物资局的副科。” 周宏沉默了，在这个年代女人的命运得到了改善，可在这种偏僻农村地区，生于地方宗族势力庞大的家族里，这种根深蒂固的观念还需要时间来改变。 但现在，留给李文的时间不多了，她是李伟向上的阶梯，是一块敲门砖，当门敲开的时候，她也就碎了。 “我不甘心……” 李文转过头，这个从未表现过懦弱的丫头眼眶里，泪水止不住地留了下来。 “为什么我就得当个物件？替我爹打开向上的通道，帮我哥铺着以后的道路，我明明也是李家的人，为什么我连选择爱谁的权利都没有，说什么为了小石村的以后，为了李荣腾以后当大官，就要将我的一切压在不知未来的道路上，我想毁了这一切，毁了他们的算盘，但我……做不到……” 害怕，深深扎根于李文的心中。 即便再怎么样，她也不过是一个年纪不过二十的小姑娘而已，任凭她装得再怎么坚强，再怎么无所谓，未来依旧充满未知。 “我知道了，你需要一把刀，一把能将这死水搅浑的刀，能改变你命运的刀。” “大圣，你现在不是以前的周宏了，你有狠劲，面对我父亲无所畏惧，在村民面前，你也未曾退缩，你就是能劈开这秩序的一把利刃，不……” 李文想是想到什么似的，满是泪痕的脸上挤出了一抹微笑。 “说简单点，你就是搅屎棍。” 周宏看来一眼破庙的方向，即便他们在此聊了这么久。 那欢愉的声音、那淫秽不堪的喊叫，自始至终从未停下来过。 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合作愉快。” 周宏伸出了手，这手因为长年累月的工作布满了老茧，可在这黑夜之中却是显得格外有力。 李文见状露出了那副惯有的、懒散的笑容，她伸出手握了上去。 风雪中，掌心的温度既冰冷，又是那么的滚烫。 “合作愉快。” 两人相视一笑，这一刻，或许是两人今晚最放松的时候。 “走吧，他们快要出来，若是撞见了，可要吓死他们两个了。” 李文指了指去往村口的道路，嘴中的话语就好像是在聊着家常一样。 而周宏也是点了点头，现在他的心里竟感受不到任何愤怒了，取而代之……竟是放松？ 或许在他心中，对林桂芳的感情一直不是第一位，只是由于那份长久以来的愧疚破灭而愤怒罢了…… “嗯，走吧。” 两人就这么并排走着，迎着呼啸的寒风离开了这破庙。 “对了。” 李文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皱着眉将心中的疑惑说了出来。 “我哥……认识一个人，他一直刻意隐瞒着，所以我不知道是谁，但可以肯定的是，这个人绝对不是李家的人，而且，我哥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他的帮助下完成的。” 不是李家的人，却帮李荣腾做事？ 周宏闻言皱眉，但突然想起了教张麻子认字，给张麻子扔纸条的人，他转头看向身旁的李文。 “难不成，这人就是给张麻子扔纸条的幕后黑手？” 李文闻言明显一愣，但她的神情显然就是因为不知道秦飞雪事件来龙去脉。 “扔纸条？” 周宏摇了摇头，什么话也没说，秦飞雪一事的相关细节都被村委会的人刻意隐瞒，只留下"秦飞雪差点被侵犯"这一事实，在这个节骨眼上，无论是李荣腾还是张麻子，竟都有一个隐藏在背后的协助者？ 或许秦飞雪……很早之前就被人盯上了，可这究竟是……为什么？ 侵害知青究竟有什么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