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慈烺掀开帘子,望了一眼岸上星星点点的灯火,深吸一口气,对身边的心腹道:
“去,告诉陈永福,就说有故人来访。”
心腹领命,跳下船,匆匆往陈永福的驻地去了。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码头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陈永福带着几个亲兵匆匆赶来,一脸疑惑。
自从李自成在山海关大败后,他就和所有大顺的将领失去了联系。
不过这样也好,本来投降贼寇,就不是他愿意的。
当初他射中李自成左眼,虽然事后对方为了展现大度,没有追究。
可是谁知道此人会不会秋后算账。
如今既然有机会摆脱大顺的钳制,他自然是巴不得的。
所以,此刻见有客来访,他便忙不迭的过来了。
万一来人是大明使者呢?
他走到船边,看见船舱里走出的年轻人,上下打量了一番,眉头却是高高皱起。
不像大明使者,哪有使者这么落魄的?
此人是谁?
朱慈烺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递了过去。
陈永福接过玉佩,翻来覆去地看了几眼,脸色骤然大变。
他抬起头,上下打量着朱慈烺,嘴唇哆嗦了几下,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末将陈永福,叩见太子殿下!”
他虽然有些疑惑,为什么太子会出现在这里?
对方不是在山海关吗?
难道是来招揽自己的?
只是自己手上不过才五十多艘战船,为了自己这点部队,竟然太子亲自跑一趟。
这想想怎么有些不可思议啊。
不过这个玉佩不会错,确实是皇家之物,做不了假。
朱慈烺伸手扶起他,直接开门见山道:
“陈将军不必多礼。孤此来,是想请将军用船送孤去山海关。”
陈永福一愣,站起身,犹豫了一下,低声道:
“殿下要去山海关?那……那吴三桂?”
他想问的是,吴三桂为什么会让太子来这里,还没有大军保护。
朱慈烺摆摆手,语气平静:
“吴三桂是孤的臣子,孤去山海关,天经地义。将军只需送孤一程,其他的不必多问。”
陈永福低下头,心里却翻江倒海。
太子的话虚虚实实,没有明说什么。
但是,陈永福却是迅速判断出,此人来秦皇岛的事情,吴三桂不知道。
怎么可能?
吴三桂挟太子以令天下之心,天下皆知。
太子出了山海关这么大个事情,吴三桂怎么可能不知道。
除非,此人不是山海关的那个太子。
当初李自成攻打山海关,推出了一个宋王,说那才是太子。
此事,天下皆知。
莫非,此人就是那个宋王?
他立刻意识到,此事关系重大,他哪里分得清谁真谁假?
若是把此人送去了山海关,惹出祸来,他担待不起。
他斟酌着措辞,小心翼翼地道:
“殿下,山海关路途遥远,海上风浪又大,不如……末将送殿下去南京?南明朝廷正在招贤纳士,殿下若是去了,定能……”
“不去。”
朱慈烺打断他,声音冷了几分,
“南明已经有了天子,孤去做什么?去给他们添乱,还是去送死?”
陈永福张了张嘴,不敢再说。
朱慈烺转过身,望着海面上黑沉沉的夜色,眼中闪过一丝恨意。
他落得今天这般田地,都是那个假太子害的。
若不是他冒充自己,吴三桂怎会拥立他?
若不是他,自己怎会像丧家之犬一样东躲西藏?
洪承畴给了他机会,让他去山海关报仇。
他岂能错过?
去南明?
南明已经有了天子,他去了算什么?
一个亡国太子,谁会把他当回事?
说不定还会被当成眼中钉,暗中除掉。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看着陈永福:“将军只需告诉孤,送,还是不送?”
陈永福额头冒出了汗珠,正要开口,一个亲兵匆匆跑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陈永福脸色一变,连忙道:
“殿下,山海关来人了。是吴三桂的谋士,方光琛。此人此刻正在驿馆,说是奉侯爷之命来见末将。”
朱慈烺心头一紧。
方光琛?
吴三桂的心腹。
他怎么会来?
洪承畴说过,吴三桂正在派人四处招揽人才,莫非是想拉拢陈永福?
他脑子飞快地转着,若是此刻暴露身份,方光琛知道了他的存在,会怎么样?
吴三桂会把他当成真的太子迎回去,还是觉得他不好控制,暗中除掉?
他不敢赌。
“孤先回避一下。”
朱慈烺压低声音,转身就往船舱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陈永福,
“陈将军,孤的身份,暂时不要告诉任何人。”
陈永福见太子连方光琛都要回避,立刻意识到,自己肯定是猜对了。
否则为何要回避?
