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半,科技公司“创想科技”的开放式办公室里,午休时间。灯暗了一半,大部分员工趴在工位上,用U形枕、午睡毯、甚至几本书垫着,试图在短短一小时里,抢回一点被K线图吞噬的睡眠。空调发出低沉的嗡鸣,混着此起彼伏的、轻微的鼾声、磨牙声、翻身时椅子吱呀的声音。
突然,一个声音响起,清晰,急促,带着梦魇般的焦虑:
“买!300750!加仓!现在!快!”
是数据分析师小王。他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但嘴在动。周围几个还没睡着的同事抬起头,互相对视,憋笑。
“又来了,”隔壁工位的产品经理老张小声说,“这周第三次了。”
小王浑然不觉,继续梦呓:“不对……撤单……撤!跌了!止损!止损!”
声音带着哭腔。然后安静了。几秒后,又响起:“茅台……茅台能拿吗?市盈率……太高了……但品牌价值……”
这次是另一个同事,测试工程师小李。他仰着头,张着嘴,睡得正香,但大脑显然没休息。
办公室里响起压抑的笑声。有人拿出手机,悄悄录音。这不是第一次了。三个月前,第一次有人午睡时说梦话提到股票代码,大家还觉得新鲜。后来,说的人越来越多,说的内容越来越丰富:买卖指令、技术分析、甚至还有“老师说了,这个板块要轮动”。
起初是笑谈,后来有人发现规律:午睡梦话中提到的股票,下午开盘后,有时真会异动。比如上周,前端开发小刘在梦里喊“半导体!拉升!”,下午半导体板块涨了2%。虽然可能是巧合,但次数多了,就有人当真。
行政部的莉莉,心思活络,开始记录。她有个小本子,专门记午睡梦话:
8月12日,13:25
小王:300750宁德时代,加仓。(下午该股涨1.5%)
8月13日,13:40
小李:白酒不行了,换新能源。(下午白酒跌,新能源涨)
8月15日,13:10
老张:黄金坑,抄底。(下午大盘V型反转)
记录一周后,莉莉发现“准确率”竟然有60%。她兴奋了,在闺蜜群分享:“我们公司午睡梦话预测股市,比分析师准!”
闺蜜们不信,她就录音。录了几段,发到群里。有人当真,按“梦话推荐”操作,小赚一点。消息传开,莉莉的闺蜜群变成了“午睡梦话内参群”,进群费88元,每天分享“午间梦话精选”。
莉莉起初心虚,但钱来得容易——五十个人,一天就四千四。她给群起了个文艺名字:“潜意识投资俱乐部”,还搞了个免责声明:“本群内容为同事午休梦话记录,纯属娱乐,不构成投资建议。投资有风险,入市需谨慎。”
但没人当真。人们要的,就是这种“玄学”的刺激。午睡梦话,被认为是潜意识在“泄露天机”,是“大脑在睡眠中处理信息后得出的结论”,比清醒时的分析更“纯粹”。
莉莉的生意越做越大。她买了支录音笔,每天午休时在办公室“巡逻”,记录梦话。她甚至总结了“午睡梦话”的特点:
1.真实性高:梦话不受理性控制,反映内心真实想法。
2.情绪驱动:焦虑、贪婪、恐惧,直接影响推荐内容。
3.时效性强:集中在午休,离下午开盘近,参考价值大。
她还开发了“午睡梦话指数”:根据当天梦话中“买入”“加仓”与“卖出”“止损”的比例,判断市场情绪。比例大于1,看多;小于1,看空。
指数在群里发布,成了不少人下午操作的“参考”。有人戏称:“A股终于有了“睡眠经济学”分支。”
但麻烦也来了。一天,小王午睡时说了句“东方财富,明天跌停”。莉莉记录下来,发到群里。结果下午东方财富股价大跌,群里有人融券做空,赚了钱,在群里发红包感谢莉莉。但也有人做多,亏了,在群里骂:“什么破梦话,害我亏钱!”
