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温州的街巷渐渐安静下来,只有零星的更夫敲着梆子,在空旷的青石板路上留下一声声悠长的回响。
醉仙楼的酒席终于散了。赵崇义几人扶着微醺的皇甫勇,与云逸道别,约定改日再聚。云逸脸上带着笑容,抱拳道:“多谢各位……今日,我云弟,很高兴。”
云逸辞别了众人,独自一人走在回住处的路上。街边的灯笼散发着昏黄的光芒,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他的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容,但那双眼睛,却越来越冷。
田正威招揽龙无乐成功了。
这个念头在他心中反复盘旋,像一根刺,扎得他隐隐作痛。他倒不是嫉妒田正威——区区一个海商,招揽个武夫,算得了什么?他真正在意的,是这些人聚在一起,会形成一股力量。而那股力量,迟早会用到他身上。
他想起方才在酒席上看到的画面——龙无乐吹着叶笛,那欢快的曲调,那久违的笑容,还有几人之间的那种……那种默契。他们明明来自不同的地方,有着不同的身份,却能在短短几天内建立起这样的情谊。
而他秦远文,活了五十多年,却没有这样的……朋友。
想到这里,他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
不,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股烦躁压了下去。他需要人手,需要属于自己的力量。赵崇义那些人越聚越多,让他如鲠在喉。
黎文忠。
这个名字忽然跳入他的脑海。那个与皇甫勇鏖战一整天的交趾武士,那双出神入化的双钩,那种惊人的韧性和意志力……如果能把这样的人物招揽到麾下,那将是多大的助力?
秦远文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对,就是黎文忠。
他加快脚步,很快回到自己在温州的住处——那是城内一处僻静的宅院,外表看起来与普通民居无异,内里却别有洞天。这是他多年前置下的产业,专门用来应对各种“特殊情况”。
阿春早已在门口等候,见他回来,连忙迎上前:“老爷,您回来了。”
秦远文点点头,大步走进院内,阿春跟在身后,不敢多问。
进了屋内,秦远文在铜镜前坐下,开始卸妆。那层薄薄的脂粉,那精心粘贴的假发,那改变脸型的特殊胶水……一样一样地被卸下。随着这些伪装剥落,镜中的那张脸渐渐恢复了本来的模样——五十多岁,面容阴鸷,眼角眉梢都刻着岁月的沧桑和算计的痕迹。
秦远文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有些恍惚。方才在酒席上,他与那些人推杯换盏,谈笑风生,仿佛真的成了他们的朋友。可此刻,看着这张真实的、陌生的、甚至有些狰狞的脸,他才意识到,那一切都是假的。
他终究是秦远文,不是云逸。
“阿春。”他沉声道。
阿春立刻上前:“老爷吩咐。”
秦远文道:“你现在就去,把那个交趾武士黎文忠找来。就说有位秦老爷想见他们。”
阿春领命,匆匆离去。
秦远文坐在屋里,闭目养神。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院子里传来脚步声。他睁开眼睛,嘴角抿起一丝笑。
来了。
阿春推门进来,躬身道:“老爷,人带来了。”
他身后,跟着几个人影。为首的那个,身材颀长,皮肤黝黑,正是今日与皇甫勇鏖战的交趾武士——黎文忠。他身后还跟着四五个同样打扮的交趾汉子,都是这几日在比武大会上见过的面孔。
黎文忠走进屋内,目光扫过四周,最后落在秦远文身上。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这个陌生的老者,他从未见过。
秦远文看着黎文忠,热情地招呼道:“黎壮士,久仰大名!快请坐,快请坐!”
黎文忠却没有坐,只是站在那里,目光警惕地看着秦远文:“你……找我?”
