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身为帝

第6章 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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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青来时,是黄昏。 暮色从高墙缝隙里漏下来,把影园染成灰蒙蒙的一片。沈辞正坐在石桌边,面前摊着一张纸。 纸上只有两个字。 “沈辞”。 他写了很多遍,终于写得不那么歪歪扭扭了。横平竖直,撇捺舒展,像一个真正的人写出来的名字。 门轴轻响。 他把纸折起来,塞进袖子里,站起身。 阿青走进来,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和之前不一样——不是审视,不是打量,而是一种沈辞读不懂的东西。她在他对面坐下,把手里提着的一个布包放在石桌上。 “这是什么?”沈辞问。 阿青没有回答。她解开布包,露出里面的东西——一套灰扑扑的旧衣裳、一块腰牌、几张纸、一把短刀。 沈辞看着那些东西,没有说话。 “衣裳是下人穿的,”阿青说,“腰牌是皇子府杂役的,纸上是你的新身份——姓名、籍贯、父母、师承,都在上面。短刀——” 她顿了顿。 “是给你防身的。” 沈辞的目光落在短刀上。刀鞘是黑色的,很旧,边角磨得发白。他伸手拿起刀,抽出一截。 刀刃泛着寒光。 “你用剑,”阿青说,“刀和剑不一样。但真要拼命的时候,有一把刀总比空手强。” 沈辞把刀插回鞘里,放回桌上。 “为什么给我这些?” 阿青看着他。 “殿下让我问你,上次说的事,你考虑得如何?” 沈辞垂下眼。 上次说的事。 萧景琰问他,若有一日安排他离开皇城,去一个安全的地方——江南的小镇,或者边陲的村庄。给他一个新的身份,一笔钱,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他想了很久,没有答案。 “我没有想好。”他说。 阿青没有说话。她拿起桌上那张纸——沈辞刚才塞进袖子里、却不知何时又拿出来摊开的那张纸。 “沈辞。”她念出那两个字。 沈辞的心微微一紧。 阿青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你写的?” 沈辞点头。 阿青把纸放下,目光落在他脸上。 “你写了多久?” 沈辞不知道她为什么问这个,但还是答:“几天。” “几天就写成这样?”阿青的语气依旧平淡,“你临萧景琰的字临了十年,写自己的名字只写几天?” 沈辞沉默。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写萧景琰的字,是练。写自己的名字,是——他不知道是什么。 只是想写。 想看看“沈辞”这两个字写出来是什么样子。 阿青没有再问。她把那张纸折好,递还给他。 “收好。”她说,“别让人看见。” 沈辞接过纸,塞回袖子里。 阿青站起身,走到井边,低头看着那口深井。 “你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子吗?”她忽然问。 沈辞摇头。 “我告诉你。” 她转过身,靠在井沿上,看着沈辞。 “外面有三十亩皇子府,有亭台楼阁,有池塘假山,有几百个活人。那些人里有厨子、杂役、丫鬟、小厮、护卫、幕僚、清客。他们每天忙忙碌碌,做自己的事,说自己的话,活自己的命。” 她顿了顿。 “但那只是这座皇城里最小的一个角落。出了皇子府,是皇城。皇城里有皇宫、有朝堂、有六部、有禁军、有几万个人。那些人里有大臣、有将军、有太监、有宫女、有侍卫、有罪奴。他们每天也在忙忙碌碌,做自己的事,说自己的话,活自己的命。” 沈辞听着,没有说话。 “出了皇城,是洛阳城。洛阳城里有几十万人。那些人里有商人、有工匠、有农夫、有书生、有乞丐、有妓女。他们每天也在活。” 阿青看着他。 “你听得懂我在说什么吗?” 沈辞想了想,说:“外面有很多人。” 阿青点点头。 “有很多人。但那些人里,没有一个是你认识的。没有一个知道你是谁。没有一个会在意你是死是活。” 她的声音依旧平淡,平淡得像在说天要下雨。 “你如果走出去,就是一个陌生人。没有过去,没有熟人,没有去处。你能做什么?你会做什么?” 沈辞沉默了很久。 “我可以……做替身。”他说。 阿青看着他。 “替谁?” 沈辞答不上来。 阿青走回石桌边,坐下。 “你只会做萧景琰的替身。”她说,“但萧景琰只有一个。外面没有第二个萧景琰给你替。” 沈辞低下头。 阿青看着他,忽然问:“你知道我那个同伴,他逃出去之后,做了什么吗?” 沈辞抬起头。 “他逃了三天。”阿青说,“三天里,他躲在城外的破庙里,不敢见人。他不会做别的,只会做替身——但那贵人的儿子不在他身边,他替谁?” 她顿了顿。 “第三天夜里,他饿得受不了,去偷一个农户的馒头。被抓住了。农户问他:你是谁?从哪里来?他说不出话。” 沈辞听着,手心微微发凉。 “农户把他送到官府。官府问他:你的户籍呢?你的宗牒呢?