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东镇城头,姜瓖望着远处连绵的群山,心中盘算着下一步该怎么办。
耿仲明投降了,可尚可喜在广宁,孔有德在开原,这两座城不拿下,辽东就不算真正到手。
他转过身,看着站在一旁的耿仲明,开口道:
“耿将军,你与尚可喜、孔有德都是毛帅旧部,若是你出面劝降,他们会不会也像你一样,归顺大明?”
耿仲明摇了摇头,苦笑道:
“将军有所不知。洪承畴已经来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洪承畴奉多尔衮之命,全权节制尚可喜、孔有德二部。他足智多谋,又善于笼络人心,那二人如今唯他马首是瞻。
末将若是去劝降,只怕不但无功而返,还会被洪承畴识破,反倒坏了将军的大事。”
姜瓖皱了皱眉,洪承畴这个人,他当然知道。大明降臣,满清重臣,能文能武,不好对付。
他沉吟片刻,又问:
“那若是强攻呢?广宁和开原,哪座城好打?”
耿仲明想了想,道:
“广宁城坚池深,尚可喜经营多年,不易攻取。开原城防稍弱,但孔有德骁勇善战,也不好对付。
况且两城互为犄角,攻一城则另一城必来援。将军若要强攻,需得同时攻打两城,分兵而进,方可奏效。”
姜瓖沉默了片刻,忽然道:
“那就先打宁远。”
耿仲明一愣:
“宁远?宁远在辽西,与广宁、开原不在一个方向。将军为何要先打宁远?”
姜瓖没有解释,只是淡淡道:
“宁远是关外重镇,拿下宁远,便可直逼山海关。太子在山海关,我拿下宁远,便是给太子的一份大礼。”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兴奋,
“我已经等不及了。拿下宁远,回去向太子请功,这份功劳,比打十座辽东镇都大。”
马宝站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
他听到这里,忍不住开口了:
“姜将军,山海关的援兵还没到,现在不是总攻的时候。依末将之见,不如先稳一稳,等侯爷的援兵到了,再一起动手。”
姜瓖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
“马将军是想等援兵到了,再让我打头阵?你打的好算盘。”
马宝脸色一变,连忙道:
“将军误会了。末将是担心粮草不济,兵力不足……”
“不必说了。”
姜瓖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攻城器械我出,粮草我出,兵我也出。可主攻的任务,得交给马将军。马将军是关宁军的名将,打宁远这样的坚城,非你莫属。”
马宝心里暗骂,脸上却不敢表露。
宁远城是出了名的难打。
当年袁崇焕就是在宁远大败努尔哈赤,一炮轰死了老汗王。
那座城,城墙厚实,火炮众多,易守难攻。
让他去打宁远,不是让他去送死吗?
可姜瓖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他若是拒绝,传出去就是畏敌怯战,以后还怎么在军中立足?
他咬了咬牙,抱拳道:
“既然将军有令,末将遵命便是。只是宁远城防坚固,洪承畴又足智多谋,末将兵力有限,怕是一时半会拿不下来。”
姜瓖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马将军放心,本将军不会让你孤军奋战。你主攻,我从旁策应。拿下宁远,功劳咱们一人一半。”
马宝心里苦笑,脸上却挤出一个笑容:
“多谢将军。”
姜瓖不再看他,转身望着远处,喃喃道:
“宁远,宁远。当年袁崇焕在这里打死了努尔哈赤,今日,我要在这里,打响光复辽东的第一炮。”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
“传令,三日后,兵发宁远!”
……
宁远城头,秋风瑟瑟。
祖大寿站在城垛后面,望着远处连绵的营帐,一时间脸色也是感慨万分。
那些营帐上飘着“明”字大旗,是他这辈子最熟悉又最陌生的旗帜。
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沿着城墙往城楼走去。
城楼里,洪承畴正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封刚送来的军报,眉头微皱,不知在想什么。
祖大寿走进来,一屁股坐在他对面,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
“洪先生,你说……咱们是不是该回去了?”
洪承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祖大寿自顾自地往下说:
“大明打回来了。姜瓖拿下了辽东镇,马宝的关宁军也在往这边压。宁远虽然城防坚固,可也撑不了太久。你我都是大明的旧臣,难道真要死守在这里,给多尔衮陪葬?”
