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7年6月30日,中午十二点。
国道在这里像被一把钝刀硬生生截断了。
路面上堆起了一座三米高的土坡,黄土混着泥浆,夯得很实。坡顶上参差不齐地插着几十根槐木桩子,削尖了头,像野兽嘴里烂了一半的獠牙,灰扑扑地龇着。木桩之间拉着几道生锈的铁丝网,网眼里塞满了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破棉絮、烂编织袋、甚至还有几块不知从哪儿拆下来的门板。
这些东西被黑雨淋了两个月,早就板结成了一堵发硬的墙,既挡风,也挡着外头那些不干净的眼。
坡底下倒着半块路牌,蓝底白字,下半截埋在淤泥里,“刘庄”两个字上糊着一层霉菌,看着像是在哭。
于墨澜停下脚,并没有马上卸包。
那个装了十斤玉米面的背包,现在死沉死沉的,像是从他后背肉里长出来的一个瘤子。带子勒进斜方肌里,磨破了皮,汗水一蛰,钻心地疼。但他不敢松,一松那股劲儿就散了。
“到了?”
林芷溪的声音轻得像烟,被雨气一压就散了。她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嗓子里发出呼哧声。小雨跟在后面,头垂得很低,那双粉色运动鞋早就看不出颜色,脚后跟那一块渗出暗红色的血印子。
坡顶上有动静。
两个人影晃了一下,那是长期在野外生存的人特有的警惕,稍有动静就缩了回去。
左边那个蹲在沙袋后面,手里端着根钢管。管头焊了把三角刮刀,刃口在阴沉的天底下闪着冷光。右边那个岁数大点,络腮胡子,披着件能看出油光的皮夹克,肩上挎着把双管猎枪。枪托上的清漆磨没了,露出里面黑沉沉的老木头,枪管上缠着好几圈黑胶布。
那是猎户老周。
他们早就看见底下的三个活人了,没吭声,也没动,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盯着。眼神里没有那种见到同类的欣喜,只有打量和审视。
于墨澜没敢再往前凑。
他在坡底五米开外停住,慢慢把双手举过头顶,动作做得极慢,把腋下和腰侧都亮给对方看。
“过路的。”
他喊了一嗓子。嗓子眼里全是沙砾感,声音哑得厉害:“三口人,没恶意。想讨口水,歇个脚。”
坡上没动静。
过了足足半分钟,那个人才慢悠悠地站起来,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哪来的?”
“临江。”
“出来几天了?”
“四五天。”
男人的目光像钩子一样甩下来,在他们湿透的衣服、塞得鼓鼓的包上挂了一下,又滑到林芷溪苍白的脸上,最后落在小雨满是泥泞的小腿上。那个挎猎枪的汉子也跟了下来,枪口虽然没指着人,但食指一直搭在扳机圈外面。
他看了眼林芷溪:“有病没?”
“没有。”林芷溪把小雨往身前又带了带,“孩子有点咳,受了凉,不是那个病。”
两个守卫对视了一眼。拿长矛的那个回头朝坡顶喊了一嗓子:
“老连!有外头人!”
