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身为帝

第7章 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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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辞开始数日子了。 不是数墙砖,是数天黑。 搜查之后,已经过去半个月。阿青来过两次,教他认那些身份文书上的每一个字,教他把短刀藏在袖子里还能活动自如,教他听门外的脚步声——轻的是谁,重的是谁,急的是谁,缓的是谁。 “脚步声会告诉你很多事,”她说,“听熟了,就不用看见人。” 沈辞听熟了萧景琰的脚步声。不急不缓,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温润。也听熟了阿青的。很轻,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位置上。 但最近,他开始听见另一种脚步声。 很轻,比阿青还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像猫踩在瓦上。 第一次听见是三日前。夜里,他刚要睡着,忽然听见院墙外有极轻的响动。不是脚步声,是衣袂擦过墙面的声音。 他坐起身,握住枕头底下的短刀。 等了很久,没有再听见什么。 他以为是错觉。 第二夜,又听见了。 这一次他确定不是错觉。有人在外面,贴着墙走,走得很慢,走走停停。 沈辞握着刀,一夜没睡。 第三夜,就是今夜。 他坐在黑暗里,等着那个脚步声出现。 月亮还没升起来,院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把短刀放在手边,听着外面的动静。 风起了,吹得窗纸簌簌作响。 然后他听见了。 很轻。比前两夜更轻。但确实有声音——不是脚步声,是什么东西落在墙头上的声音。 沈辞站起身,走到窗前。 透过窗纸,他看见一个黑影从墙头落下。 无声无息,像一片叶子飘进院子。 他的心猛地缩紧。 那个黑影落在院子里,一动不动,似乎在适应黑暗。然后他开始移动——不是走向屋子,是绕着院子走,一边走一边看,看那口井、那张石桌、那面铜镜。 沈辞站在窗前,手按在短刀上。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冲出去?那是送死。躲起来?屋子里没有地方躲。 他只能站在那儿,看着那个黑影一步一步靠近。 黑影走到屋子门口,停住了。 月光从云层后透出来,照出他的轮廓——是个少年,和沈辞差不多年纪,穿着灰扑扑的衣裳,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 他伸出手,推开了门。 门轴轻响。 月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 沈辞看见了那张脸。 很普通的一张脸。眉眼淡淡的,鼻梁不高不低,嘴唇抿成一条线。放在人群里,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让沈辞的后背一阵发凉。 空的。 像两口枯井,什么都没有。 那少年站在门口,看着沈辞。 沈辞也看着他。 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谁也没有说话。 月光从门外照进来,在地上铺成一道银白色的光带。沈辞站在黑暗里,那少年站在光里。光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一直拖到沈辞脚前。 过了很久,那少年开口了: “你就是那个影子。” 声音很轻,没有起伏,像在说一件已经知道的事。 沈辞没有回答。 那少年走进来,在屋里转了一圈,看了看那张床、那张桌子、那个木匣。然后他在桌边坐下,抬起头看着沈辞。 “坐。” 沈辞没有动。 那少年也不在意。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个馒头。凉的,硬了,边角有些发黑。 “晚饭,”他说,“没吃完。” 沈辞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少年把馒头掰成两半,一半放回桌上,一半送进嘴里。慢慢嚼着,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我盯了你三天,”他说,“你夜里不睡?” 沈辞的手按在短刀上,握得更紧了些。 那少年看了一眼他的手,又看了一眼他袖子里露出的刀柄。 “有刀?”他说,“阿青给的?” 沈辞的心沉了沉。 他知道阿青。 “她教过我用刀,”那少年说,“五年前。那时候我刚入营。” 