莉莉解释是“娱乐”,但亏钱的人不干,说要告她“散布虚假信息”。莉莉怕了,想停。但群里的“会员”不答应,说交了钱,就要服务。而且,确实有人赚了。
她硬着头皮继续。但更荒诞的事发生了。同事们开始“假装说梦话”。有人午休时故意大声嘀咕:“新能源……龙头……涨停……”莉莉记录,发出去,下午新能源龙头真涨了。假装的人得意,觉得自己有“预言”能力。更多人效仿,午休时办公室像“梦话表演现场”:
“我看好医药……”
“芯片是未来……”
“券商要启动……”
莉莉分不清真假,但都记。群里的人也分不清,但都信。因为股市本身就是一场大型集体幻觉,多一个“午睡梦话”的幻觉,也不多。
直到那天,老张午睡时,没说股票,说了一句话,很轻,但莉莉听见了:
“老婆,对不起……钱没了……房子没了……我不想活了……”
莉莉愣住,录音笔停在半空。老张还在睡,但眼角有泪,顺着皱纹流下来。
那下午,莉莉没发“午间梦话精选”。她在工位上坐了很久,看着办公室里的同事。小王趴在桌上,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上是股票软件。小李仰着头,眉头紧锁,像在梦里也在解一道难题。老张醒了,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回来时眼睛还红着,但强打精神,继续工作。
她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偷窥者,偷看别人最私密、最脆弱的时刻,还拿去卖钱。那些梦话,不是“天机”,是焦虑,是压力,是一个人被股市折磨到连睡眠都无法安宁的证据。
她打开“潜意识投资俱乐部”群,发了条消息:
“本群今日起解散。所有费用原路退回。对不起,我不能再继续了。那些梦话,是同事们的痛苦,不是财富密码。祝大家投资顺利,但更祝大家睡个好觉,做个与股票无关的梦。”
发完,她解散群,退钱。有人不解,有人骂,有人挽留。莉莉没回。她删除了所有录音,撕掉了记录本。
第二天午休,办公室安静了。没人“表演”梦话,但真正的梦话还有。小王又嘀咕“止损”,小李又念叨“市盈率”,老张没说话,但呼吸沉重,像在梦里奔跑。
莉莉戴上耳机,放轻音乐,隔绝那些声音。但她知道,隔绝不了。只要股市还在,只要这些人还在里面挣扎,他们的梦,就永远不会安宁。
几天后,她发现公司里开始流行一种“午睡耳塞”,宣传语是“隔离噪音,隔离焦虑,还你纯净睡眠”。买的人很多,但效果有限——最大的噪音,来自心里。
莉莉辞职了。她受不了每天午休时,那种集体无意识的焦虑在空气中弥漫,像一种病毒,通过梦话传染。她找了个不需要坐班的工作,在家接设计单子。午休时,她躺在自己的床上,没有同事的鼾声,没有股市的钟声,只有窗外的鸟叫,和阳光在墙上移动的痕迹。
她睡得很好,没有梦。
但她有时会想起办公室,想起那些午睡的同事。她想,他们现在,还在说梦话吗?那些梦话,被谁听去了?又被谁拿去,当成了“财富密码”?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在这个时代,连睡眠,都成了战场。
而梦话,成了泄露的军情。
被有心人收集,分析,交易。
变成钱,变成焦虑,变成更多失眠的夜,和更多在午休时,也无法安宁的、疲惫的、被K线图绑架的灵魂。
莉莉关掉手机,继续睡觉。
这次,她希望,能做个关于花,关于海,关于童年,关于一切与红绿数字无关的,简单的,甜的梦。
虽然她知道,明天太阳升起,她可能还是会下意识地打开手机,看看大盘。
但至少,此刻,在睡眠中,她可以暂时逃离。
像所有在股市里沉浮的人一样。
在梦里,寻找一丝喘息。
哪怕那喘息,伴随着无意识的、关于涨跌的、破碎的梦呓。
那也是喘息。
在这个连睡眠都被异化的时代。
一点点,可怜的,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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