秦远文笑道:“正是。黎壮士今日在擂台上的风采,秦某可是看得真真切切。那对双钩,那惊人的韧性和意志力,实在让人叹为观止。秦某爱才如命,所以冒昧相请,还望黎壮士不要见怪。”
黎文忠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我……不认得你。”
秦远文哈哈大笑:“现在不就认得了?秦某虽然不是什么大人物,但在温州这片地面上,还是有些门路的。黎壮士若愿意留下,秦某保你吃香喝辣,绝不亏待。”
他说着,朝阿春使了个眼色。阿春会意,转身出去,片刻后端着一个托盘进来。
托盘上,是满满的金银财宝。金锭、银锭、珍珠、玛瑙,在烛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芒。那些财宝堆得满满当当。
秦远文指着那些财宝,笑道:“黎壮士,这只是见面礼。你若愿意留下,以后还有更多。你们交趾人漂洋过海来大宋,不就是为了求个前程吗?跟着我,前程似锦。”
黎文忠身后的几个同乡,眼睛一下子直了。他们盯着那些金银财宝,喉结上下滚动,恨不得立刻扑上去。其中一个叫阮文翔的,更是忍不住往前挪了半步,眼中满是贪婪的光芒。
黎文忠却连看都没看那些财宝一眼。他的目光始终落在秦远文脸上,那双眼睛依旧平静,甚至有些冷淡。
“你……什么人?”他缓缓问道。
秦远文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我是什么人?我是赏识你的人。黎壮士不必多想,只需知道,跟着秦某,绝不会吃亏。”
黎文忠摇摇头:“你……你的眼睛……不是好人。”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冒犯。秦远文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常。他哈哈笑道:“黎壮士好眼力。没错,我秦远文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但正因为如此,跟着我才更有前途。这世道,好人活不长,坏人才能活得滋润。黎壮士一身本事,难道甘心一辈子流落四方?”
黎文忠沉默着,没有接话。
秦远文又道:“我知道你们交趾人在这边不容易。被人看不起,被人排挤,处处受气。跟着我,谁敢看不起你?谁敢排挤你?”
黎文忠依旧沉默。
黎文忠终于开口了,声音依旧平静:“你……想要我做什么?”
秦远文眼中闪过一丝喜色,但面上依旧沉稳:“暂时不用做什么。你只需在我身边,帮我做些护卫之事。日后若有用得着的地方,自会吩咐。你放心,秦某从不亏待自己人。”
黎文忠看着他,忽然问道:“你……认识皇甫勇?”
秦远文心中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皇甫勇?那个文成县的莽汉?见过几面,不算熟。”
黎文忠点点头,又道:“你……想对付他们?”
秦远文的笑容彻底僵住了。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沉默寡言的交趾武士,心思竟如此敏锐。
沉默了片刻,秦远文缓缓道:“黎壮士,你问得太多了。”
黎文忠却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甚至有些苦涩:“我……知道。你的眼睛……看他们的时候,不一样。不是朋友的眼神。”
秦远文盯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但只是一瞬间,那寒光便消失了。他叹了口气,苦笑道:“黎壮士果然好眼力。没错,我与那几个人有些过节。但那是我与他们之间的事,与黎壮士无关。黎壮士若不愿插手,只需做好自己的事便可。”
黎文忠摇摇头:“我……不帮坏人。”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毫无回旋余地。
秦远文的脸色变了。他盯着黎文忠,声音也冷了下来:“黎壮士,你可想清楚了。我秦远文诚心相邀,你却不识抬举。在这温州地面上,得罪了我,可不是什么好事。”
黎文忠身后的几个同乡听到这话,脸色都变了。
阮文翔更是吓得往后退了一步,但又忍不住看了看那些金银财宝,眼中满是纠结。
另一个同乡连忙拉了拉黎文忠的袖子,低声道:“阿忠,别这样……人家这么客气,咱们……”
黎文忠甩开他的手,依旧平静地看着秦远文:“我……不帮你。你……别逼我。”
秦远文的眼中闪过一丝杀意,但很快又压了下去。他知道,现在不是翻脸的时候。黎文忠这样的人,硬逼是没有用的,反而会适得其反。而且,他身后那几个人,似乎并不是都像他这样固执。
他深吸一口气,忽然笑了:“好好好,黎壮士果然是条硬汉。秦某佩服。既然黎壮士不愿,那便罢了。”
黎文忠转身就要走。
“慢着。”秦远文忽然开口。
黎文忠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
秦远文的目光越过黎文忠,落在他身后那几个同乡身上。那几个人此刻正眼巴巴地看着那些金银财宝,眼中满是渴望和不舍。
秦远文笑了。他指着其中一个人,问道:“你,叫什么?”