坡顶的掩体后面探出个脑袋。
五十多岁,戴顶洗掉色的解放帽,帽檐压得很低。他没下来,像只老鹰一样在高处盘旋了一圈视线,然后把头缩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拿长矛的那个侧身让开半个身位,用下巴点了点坡顶。
“进去。先登记,有没有东西,换了才能歇。”
他们顺着土坡往上。
坡后是刘庄老学校。
操场外围拉着两道铁丝网,几处缺口用装满土的化肥袋垒了起来。网外面挖了一道深沟,沟里积着黑绿色的臭水,上面漂着层油花。
但这里有活气。
操场上搭着七八个大棚子,竹竿撑骨架,上面盖着各色的塑料布和彩条布。棚子底下晾着衣服,甚至还有孩子的尿布。
二三十号人在院子里活动。男人在磨刀、修补工具,女人在角落里择野菜。几个孩子在泥地上玩石子,声音压得很低,没人敢大声喧哗。
最要命的是那股味儿。
和外面那种烂草和死肉的腥臭截然不同,是——烟火气。
柴火烧着了的味道,混着玉米糊糊煮开的香气。
那一瞬间,于墨澜感觉胃里像有一只手狠狠抓了一把,绞痛感顺着食道直冲脑门。林芷溪咽了一口唾沫,喉结明显地动了一下。
他们被领到了教学楼一楼的门厅。
这里光线昏暗,一股陈年的粉笔灰味混着霉味。一张缺了腿的旧课桌横在中间,后面坐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手里捏着支圆珠笔,桌上摊着本发黄的考勤簿。
“姓名,人数,会啥,带了啥。”
眼镜男头也不抬,语气像是在医院挂号。
“于墨澜,林芷溪,于小雨。”于墨澜把背包卸下来,感觉整个人轻得有些发飘,“我以前搞物流,会开大车,会调度。她是小学老师。孩子十岁。”
笔在账簿上沙沙走。
“东西呢?”
一袋十斤装的玉米面,已经在雨里受了潮,袋子表面有点发粘。半瓶生抽,一小袋加碘盐,两罐午餐肉。
眼镜男扫了一眼,终于抬起头,推了推镜架。
“老连!”
里屋那块脏兮兮的门帘被掀开。那个戴解放帽的老连背着手走了出来。他个子不高,背有点驼,但站在那儿像根钉子。
他走到桌前,伸手在那袋玉米面上捏了捏,又拿起那瓶生抽晃了晃。
“面潮了,得扣两成。”老连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两罐肉,盐和酱油归公,算你们入伙费。这边每天给一顿稀的,一顿干的。东边的空棚子你们住。孩子不算劳力,只给半份饭,大锅饭不够吃就自理。”
“行。”于墨澜没有犹豫。
“路上见着活死人没?”
“见了,绕过去了。”
“多不多?”
“零零星星几个,死人更多。”
老连点点头,没再追问。他转身对拿长矛的男人说:“小吴,领他们去东边,有空棚。跟王婶说,加三份饭。”
小吴应了一声。
他们往操场东侧走。途经灶台,几口大铁锅架在砖灶上,锅里翻着玉米粥和野菜。一个胖乎乎的中年女人正往灶里添柴,看见小雨,笑了一下:“哟,小丫头,真精神。”
棚子是用竹竿和塑料布扎的,地上铺着厚稻草,角落叠着几床旧被子。棚子不大,五六个平方,顶上那块彩条布还算新,没破洞。有股味,但好歹隔了潮气。
“晚上七点前别乱跑,不太平,过了点要封门。”小吴丢下一句,转身走了。
“先把鞋脱了。”林芷溪让小雨坐在稻草上。
运动鞋早就泡得变形了。林芷溪小心翼翼地解开鞋带,把鞋脱下来。
“嘶——”小雨倒吸了一口凉气。
袜子和脚后跟的血泡粘连在了一起,血水干了又湿,把布料和皮肉焊死。林芷溪的手有些抖,她从兜里掏出一小瓶剩了底的酒精。
“忍着点。”
她咬着牙,一点点往下撕袜子。
小雨疼得浑身发颤,眼泪在大眼眶里打转,硬是一声没哭出来。
于墨澜放下背包,揉了揉发麻的肩。
棚外忽然有人喊:“老连!北边沟里又冒俩!”
老连的声音隔着操场传过来:“处理了,别吓着孩子。”
紧接着,两声枪响。
砰。
砰。
声音被雨和棚布压住,不算大,却让棚子里立刻静了。
“没事。”林芷溪把小雨抱进怀里。“歇会儿吧。”
于墨澜没说话。他走到棚口,掀起彩条布的一角往外看。操场中央,老连正和几个人低声说着什么,扛枪的男人在擦枪管,枪口还冒着一点白烟。
北边围墙外,黑雨又落下来,雨丝打在铁丝网上,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于墨澜放下布,回到棚里。他没说话,只把斧头顺手放在身边。
外头雨声慢慢密起来,三个人在棚子里相拥而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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