不过真假太子这么大的事,不是他一个小小的水军统领可以掺和的。
若是事后被追责,很有可能万劫不复。
想到此处,他连忙点头:
“殿下放心,末将省得。”
朱慈烺钻进船舱,放下帘子。
这方光琛来的可真不是时候啊。
舱外,陈永福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大步往驿馆走去。
这个时候,吴三桂竟然派使者来见自己,希望是好事吧。
……
驿馆里,灯火通明。
方光琛坐在客位上,手里端着一盏茶,却没怎么喝。
他打量着对面的陈永福,此人四十来岁,面容黝黑,身材魁梧,一双眼睛却透着几分精明。
他在心里暗暗盘算,此人能在乱世中保住一支水师,绝不是个简单角色。
“陈将军,”
方光琛放下茶盏,笑着开口,
“将军在秦皇岛驻扎已久,为何不去山海关?侯爷对将军可是仰慕得紧啊。”
陈永福笑了笑,不紧不慢地道:
“方先生有所不知。秦皇岛虽然偏僻,可粮草尚能维持。末将这点水师,能维持现状已是不易,哪敢奢望别的?况且……”
他顿了顿,
“末将这支水师,知道的人不多,也没人来找过末将。方先生和侯爷,是头一份。”
方光琛心里一动。
没人来找过?
那就好。
他这次来,就是奉吴三桂之命拉拢陈永福的。
若是被别人抢先,就麻烦了。
他沉吟片刻,试探着问:
“将军就没有想过,另投明主?”
陈永福摇摇头,叹了口气:
“末将当初投靠李自成,已经是错了一次。如今,末将只想效忠大明。至于谁是明主,末将不敢妄断。”
方光琛眼睛一亮,连忙道:
“将军这话说得对!效忠大明,才是正途。可如今这天下,谁代表大明?南明那个弘光帝,不过是东林党和阉党推出来的傀儡,算不得正统。真正的正统,在山海关!”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
“太子殿下是先帝嫡长子,名正言顺的储君。侯爷拥立太子,奉天子以令不臣,这才是大明的希望。将军若是肯来山海关,便是投奔正统,何愁没有前程?”
陈永福沉默了片刻,没有说话。
方光琛趁热打铁:
“将军可知金声桓?他刚从武昌来投,侯爷便表奏他为都督同知,赐宅子、赏金银,风光无限。将军若是肯来,侯爷岂会亏待将军?
况且,如今朱成功被困皮岛,清军水师虽然占了上风,可也损失惨重。将军若是能率水师前去救援,救出朱成功,便是大功一件。
到时候,侯爷和太子殿下,岂会忘了将军的功劳?封侯拜将,也不是不可能。”
陈永福心头一动。
金声桓的事,他听说了。
一个降将,刚到山海关就得了那么大的封赏,吴三桂确实舍得下本钱。
他犹豫了一下,低声道:
“方先生,末将这点水师,不过百来艘船,能济什么事?朱成功的水师那么厉害,都被清军打败了,末将去了,岂不是送死?”
方光琛闻言也是一愣。
这陈永福说的也有些道理。
对方如果投靠侯爷,那就是侯爷的人。
到时候去救朱成功,必然会有所损失。
更何况,朱成功是效忠太子的,他若死在皮岛,对吴三桂来说未尝不是好事。
如此一来,太子在山海关少了一个有力的外援。
可他又想到,朱成功一死,他的那些战船必然会被清军缴获。
清军水师本就占了上风,若是再吸收了朱成功的船只,实力将更加强大。
到那时,陈永福这点水师,就更加不够看了。
虽然救出朱成功会让他继续效忠太子,但总比让清军坐大要强。
他摇了摇头,把这一闪而过的念头压下去,笑道:
“将军过谦了。朱成功虽然败了,可清军水师也损失惨重。施琅的渔船被烧了大半,战船也沉了不少。
如今双方都在休整,谁也不敢轻举妄动。将军若是此时率水师前去,清军必然措手不及。
况且,将军只需将朱成功救出来,不必与清军硬拼。以将军的水师,加上朱成功的残部,足以突围。”
陈永福沉默了很久。
方光琛说得有道理。
若是真能救出朱成功,这份功劳确实不小。
他抬起头,看着方光琛,缓缓道:
“方先生,末将考虑考虑。”
方光琛笑着点头:
“将军慢慢考虑,不急。侯爷说了,只要将军肯来,条件随便提。”
他站起身,拱了拱手,
“天色不早了,方某先告退。将军若是有了决定,随时派人来山海关知会一声。”
陈永福连忙起身,送他到门口。
方光琛出了驿馆,走在秦皇岛的街道上,心里盘算着。
陈永福没有拒绝,就是好事。
只要他肯来,吴三桂就有了自己的水师,不必再看朱成功的脸色。
到时候,无论是护航商船,还是封锁海面,都是进可攻,退可守。
他上了马车,吩咐车夫:
“回山海关。”
马车缓缓驶出秦皇岛,消失在夜色中。
驿馆里,陈永福站在窗前,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投靠吴三桂,那是必然的。
当初他获得的指示,就是让他获得吴三桂的信任。
可是结果,吴三桂打赢山海关之战后,一直没有来找过他。
如今倒是来招降了,但是代价却是救出朱成功。
要去救,自然会有所损失。
但是如果能获得吴三桂的信任,这点损失也就可以忽略不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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