他说没有。官府说:没有户籍,你就是流民,要发配边关充军。” 阿青的声音依旧平淡。 “然后那贵人的儿子派人来了。把他带回去。带回去之后,问他:你为什么要逃?” 沈辞知道后面的事。 “他说:我想做我自己。”阿青说,“然后他就死了。” 暮色更浓了,院子里暗了下来。 沈辞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阿青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你知道我为什么告诉你这些?” 沈辞摇头。 “因为殿下让我问你那个问题的时候,”阿青说,“我就知道你会想很久。” 她顿了顿。 “想很久是对的。不想就答,是找死。” 沈辞看着她。 “那我该怎么答?” 阿青没有直接回答。她站起身,走到那堆杂物旁边,拿起那把短刀,抽出刀身,对着暮色看了看。 “这把刀,”她说,“跟了我五年。杀过三个人。” 沈辞的心微微一紧。 阿青把刀插回鞘里,放回桌上。 “第一个,是个刺客。那时候我刚跟着殿下,有人要杀他。我挡在前面,一刀捅进那人的心口。那是第一次杀人,手抖了三天。” 她看着沈辞。 “第二个,是个叛徒。影卫营里出来的,投了萧烈。我追了他三天,在城外的破庙里找到他。他跪在地上求我,说阿青我们是同营出来的,你放我一条生路。” 沈辞没有说话。 “我没放。”阿青说,“一刀。” 她顿了顿。 “第三个,就是那个同伴。” 沈辞猛地抬起头。 阿青的脸在暮色里看不太清,只能看见一双眼睛,很亮,很空。 “他逃了之后,是殿下让我去追的。”她说,“殿下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沈辞的呼吸顿住了。 “我追到他之前,那贵人的儿子的人已经找到他了。我去的时候,他躺在地上,脖子上有一道细细的血痕。” 她的声音依旧平淡。 “脸上还带着那个练了八年的表情——温吞吞的,假得要死。” 沈辞看着她,说不出话。 阿青转过身,背对着他。 “我把他埋了。”她说,“埋的时候,我在他身边坐了很久。我想,如果他活着,他会去哪儿?他能去哪儿?” 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我想明白了。他没地方可去。他和我一样,从小被关在影卫营里,只知道怎么完成任务,不知道怎么活。他逃出去,不是想活,是不想再替别人活。” 她转过身,看着沈辞。 “但他不知道,不想替别人活,和想自己活,是两回事。” 暮色彻底落下来了。院子里一片黑暗,只有两个人的轮廓隐约可见。 沈辞坐在黑暗里,很久没有说话。 阿青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沈辞忽然开口: “你那个同伴——他叫什么名字?” 阿青沉默了一会儿。 “他叫阿七。”她说,“七岁入营,所以叫阿七。” 沈辞点点头。 “阿七。”他念了一遍。 阿青看着他。 “你问这个做什么?” 沈辞想了想,说:“不知道。就是想问。” 阿青没有说话。 黑暗里,两个人坐着,谁也没动。 过了很久,阿青站起身。 “那些东西留给你,”她说,“衣裳、腰牌、身份文书、短刀。怎么用,你自己想。” 她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 “殿下那个问题,”她没有回头,“你不用急着答。想清楚了再答。想不清楚,就继续想。” 她走了。 门关上,影园重新陷入死寂。 沈辞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伸手摸到石桌上的短刀,握在手里。 刀鞘是凉的。 他把刀放在一边,拿起那几张纸。 太暗了,看不清字。但他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他的名字、他的籍贯、他的父母、他的师承。 全都是假的。 但他忽然想,假的也好。假的,总比没有强。 他站起身,走回屋里,点上油灯。 灯下,他把那些纸一张一张看过去。 姓名:沈默。 籍贯:江陵府江陵县人氏。 父亲:沈文远,县学教谕。 母亲:王氏,早逝。 师承:十五岁入江陵书院,从周夫子习经史子集。天启三十五年,因书院火灾,北上洛阳投亲。经人引荐,入七皇子府为客卿,专研古籍修复。 他看了很久。 这个“沈默”,有父亲,有母亲,有师承,有来历。 比他这个“沈辞”更像一个人。 他把那些纸折好,和那沓写着自己名字的纸一起,塞进木匣里。 然后他拿起那把短刀。 刀不长,一尺有余,正好可以藏在袖子里。他把刀抽出来,对着油灯看。 刀刃很亮,能照出他自己的脸。 他盯着刀面上那张模糊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刀插回鞘里,放在枕头底下。 躺下。 闭上眼睛。 睡不着。 他睁着眼,看着黑暗中的屋顶。 脑子里在想阿青说的那些话。 “他没地方可去。他和我一样,从小被关在影卫营里,只知道怎么完成任务,不知道怎么活。” “他逃出去,不是想活,是不想再替别人活。” “不想替别人活,和想自己活,是两回事。” 他翻了个身。 “阿七。”他轻轻念了一声。 黑暗中,没有人回应。 他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他忽然想:阿七死的时候,脸上还带着那个练了八年的表情。温吞吞的,假得要死。 那他呢? 他死的时候,会带着什么表情? 那个练了十二年的“萧景琰式微笑”? 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睡不着。 窗外的风起了,吹得窗纸簌簌作响。 他坐起身,走到窗前。 透过窗纸,隐约能看见影园高墙的轮廓。墙外,是皇子府的亭台楼阁;墙内,是这一方不见天日的狭小天地。 他忽然想起阿青问的那个问题: “如果有一天,你能离开这座院子,你想去哪儿?” 他想了好久。 江南的小镇?他不知道江南是什么样子。 边陲的村庄?他没见过村庄。 洛阳城里几十万人?他没有一个认识的人。 他站在窗前,想了很久。 最后他发现,他没有想去的地方。 他只知道影园。 那口井、那间屋、那张石桌、那面铜镜。 十二年,这就是他的全部。 他忽然有些明白阿七了。 逃出去,不是因为知道要去哪儿。 是因为不想再待在这儿。 他站在窗前,看着那堵高墙,很久很久。 然后他走回床边,躺下。 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在转。 转着转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阿青说,那把短刀,跟了她五年,杀过三个人。 第三个,是阿七。 他杀阿七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他不知道。 但他忽然想,阿青今天来,说的那些话,教他的那些东西—— 是不是在替阿七做些什么? 替那个没能活下来的同伴,做一点什么? 他睁着眼,看着黑暗中的屋顶。 风停了。夜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慢慢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短刀。 握在手里。 刀鞘是凉的。 但他的掌心是热的。 他握着那把刀,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一片灰蒙蒙的雾里,脸上带着一个笑——温吞吞的,假得要死。 他知道那是谁。 阿七。 阿七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口。 然后阿七转身走了,消失在雾里。 他追上去,却怎么也追不上。 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铺成一块光斑。 他躺在那儿,手里还握着那把短刀。 刀已经被他的掌心捂热了。 他坐起身,把刀放回枕头底下。 然后他走到窗前,推开窗。 晨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 有点刺眼。 但他没有躲。 他站在那儿,让阳光照着自己。 过了很久,他转身走回屋里,从木匣里拿出那沓写着自己名字的纸。 一张一张看过去。 从歪歪扭扭,到横平竖直。 从“沈辞”,到“沈辞”。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些纸折好,放回木匣里。 他穿上外衣,走到院子里。 晨光从高墙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石桌上。 他坐在石桌边,拿出字帖。 蘸墨、提笔、落纸。 他写的是萧景琰的字。 一笔一划,分毫不差。 写完一张,他放下笔,看着那张纸。 写得很好。 和萧景琰写的一模一样。 但他忽然想,那个“一模一样”,是谁的? 是萧景琰的。 不是他的。 他把那张纸揉成团,放在一边。 重新铺纸、蘸墨、落笔。 他写的是—— “沈辞”。 两个字,横平竖直,撇捺舒展。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这张纸折好,塞进袖子里。 他站起身,走到井边,打水洗脸。 水是凉的,扑在脸上,很清醒。 他擦干脸,站在晨光里。 然后他想起阿青问的那个问题: “如果有一天,你能离开这座院子,你想去哪儿?” 他想了想。 还是不知道。 但他忽然想,不知道也没关系。 慢慢想。 总有一天会知道的。 他站在晨光里,看着那堵高墙。 很高,三丈六,比亲王府的墙还高六尺。 阿青说,这堵墙不是为了关他。 那是为了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墙再高,也挡不住光。 阳光正从墙头漏下来,落在他脚前。 他往前迈了一步。 站在那缕阳光里。 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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