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太阳西下的时候,暮色四合,温州的街巷却更加热闹。比武大会虽然结束了,但那股热烈的余韵依旧在空气中回荡,街头巷尾到处都能听到人们议论着今日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决。
赵崇义几人簇拥着皇甫勇,一路说说笑笑,朝着醉仙楼走去。皇甫勇一路上引来无数人侧目。有那认出来的,纷纷抱拳道喜;有那不认识的,也投来羡慕的目光。
“皇甫兄,你这一路可真是风光啊!”米紫龙笑道,“连路边的狗都要多看你两眼。”
皇甫勇哈哈大笑,大手一挥:“那是!老子现在可是东南武魁,什么狗敢不看我?”
几人笑作一团。
田正威走在最前面,熟门熟路地带着几人来到一家名叫“醉仙楼”的酒楼。这是温州城中最负盛名的酒楼之一,三层高的楼阁雕梁画栋,门前挂着两排大红灯笼,气派非凡。掌柜的显然与田正威相熟,一见是他,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田爷!您来了!还是老地方?”
田正威点点头,笑道:“老地方,今日要好好庆祝一番。把我存在这儿的那些好酒都拿出来。”
掌柜的连连应是,亲自引着几人上了三楼最雅致的一间包厢。这包厢临街,推开窗就能看见街道的热闹景象。室内陈设清雅,墙上挂着名人字画,桌上摆着精致的茶具,处处透着讲究。
几人刚落座,还没来得及点菜,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紧接着,楼梯上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几个身着公服的男子快步走了上来。
为首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精干汉子,身穿青色公服,腰间挎刀,显然是官府中人。他走到包厢门口,目光扫过几人,最后落在皇甫勇身上,抱拳道:“敢问可是今日比武大会夺魁的皇甫勇皇甫壮士?”
皇甫勇一愣,站起身来:“正是在下。不知几位是……”
那汉子笑道:“在下是安抚使沈大人麾下亲卫,姓周,名华宗。沈大人听闻皇甫壮士武艺超群,今日一战更是惊艳全场,特命我等前来相请。”
此言一出,包厢内顿时安静下来。
赵崇义与田正威交换了一个眼神。安抚使沈大人——那是两浙路最高长官,这样的大人物,怎么会突然派人来请皇甫勇?
周华宗似乎看出了他们的疑惑,笑着解释道:“皇甫壮士不必多虑。沈大人爱才如命,对你极为赞赏。大人有意招揽壮士入幕,委以武职。这可是旁人求之不得的好机会啊!”
皇甫勇挠了挠头,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米紫龙却忍不住道:“周兄,冒昧问一句,沈大人想招皇甫兄做什么官?”
周华宗道:“沈大人麾下有一支亲兵卫队,专司护卫之责,正缺一位副统领。以皇甫壮士的本事,出任此职绰绰有余。月俸丰厚,前程远大,日后若立下功劳,升迁自不必说。”
米紫龙点点头,看向皇甫勇,眼中带着几分复杂。
赵崇义也看着皇甫勇,没有说话。他知道,这确实是难得的机会。大宋重文轻武,武人想要出人头地,要么考武举,要么投靠权贵。如今安抚使亲自派人来请,一步登天也不为过。
田正威却微微皱眉,欲言又止。
皇甫勇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周兄,那个副统领,平日都干些什么?”
周华宗笑道:“主要就是护卫沈大人出行,偶尔也参与一些剿匪、缉盗之事。沈大人对亲卫极为看重,待遇优厚,手下还有几十号人可供调遣。”
皇甫勇又问:“那……能随便出城吗?能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吗?”