他咬了一口馒头,慢慢嚼着。 “她没教过我别的,”他说,“只教怎么杀人。” 沈辞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 “你是谁?” 那少年抬起头,看着他。 “没有名字。”他说,“和你一样。” 沈辞的手指微微蜷紧。 那少年吃完那半个馒头,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 “大将军让我来看看你,”他说,“看看你长什么样,看看你住在哪儿,看看萧景琰把你藏得多深。” 他走到沈辞面前,很近,近到沈辞能闻见他身上的味道——尘土、汗味、还有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看完了,”他说,“你活不了多久。” 沈辞看着他。 那少年也看着他。月光从门外照进来,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那双空的眼睛里,忽然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太快,沈辞读不出来。 “萧景琰护不住你,”他说,“他自己都快护不住了。” 沈辞的心往下沉了沉。 “大将军要动他了,”那少年说,“很快。到时候你这个影子——” 他没有说完。 沈辞等着他往下说。 但那少年只是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问: “你叫什么名字?” 沈辞怔了怔。 “没有名字。”他说,“和你一样。” 那少年盯着他,那双空的眼睛里忽然有了点光——很淡,一闪即逝。 “骗人,”他说,“你有。” 沈辞没有回答。 那少年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开口,便不再追问。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槛边,脚步顿了顿。 “我叫阿七。”他忽然说。 沈辞猛地抬起头。 那少年——阿七——站在月光里,背对着他。 “阿青告诉过你吧,”他说,“那个逃出去被抓回来的影子,叫阿七。” 沈辞说不出话。 阿七回过头,看着他。 月光下,那张普通的脸上,忽然扯出一个笑。 温吞吞的,假得要死。 和阿青描述的一模一样。 “那个阿七死了,”他说,“我是新的。” 他走了。 无声无息,像一片叶子飘出院子,翻过墙头,消失在夜色里。 沈辞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新的阿七。 萧烈也养影子。 和他一样——没有名字,没有过去,只有一张随时准备替别人死的脸。 他慢慢走回床边,坐下。 手还在抖。 很轻。 但他看见了。 他盯着那只发抖的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想起那个“阿七”临走前的笑。 温吞吞的,假得要死。 那是练了多久才能练出来的笑? 八年?十年? 和他一样。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还在抖。 但这一次,他没有握紧。 他只是看着它抖,看着它慢慢停下来。 然后他躺下,闭上眼睛。 一夜无眠。 --- 第二天夜里,令仪来了。 沈辞正在院子里坐着。月光很好,把石桌照得发白。他把短刀放在手边,看着那堵高墙。 他在等。 等那个“阿七”再来。 但来的不是阿七。 是令仪。 她出现在影园门口时,沈辞几乎没认出来。 她穿着深色的衣裳,头发扎得很紧,脸上没有笑。月光下,那张和萧景琰相似的脸,显得有些冷。 她站在门口,看着沈辞。 沈辞也看着她。 过了很久,令仪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我跟踪阿青,”她说,“跟了五天。” 沈辞没有说话。 “她每天晚上都往这边走,”令仪看着他,“来了就不出来,一待就是很久。我问她去哪了,她说去办殿下的差事。我问办什么差事,她说不能告诉我。” 她顿了顿。 “我哥也往这边走。三天两头地来。我问他是去哪,他说去看个朋友。我问什么朋友,他说你不认识。” 沈辞依旧没有说话。 令仪盯着他,目光很复杂。 “沈默,”她说,“或者我该叫你别的什么?” 沈辞垂下眼。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你不是客卿,”令仪说,“我查过了。府里没有你的名字,内务府没有你的月例,账房没有你的支取。你就像——” 她顿了顿。 “你就像不存在。” 沈辞沉默着。 令仪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开口,忽然伸手,抓住他的手腕。 她的手劲还是那么大,沈辞被她拉得身子一歪。 “你看着我,”她说,“你看着我说话。” 沈辞抬起头,看着她。 