遍地股神

第47章 垃圾桶旁的研报残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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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五点,金融街还在沉睡。清洁工老刘推着他的清洁车,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慢慢走着。车是铁皮的,绿漆斑驳,轮子吱呀呀地响,是这条街上最早的声音。他穿着橙色的反光背心,戴着帆布手套,手里握着大扫帚,一下,一下,扫着昨夜的落叶、烟头、纸屑。 但最近三个月,他扫到的东西变了。多了很多纸,不是普通的纸,是印刷精美、有图表、有数字的报告纸。他起初不在意,直到有天,他看到一个年轻人蹲在垃圾桶边,从里面翻出一叠纸,如获至宝地塞进背包。老刘好奇,问:“小伙子,捡这干啥?” 年轻人抬头,眼睛发亮:“研报!这是券商出的研报!外面卖一百块一份呢!” “这……有用?” “有用!上面有分析,有评级,有目标价!”年轻人压低声音,“有些是内部的,没公开的。扔了,被我们捡到,就是内幕消息!” 老刘不懂什么叫“研报”“内幕”,但记住了“一百块一份”。那天,他也开始留意。果然,垃圾桶旁、碎纸机旁、甚至花坛里,常能看到散落的研报残页。有的被撕成两半,有的被揉成团,有的被咖啡渍浸透。但上面的字还在,图表还在,那些“强烈推荐”“买入”“目标价XX元”的字样还在。 他试着捡了几张干净的,下班后拿到旧书摊。摊主老李翻了翻,抽出一张:“这张,国泰君安出的一季度策略,全的,十块。这几张,撕了,不连贯,五毛。” 老刘算了算,一早上捡的,能卖二十多块。比他扫半天地挣得还多。他心动了。 从此,他的工作多了一项:捡研报。他准备了两个袋子,一个装垃圾,一个装“值钱的纸”。他很快摸索出规律: •周一、周四最多——那是券商集中出报告的日子。 •高档写字楼下的垃圾桶质量最高——研究员、基金经理扔的,完整,清晰。 •碎纸机旁的废纸堆是宝库——总有几张没碎干净,能拼凑出关键信息。 •下雨天要早来——雨水一泡,字就糊了,不值钱了。 他还学会了分辨价值。封面完整、署名首席分析师的,最贵;有具体股票代码、目标价的,次之;只有行业分析的,最便宜。他还发现,有些研报上有人用红笔画了圈,写了批注:“吹票”“扯淡”“已出货”,这些批注本身也值钱——说明看过的人不信,或者反向操作。 一天,他捡到一份被撕成四片的研报,是关于某光伏公司的。他拼凑起来,看到“强烈推荐”“目标价翻倍”。那天下午,那只股票涨停了。第二天,他把拼好的研报卖给旧书摊老李,老李转手五十块卖给一个散户。散户按研报操作,赚了钱,又来找老李:“还有没有这种?我加钱!” 消息传开。金融街的垃圾桶成了“信息富矿”。捡研报的不只老刘了,有失业的中年人,有想赚钱的大学生,有做自媒体的博主。他们每天凌晨就来,戴着头灯,拿着夹子,在垃圾桶里翻找,像淘金。 老刘的“生意”受到冲击。但他有优势:他是清洁工,能光明正大地翻垃圾桶,还能进一些写字楼的后院——那里垃圾桶里的研报更“内部”,更“新鲜”。他开始“升级服务”:不仅卖纸质研报,还提供“信息整理”——把碎片拼好,用透明胶带粘起来,装进塑料文件夹,看起来像新的。价格翻倍。 他还开发了“定制服务”。有人问他:“刘师傅,最近有没有关于半导体的?”他就专门留意半导体相关的研报。有人问:“有没有XX证券的?他们家的准。”他就重点翻XX证券楼下的垃圾桶。 最夸张的一次,他捡到一份只印了五份的“绝密会议纪要”,上面有某上市公司高管对机构说的话,涉及未来业绩指引。那份纪要,他卖了两千块。买的人是个私募基金经理,当场点钱,说:“刘师傅,以后有这种,直接打电话给我,价钱好说。” 老刘看着那沓钱,手抖。两千块,他扫一个月地也赚不到。但他心里不安。他知道这是别人的“垃圾”,是人家不要的,甚至可能是故意扔掉的——因为信息过时了,或者根本是错的。他转手卖掉,万一别人按这个操作,亏了呢? 但他安慰自己:我就是个捡垃圾的,他们买,是他们的事。再说,那些研报,不也是分析师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编出来的吗?他们能编,我能捡,别人能买,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直到那天,他捡到一份研报,上面用红笔写了行字,笔迹潦草,但触目惊心:“此报告为配合股东减持所做,内容全为虚构。阅后即焚。” 下面有签名,是个分析师的名字。老刘见过这个名字,在别的研报上,总是“强烈推荐”“买入评级”。 他拿着这张纸,站在清晨的冷风里,浑身发冷。所以,那些光鲜的报告,那些精确的数字,那些“强烈推荐”,可能是假的?是为了配合某些人出货,编出来骗人接盘的? 那这些天,他卖出去的研报里,有多少是这样的?那些按他卖的“内幕消息”操作的人,有多少亏了钱,还蒙在鼓里? 他想起那个买“绝密会议纪要”的基金经理,想起那个拼凑光伏研报的散户,想起那些每天蹲在垃圾桶边,像寻宝一样眼神发亮的人们。他们以为自己在接近“真相”,在获取“优势信息”,其实可能只是在捡别人故意扔掉的、有毒的诱饵。 那天,老刘没去旧书摊。