那人一愣,正是方才那个往前挪了半步的阮文翔。他连忙道:“小人……小人叫阮文翔。”
秦远文点点头:“阮文翔,你的武艺如何?”
阮文翔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小人的武艺……不如阿忠,但也还过得去。在交趾的时候,也打过很多场,跟阿忠一起练过。”
秦远文看向黎文忠:“黎壮士,他说的可是实话?”
黎文忠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他……武艺不错。比我……差点,但……够用。是我们寨子里数得着的好手。”
秦远文笑了。他朝阮文翔招招手:“你过来。”
阮文翔犹豫了一下,看了看黎文忠。黎文忠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皱了皱眉。阮文翔咬了咬牙,还是走了过去。
秦远文上下打量着他,点点头:“嗯,身形魁梧,底子不错。你愿不愿意跟着我?”
阮文翔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看了看那些金银财宝,又看了看黎文忠,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秦远文笑道:“你不用看他。这是你自己的事。你愿意就点头,不愿意就摇头。”
阮文翔咽了口唾沫,终于点了点头:“小人……小人愿意!”
秦远文哈哈大笑,拍着他的肩膀道:“好!好!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秦远文的人了!”
他示意阿春,阿春立刻将那一托盘金银财宝端到阮文翔面前。秦远文道:“这些,是见面礼。以后好好干,还有更多。”
阮文翔看着那些财宝,眼睛都直了。他哆嗦着手,捧起一锭银子,放在嘴边咬了一口,然后咧嘴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贪婪和欣喜。
“多谢秦老爷!多谢秦老爷!”阮文翔连连鞠躬,恨不得跪下去磕头。
秦远文摆摆手,笑道:“不必多礼。以后就叫我老爷便是。”
他又看向黎文忠,意味深长道:“黎壮士,你的同乡跟着我,你就不担心吗?”
黎文忠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转身大步离去。
剩下那几个同乡,面面相觑,也不知该走该留。他们看了看那些财宝,又看了看离去的黎文忠,眼中满是纠结。阮文翔连忙朝他们使眼色,低声道:“还愣着干什么?快来拜见老爷!”
几人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走上前来,朝秦远文行礼:“小人……也愿意跟着秦老爷。”
秦远文满意地点点头:“好,都留下。阿春,给他们安排住处,好好招待。”
阿春领命,带着几人下去了。
屋内,只剩下秦远文一人。他看着那空荡荡的托盘,嘴角抿起一丝冷笑。
黎文忠不肯来,确实有些遗憾。但能收下这几个人,也不算白费功夫。尤其是那个阮文翔,看起来贪婪又没主见,这样的人最好控制。
至于黎文忠……秦远文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既然不肯为我所用,那就……哼,以后再说。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远处的天空,隐隐有星光闪烁。
赵崇义……皇甫勇……米紫龙……田正威……还有那个新加入的龙无乐……
秦远文默默念着这些名字,眼中杀意渐浓。
等着吧。
他想起黎文忠那双平静的眼睛,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那个人,明明看穿了他的企图,明明知道他不是好人,却只是转身离去,没有多说什么。那种平静,那种淡然,反而比任何愤怒和反抗都更让他难受。
仿佛在黎文忠眼里,他根本不值得一驳。
秦远文咬了咬牙,将这股烦躁压了下去。黎文忠怎样都好,反正他收下了阮文翔几人。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他关上窗户,烛光摇曳,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阿春。”他唤道。
阿春立刻推门进来:“老爷有何吩咐?”
秦远文道:“那几个人,好生看着。尤其是那个阮文翔,多给些甜头,让他死心塌地跟着咱们。”
阿春点头:“小的明白。”
秦远文又道:“还有,继续监督赵崇义那些人。他们的一举一动,我都要知道。”
阿春领命,退了出去。
屋内,烛火渐渐燃尽。秦远文坐在黑暗中,久久未动。他的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有恨意,有算计,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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