月光下,令仪的眼睛很亮。不再是之前那种没心没肺的亮,是一种锐利的、逼问的亮。 “你到底是谁?” 沈辞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他想起阿青说的话。 “如果有一天,有人问你是谁,你怎么答?” 他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 因为他确实不是谁。 他是萧景琰的影子。 是那个没有名字、没有籍贯、没有宗牒的人。 是那个练了十二年、练到和萧景琰一模一样、却从来不是萧景琰的人。 令仪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她的目光变了。 从逼问,变成了—— 什么? 沈辞读不出来。 “你——”令仪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你在害怕?” 沈辞怔了怔。 害怕?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的手被令仪握着,那只手很热,热得有些烫。 “你怕什么?”令仪问,“怕我?怕我告诉我哥?怕我——” 她忽然顿住。 月光下,她的眼睛睁大了些。 “你和我哥,”她慢慢说,“你们——” 沈辞的心沉了下去。 他知道她猜到了。 不是猜到了全部,但猜到了一部分。 足够要命的一部分。 “令仪。”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两人同时回头。 阿青站在门口。 月光把她的影子拖得很长,一直拖到两人脚前。她站在那里,脸上没有表情,眼睛却盯着令仪握着沈辞的那只手。 “放开他。”她说。 令仪没有放。 阿青走进来,走到令仪面前,低头看着她。 “郡主,”她说,“您不该来这儿。” 令仪抬起头,看着她。 “阿青,”她说,“你一直都知道,对不对?” 阿青没有说话。 “你知道他是谁,”令仪说,“你知道他为什么在这儿,你知道我哥为什么三天两头往这儿跑,你知道——” “郡主,”阿青打断她,“您该回去了。” 令仪看着她,眼眶忽然有些红。 “阿青,”她说,“你跟了我五年。我从小把你当姐姐。你有事瞒着我——你们都瞒着我——” 阿青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蹲下来,和令仪平视。 “郡主,”她说,声音很轻,“有些事,不知道比较好。” 令仪看着她。 “为什么?” 阿青没有回答。 令仪转过头,看着沈辞。 月光下,沈辞的脸很苍白,眉尾那颗痣很清楚,眼睛垂着,不敢看她。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时候。 他站在这个院子里,站在阳光里,脸上带着一个笑——温吞吞的,假得要死。 她当时觉得奇怪。 现在她知道为什么了。 那个笑,不是他的。 是练出来的。 和她哥一样。 但又不是她哥。 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慢慢松开手。 沈辞的手垂下去,落在石桌上。 令仪站起身,看着他。 “你——”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沈辞抬起头,看着她。 月光下,他的眼睛很黑,很静。没有害怕,没有期待,什么都没有。 就和那个笑一样。 空的。 令仪忽然有些想哭。 但她没有哭。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脚步顿了顿。 “我不会告诉别人。”她说,“但你欠我一个解释。” 她走了。 阿青站在原地,看着沈辞。 沈辞也看着她。 过了很久,阿青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她猜到了,”她说,“没全猜到,但猜到了一部分。” 沈辞点点头。 “你打算怎么办?” 沈辞想了想,摇头。 他不知道。 阿青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是担忧?还是别的什么? “那个阿七来找过你了?”她忽然问。 沈辞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了。”阿青说,“昨晚。他在墙头站了很久。” 沈辞的心紧了紧。 “他来做什么?” “看。”阿青说,“萧烈让他来看。看完了回去说。” 沈辞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 “他真的是新的阿七?” 阿青看着他。 “你知道?” 沈辞点头。 阿青沉默了很久。 “是。”她说,“阿七死了之后,他们又找了一个。长得不像,但年纪差不多,训练得也快。给他取名叫阿七,让他做阿七做的事。” 沈辞听着,手慢慢握紧。 “他叫什么?”他问。 阿青摇头。 “不知道。可能也没有名字。就叫阿七。” 沈辞低下头。 那个站在月光里的少年,那个有着一双空眼睛的少年,那个掰着凉馒头慢慢嚼的少年—— 和他一样。 没有名字。 没有过去。 只有一张随时准备替别人死的脸。 他忽然问:“他来找我做什么?” 阿青看着他。 “不知道。”她说,“也许只是看看。也许——” 她顿了顿。 “也许是想看看,有没有人和他一样。” 沈辞抬起头。 阿青的目光很复杂。 “影子见影子,”她说,“很少见。”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 “令仪那边,我去说。”她没有回头,“你这边——” 她顿住了。 沈辞等着。 过了很久,阿青说: “你自己小心。” 她走了。 影园重新陷入寂静。 沈辞坐在月光里,很久没有动。 他想起那个“阿七”临走时的笑。 温吞吞的,假得要死。 他想起令仪的眼眶,红红的,像要哭出来。 他想起阿青说的那句话: “影子见影子,很少见。”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门口。 门半开着,月光从外面照进来,在地上铺成一道银白色的光带。 他站在门内,看着那道光。 门外,是影园外面的世界。 那个他十二年来从未踏出一步的世界。 他迈出一步。 站在门槛上。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一直拖到身后的黑暗里。 他抬起头,看着门外。 远处有灯笼的光,很淡,一闪一闪的。那是皇子府的护卫在巡夜。更远处有亭台楼阁的轮廓,黑黝黝的,像一只只蹲伏的巨兽。 他看见了。 看见了十二年来第一次看见的、门外的样子。 他就这样站着,站在门槛上,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很久很久。 久到月亮移了位置,灯笼的光熄了一盏。 他没有往前走。 也没有退回去。 只是站着。 看着。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从黑暗里传来,很轻: “你也睡不着?” 他猛地转头。 墙角的阴影里,一个人慢慢走出来。 是阿七。 那个新的阿七。 他站在月光照不到的暗处,看着沈辞。 沈辞看着他。 两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阿七忽然问: “你看什么?” 沈辞想了想,说: “看外面。” 阿七沉默了一会儿。 “好看吗?” 沈辞摇头。 “看不清。” 阿七从阴影里走出来,走到月光下。 他站在沈辞旁边,也抬起头,看着门外的黑暗。 两人并肩站着,一个在门槛内,一个在门槛外。 月光把他们照成两个影子。 一个长一点,一个短一点。 阿七忽然说: “我从来没出过萧府。” 沈辞看着他。 “我从小被关在一个院子里,”阿七说,“和这里差不多。高墙,深井,一间屋,一面铜镜。” 他顿了顿。 “我来这儿之前,不知道外面长什么样。” 沈辞沉默着。 阿七转过头,看着他。 “你出去过吗?” 沈辞摇头。 阿七点点头,又转回头,看着门外的黑暗。 两人站着,很久没有说话。 远处传来更鼓声——三更了。 阿七忽然说: “我该回去了。” 他转身往墙边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没有回头。 “我叫什么,你知道吗?” 沈辞看着他的背影。 “阿七。” 阿七沉默了一会儿。 “那是他们取的,”他说,“不是我的。” 他翻身上墙,消失在夜色里。 沈辞站在原地,看着那堵墙。 很久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 一只在门槛内,一只在门槛外。 他慢慢把那只在外面的脚收回来。 转身走回院子里。 门关上。 月光被挡在外面。 他坐在石凳上,手放在石桌上。 石桌是凉的。 他忽然想,那个阿七,现在走到哪儿了? 他翻过墙之后,看见的是什么? 也是灯笼,也是亭台楼阁,也是蹲伏的巨兽一样的黑暗? 他不知道。 但他忽然想,如果有一天,他也翻过那堵墙—— 他会看见什么? 他坐在黑暗里,想了很久。 想不出答案。 但他知道,他第一次开始想了。 窗外,风又起了。 吹得窗纸簌簌作响。 他站起身,走回屋里,躺下。 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很轻。 但还在跳。 他慢慢伸出手,摸了摸枕头底下的短刀。 凉的。 他把刀握在手里,闭上眼睛。 睡意慢慢涌上来。 睡着之前,他忽然想起那个阿七说的话: “那是他们取的,不是我的。” 他轻轻念了一声: “沈辞。” 黑暗中,没有人回应。 但他自己听见了。 那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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