他回家,把装研报的袋子塞进床底。老伴问:“今天咋没去卖?” “不卖了。”老刘说。 “为啥?挺赚钱的。” “这钱……脏。” 老伴不明白,但没多问。老刘躺在床上,睁着眼。他想,自己扫了二十年地,虽然穷,但干净。每天把街道扫干净,让人们走在上面,舒服。现在,他好像在扫另一种“地”——把那些有毒的信息,从垃圾桶捡起来,包装一下,卖给需要它们的人。这不是扫除,是传播。 第二天,他照常上班,扫街。但不再捡研报。看到垃圾桶旁的纸,他直接扫进清洁车,倒进垃圾站。有人问他:“刘师傅,最近有好货吗?” “没有。”他低头扫地。 “别藏私啊,价钱好商量。” “真没有。” 但他不捡,别人捡。金融街的“研报黑市”越来越成熟。有人整理了“捡报攻略”,在股吧里分享:“XX证券楼下周一早五点半,有未碎研报。”“YY基金后门垃圾桶,常有基金经理手写笔记。”“雨天慎去,字迹易糊。” 更荒诞的是,有人开始“造假”。把旧的研报重新打印,修改日期,冒充最新。有人甚至自己编研报,打印出来,扔到垃圾桶边,等“有缘人”捡到,上当。 老刘看着这些,觉得这个世界疯了。一堆废纸,因为印上了股票代码、目标价、评级,就成了“宝贝”,成了人们争抢、造假、交易的对象。而那些真正的垃圾——腐烂的果皮、烟头、用过的纸巾,反而没人要了。 一天早晨,他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在翻垃圾桶。是那个买“绝密会议纪要”的基金经理,西装皱巴巴的,头发凌乱,在翻一个快餐盒旁边的纸团。 “王总?”老刘试探地叫。 经理抬头,是老刘。他尴尬地笑笑:“刘师傅……我……我找点东西。” “找什么?” “一份报告……关于……关于我那只重仓股的。”经理声音沙哑,“我按上次从你这儿买的那份纪要操作,重仓了,现在……跌了60%。我想找找,有没有新的报告,说还能拿……” 老刘看着他。这个曾经意气风发、出手两千块不眨眼的人,现在像条丧家犬,在垃圾桶里翻找救命稻草。 “王总,别找了。”老刘说,“那些纸,没用。” “有用!肯定有用!”经理眼睛发红,“一定是我看漏了什么信息,或者有新的利好……” “真有利好,不会扔垃圾桶里。”老刘指着那些纸,“这些,是人家不要的。不要的,能是好东西吗?” 经理愣住,然后慢慢直起身,看着手里那张沾着油渍的纸。上面是某公司的盈利预测,数字漂亮,但边缘有人用铅笔写了小字:“已证伪。” “已证伪……”经理喃喃念道,然后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我花两千块,买了张废纸。不,是买了张写着“此报告为配合股东减持所做”的废纸。” 他把纸团成一团,扔回垃圾桶,转身走了。背影佝偻,像被那60%的亏损压弯了腰。 老刘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垃圾桶。里面塞满了各种研报残页,红的绿的图表,密密麻麻的数字,激昂的推荐语。在晨光里,它们静静地躺着,等着下一个捡起它们的人,给那个人希望,然后可能,把那个人也拖进深渊。 他推起清洁车,继续扫地。扫帚划过地面,沙沙的声音,很实在。他把那些纸扫进车里,倒进垃圾站。看着它们被压缩,被运走,被焚烧,或者被填埋。 他想,也许这就是它们最好的归宿。从纸浆变成纸,印上字,被人阅读,被撕碎,被扔掉,被捡起,被交易,最后回到垃圾堆,变成灰,或者变成土。 一个循环。无意义的循环。 但在这个循环里,有多少人的财富、希望、人生,被卷了进去,碾碎,然后也被丢弃,像这些纸一样。 老刘扫完最后一段街,天亮了。金融街开始苏醒,西装革履的人们从地铁站涌出,匆匆走向那些高楼。他们中,有多少人昨晚在研究研报?有多少人今天要按研报操作?有多少人,最终也会把那些研报撕碎,扔进垃圾桶,然后,在某一天,自己也成为被市场丢弃的“残页”?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该下班了。 他推着清洁车,离开金融街。路过那个旧书摊,老李叫住他:“老刘,今天有货没?” “没有。”老刘说,“以后也没有了。” “别啊,这生意多好……” “这生意,损阴德。”老刘摆摆手,走了。 回到家,老伴已经做好了早饭。稀饭,咸菜,馒头。简单,但热乎。 “今天怎么回来晚了?”老伴问。 “多扫了会儿。”老刘说。 “那些纸……真不捡了?” “不捡了。”老刘喝口稀饭,“我就扫我的地,挣我的干净钱。别的,不碰了。” 老伴笑了:“这就对了。咱们穷,但心里踏实。” 老刘点头,慢慢吃饭。阳光照进屋里,暖洋洋的。 他想,今天金融街的垃圾桶旁,肯定又有人蹲着,翻找那些印着财富梦想的碎纸。 而他已经扫完了地,回到了家,吃上了热饭。 那些纸上的数字,涨还是跌,与他无关了。 他只关心,今天的太阳很好,稀饭很香,老伴的笑,很暖。 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 在这个纸醉金迷、真真假假的金融街外。 在一个清洁工小小的家里。 财富不是数字,是热饭,是暖阳,是心安。 是扫地时,那一下一下,实实在在的,沙沙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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