周华宗愣了一下,随即笑道:“皇甫壮士说笑了。身为亲卫副统领,自然要时刻待命,岂能随意走动?不过沈大人宽厚,每月也有几日休沐,可以自由活动。”
皇甫勇摇了摇头,咧嘴笑道:“周兄,多谢沈大人抬爱。不过,我这人野惯了,受不了那些规矩。还是让我在江湖上自在些吧。”
周华宗脸色微变,显然没想到他会拒绝。他干咳一声,道:“皇甫壮士,你可想清楚了。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皇甫勇摆摆手:“我想得很清楚。我这人,大字不识几个,就会舞刀弄棒。让我去当官,每天穿着公服,见人就点头哈腰,那还不如杀了我。周兄,麻烦你替我给沈大人道个谢,就说皇甫勇是个粗人,担不起这份差事。”
周华宗张了张嘴,还想再劝,但见皇甫勇态度坚决,也只好叹了口气,抱拳道:“既然如此,那就不勉强了。皇甫壮士,后会有期。”
说完,他带着几个手下转身离去。
包厢门关上,室内一时静默。
米紫龙第一个开口,急道:“皇甫兄,你怎么就拒绝了?那可是安抚使的亲卫副统领啊!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皇甫勇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灌了一口,嘿嘿笑道:“那又怎样?当官有什么好?每天被人管着,连放个屁都得看人脸色。我皇甫勇这辈子,最烦的就是被人管着。”
米紫龙还想再说,田正威却抬手制止了他,笑道:“紫龙,别说了。皇甫兄说得对,当官未必是好事。他在江湖上逍遥自在,想打就打,想喝就喝,多痛快。”
赵崇义也点头道:“皇甫兄性子直,让他去当官,确实是难为他了。”
皇甫勇咧嘴笑道:“还是你们懂我!来来来,别管那些破事了,喝酒喝酒!”
正说着,伙计已经端着酒菜进来了。几道精致的菜肴摆上桌,一坛坛好酒打开,顿时酒香四溢。几人举杯痛饮,方才那点小小的插曲很快就被抛到了脑后。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越发热烈。皇甫勇眉飞色舞地讲着方才擂台上的惊险瞬间,米紫龙和田正威不时插话打趣,赵崇义则笑着听他们胡侃,偶尔也喝上一杯。
云逸坐在一旁,也跟着笑,跟着喝,脸上满是喜悦。但他的眼底深处,那道复杂的光芒,始终未曾消散。
忽然,赵崇义放下酒杯,看向田正威:“田兄,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田正威道:“什么事?”
赵崇义道:“今日比武大会上,我见了不少武艺高强之人。像那苗人龙无乐,扶桑人佐藤,高丽人朴永哲,还有那个与皇甫兄大战的黎文忠,都是难得的好手。田兄你常年跑海,手下正缺这样的人吧?何不趁此机会,招揽几位?”
田正威眼睛一亮,拍案道:“崇义,你这主意不错!我这些年走南闯北,最缺的就是得力的护卫。若是能招揽几位真正的好手,那可真是如虎添翼!”
米紫龙也点头道:“确实,今日那些武士,个个都有真本事。若能招揽几位,田兄以后跑海就安全多了。”
田正威沉吟道:“黎文忠是交趾人,只怕不会留下。佐藤和朴永哲,也不知道他们有什么打算。倒是那苗人龙无乐……”他看向赵崇义,“崇义,你与龙无乐有过接触,觉得他如何?”
赵崇义想起那个在小摊上吹叶笛的苗人汉子,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点点头道:“龙无乐是个重情重义的人。他虽然对汉人有怨气,但不是那种不讲道理的人。若田兄能以诚相待,他应该不会拒绝。”
田正威当即拍板:“好!那就先请龙无乐来坐坐。”他唤来伙计,吩咐道,“去找一位苗人打扮的武士,就说田正威有请,请他务必来醉仙楼一叙。”
赵崇义告诉伙计龙无乐的大概住址,伙计领命而去。
几人继续喝酒聊天,约莫过了两刻钟,包厢门被轻轻敲响。伙计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一个高大的身影——正是龙无乐。
他依旧是那身靛蓝色的苗人服饰,头缠青布头巾,腰间挎着那柄大刀。在擂台上,他虽然输给了皇甫勇,却赢得了所有人的尊重。此刻走进包厢,他的脸上带着一丝疑惑,还有一丝……警惕。
赵崇义连忙起身,迎了上去:“龙兄,快请进!”