他说着,声音竟然有些颤抖起来:
“我祖大寿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大明。松锦之战,我打了败仗,投降了满清。这么多年,我夜里常常睡不着,梦见先帝,梦见那些战死的弟兄。如今大明天兵打回来了,我……我想回去。”
洪承畴放下军报,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祖将军,你想回去,我明白。可你有没有想过,你现在回去,会是什么下场?”
祖大寿一愣。
洪承畴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城外那些明军营帐,声音平静:
“你投降满清,是事实。朝廷那边,你的旧账还没销。你现在两手空空地回去,朝廷会怎么看你?
他们会说,祖大寿在满清待不下去了,才跑回来的。不但无功,反而有罪。到时候,别说恢复旧职,能保住性命就不错了。”
祖大寿的脸色变了变,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没说出口。
洪承畴转过身,看着他,目光深邃:
“祖将军,你想回去,我不拦你。可你得想清楚,你回去能带回去什么?你的兵?你的城?还是你这些年积攒的功劳?”
祖大寿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他明白洪承畴的意思。
他虽然是吴三桂的舅舅,可那个外甥的秉性,他太熟悉了。
吴三桂重利轻义,用得着的时候是舅舅,用不着的时候,翻脸不认人。
他若是空着手回去,吴三桂能给他好脸色?
他抬起头,叹了口气:
“那依洪先生之见,咱们该怎么办?”
洪承畴没有立刻回答,走回案前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道:
“等。”
祖大寿一愣:“等?等什么?”
洪承畴放下茶盏,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等一个人。”
祖大寿皱了皱眉:“谁?”
洪承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墙边,望着墙上挂着的一幅舆图。
舆图上,山海关、宁远、盛京、皮岛,密密麻麻地标注着。
他伸出手,指尖在山海关的位置点了点,又移到北京,最后落在盛京。
“祖将军,你可知山海关那个太子,是真是假?”
祖大寿一愣,想了想,摇头道:
“这个……我也说不准。有人说他是真的,有人说他是假的。吴三桂拥立了他,可南京那边又不认。”
洪承畴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他是假的。”
祖大寿猛地站起身:“什么?!”
洪承畴摆摆手,示意他坐下,笑着道:
“祖将军不要激动。当初多尔衮派我去山海关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此人对我的态度,与真太子截然不同。真太子就算恨我,也不会像他那样,恨不得把我生吞活剥。
况且,他对宫中旧事一知半解,许多细节都答不上来。他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
祖大寿听得目瞪口呆:
“那……那吴三桂知道吗?”
洪承畴摇摇头:
“知道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他需要一个太子,真假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太子能帮他号令天下。”
祖大寿沉默了片刻,有些不可置信道:
“洪先生,你的意思是……”
洪承畴看着他,笑容有些意味深长:“真太子,还活着。”
祖大寿心头一震。
洪承畴继续道:
“当年北京城破,李自成俘虏了太子,封为宋王。可后来李自成兵败,太子便不知所踪。我派人潜入关内,四处搜寻,前些日子终于有了消息。”
祖大寿压低声音:
“真太子现在何处?”
洪承畴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城外沉沉的夜色:
“我已经派人去接应了。等时机成熟,真太子会出现在他该出现的地方。到时候,山海关那个假太子,就不攻自破了。”
祖大寿还想再问,洪承畴摆了摆手,转过身,目光深邃:
“祖将军,此事关系重大,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你只需记住,咱们现在要做的,是守住宁远,等待时机。其他的,不该问的不要问。”
祖大寿连忙点头:
“洪先生放心,祖某省得。”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再说话。
窗外,夜风吹过,城头的旗帜猎猎作响。
远处,明军的营帐里灯火通明,隐隐约约传来号角声。
总攻马上就要开始了。
而在千里之外的秦皇岛港,一艘商船正趁着夜色悄悄靠岸。
船舱里坐着一个年轻人,此人穿着皮布麻衣,满是疲惫,但是却难掩此人与生俱来的贵气。
他掀开帘子,望着岸上星星点点的灯火,喃喃自语:
“孤,总要拿回自己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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