龙无乐看到他,眼中的警惕消散了些许,点点头,用生硬的汉语道:“赵兄。”
赵崇义引他入座,又介绍田正威几人。龙无乐一一见礼,轮到皇甫勇时,两人对视一眼,忽然同时笑了。
皇甫勇端起酒杯,爽朗道:“龙兄弟,你我打得痛快!来,喝一杯!”
龙无乐也端起酒杯,郑重其事地与他一碰,一饮而尽。放下酒杯,他看着皇甫勇,认真道:“你……厉害。我输得心服口服。”
皇甫勇哈哈大笑:“你也不差!”
几句话下来,气氛就热络了。田正威亲自为龙无乐斟满酒,笑道:“龙壮士,今日冒昧相请,是有一事相商。”
龙无乐看着他,目光平静:“田爷请说。”
田正威道:“我田正威是个海商,常年跑船,最缺的就是像龙壮士这样的好手。我想请龙壮士做我的护卫,随船同行,保我货物平安。月俸好说,绝不会亏待你。”
龙无乐沉默了片刻,道:“田爷……看得起我。但我是苗人,是外人……”
田正威打断他,正色道:“龙壮士,什么苗人汉人,在我田正威眼里,只有英雄和孬种之分。你是英雄,我就敬你。你若愿意留下,就是我田正威的兄弟。什么外人不外人,那是放屁!”
龙无乐愣住了。
他走南闯北这么多年,遇到过无数汉人。有欺压他的,有看不起他的,有利用他的,也有少数几个对他友善的——但从来没有一个人,像田正威这样,说得如此直白,如此坦荡。
他看向赵崇义。赵崇义对他微微点头,眼中满是真诚。
他又看向皇甫勇。皇甫勇咧嘴笑道:“龙兄弟,田爷是好人。跟着他,不会错的。”
龙无乐沉默良久,忽然端起酒杯,站起身,郑重其事地朝田正威行了一礼:“田爷,我龙无乐……愿意留下。”
田正威大喜,连忙扶他坐下:“好!好!从今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众人纷纷举杯祝贺。龙无乐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那张总是带着几分阴郁的脸上,渐渐露出了一丝笑容。
酒至酣处,龙无乐忽然放下酒杯,从怀里掏出那片青翠的树叶,笑道:“我……吹个曲子,给大伙儿助兴。”
几人立刻鼓掌叫好。
龙无乐将树叶贴在唇边,深吸一口气,随即——
一缕悠扬的乐声飘然而起。
这一次的曲子,与那夜不同。那乐声不再是忧伤的,而是一种欢快的、热烈的、充满生机的调子。仿佛苗寨的春日,仿佛山间的百花齐放,仿佛那些无忧无虑的少年少女,在田野间载歌载舞。
几人都听呆了。连云逸也愣愣地看着龙无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好!”皇甫勇第一个跳起来,用力鼓掌,“太好听了!龙兄弟,你这本事,比你的刀法还厉害!”
龙无乐咧嘴笑了。那笑容里,有着多年未见的轻松与畅快。
他忽然看向赵崇义,用生硬的汉语道:“赵兄,你……是我的恩人。”
赵崇义一愣:“恩人?我?”
龙无乐点点头,认真道:“之前……你帮我。今天……田爷收我。你们……是好人。我龙无乐……记一辈子。”
赵崇义心中涌起一股暖流,笑道:“龙兄言重了。以后咱们就是兄弟,不必说这些。”
“兄弟……”龙无乐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眼中忽然有些湿润。他低下头,掩饰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窗外,夜色已深。街上的灯火渐渐稀疏,远处的运河上,画舫的灯光摇曳,丝竹之声隐隐传来。而在这小小的包厢里,几个来自不同地方的人,却因着种种缘分,聚在了一起,喝得畅快,笑得开怀。
云逸看着这一切,脸上挂着笑容,心中却翻涌着更加复杂的情绪。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那酒液辛辣,一如他心中的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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