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机盛会,七日之期,首日。
迎宾云台上,论道、切磋、易宝,三处所在,已然热闹非凡。
论道高台之上,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正侃侃而谈,讲述“地火风水”四象演化之道,引得不少修士点头沉思。切磋擂台上,两名元婴后期的修士正斗得难解难分,法宝光辉碰撞,引来阵阵喝彩。易宝玉台更是琳琅满目,奇光异彩,讨价还价、以物易物的声音此起彼伏。
陈墨依旧静坐角落,并未急于参与其中任何一项。他的目光,看似散漫地扫过全场,实则暗中以眉心墨瞳的“洞察”之力,配合“墨染天机”之法,默默感应、收集着场中各种气息、情绪、神念波动的细微变化。
他在观察,也在筛选。
天机阁抛出的“遗迹探索”饵食,已然让不少人心动,但心动之余的种种反应,却各不相同。
前排贵宾席,几大顶级势力的代表,如瑶池的云梦仙子、玄天剑宗的惊鸿仙子、金刚寺的明心佛子等人,虽对遗迹机缘也表露出兴趣,但更多是冷静评估,与自家同门或亲近之人传音商议,显然是在权衡风险与收益。他们的注意力,暂时并未过多放在陈墨这个“新晋”司察使身上。
而中后排那些来自二三流势力或散修中的杰出人物,则反应更为直接。不少人目光灼灼,看向中央玉台上天算子等人的眼神充满了热切,显然已将探索遗迹视为鲤鱼跃龙门的天赐良机。更有甚者,已开始主动与天机阁弟子攀谈,打探遗迹更详细的情报,或物色临时结盟的伙伴。
陈墨特别留意了几个目标:
一位来自西漠、浑身笼罩在土黄色光芒中的壮汉,对身边人关于遗迹风险的议论嗤之以鼻,气息沉稳凶悍,似乎是炼体修士,对遗迹中的潜在危险最为不屑。
一位南疆打扮、气息阴柔、指尖缠绕着彩色丝线的女修,正与几名同样气息诡异的修士低声交谈,不时瞥向陈墨这个方向,眼神闪烁,不知在盘算什么。
还有几名看似独行的散修,或气息凌厉如剑,或飘渺如风,虽未言语,但陈墨能感觉到,他们对遗迹的兴趣,以及对周围环境的警惕,都远超常人。
最后,他的目光,再次若有若无地掠过广寒宫席位。月婵仙子依旧清冷出尘,独自静坐,玉手轻抚腰间那枚白色玉佩,目光似乎投向极远处的云海,对周围的喧嚣漠不关心。但陈墨敏锐地捕捉到,当天算子详细讲述遗迹外围的“周天星斗大阵”残阵特点时,月婵仙子的指尖,在玉佩上微微停顿了一瞬。
“看来,她对那阵法,或者遗迹本身,并非毫无所知。”陈墨心中思忖。
就在此时,一道略显张狂的笑声,打破了陈墨周遭的平静。
“哈哈,我道是谁独自坐在这冷僻角落,原来是近日名声鹊起的仙律司陈司察使!失敬失敬!”
一名身着锦绣华服、头戴玉冠、面容带着几分浮夸之气的青年,在一群人的簇拥下,摇着一柄玉骨折扇,朝陈墨走来。此人修为是化神后期,气息虚浮,显然根基不稳,全靠丹药堆砌,但其身后几人,却都是元婴、化神修为,且眼神精悍,显然是其护卫。
“是东华仙域"玉华宗"的少宗主,华玉郎。”
“玉华宗以贩卖丹药、灵材起家,富甲一方,这华玉郎是出了名的纨绔,但也舍得砸资源,身边招揽了不少好手。”
“他找陈司察使做什么?莫非想拉拢?”
周围响起低低的议论。
陈墨神色不变,抬眼看向来人:“阁下是?”
“鄙人东华玉华宗,华玉郎。”华玉郎“啪”地合上折扇,故作潇洒地拱了拱手,脸上带着虚伪的笑容,“早闻陈司察使在下界便以墨道扬名,飞升仙界后更是屡立奇功,连天刑仙君都青睐有加。在下对司察使的墨道神通,可是仰慕得紧呐!不知司察使,可有兴趣交个朋友?此番遗迹探索,凶险难料,若能得司察使这般强援同行,必能化险为夷,共取机缘!”
他这话说得客气,但语气中那股居高临下、仿佛施舍般的意味,却掩饰不住。显然,在他眼中,陈墨不过是出身下界、侥幸得势的“新贵”,而他华玉郎才是真正的仙界“贵胄”,肯屈尊降贵来结交,对方就该感激涕零、纳头便拜。
周围不少人露出看好戏的神情。这华玉郎虽是个草包,但玉华宗财力雄厚,且传闻与天庭某位仙官有旧,等闲人还真不愿轻易得罪他。不知这位“凶名”在外的陈司察使,会如何应对?
陈墨放下手中的玉杯,目光平静地看着华玉郎,缓缓道:“华道友客气了。墨道微末,不值一提。至于探索遗迹,陈某初来乍到,对天机阁所言尚需斟酌,暂时并无结盟打算。道友美意,心领了。”
这话不卑不亢,既未答应,也未直接驳了对方面子,算是给了一个软钉子。
华玉郎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了一下。他没想到陈墨竟会拒绝得如此干脆,连一点回旋的余地都不给。在他想来,自己主动招揽,对方即便不立刻答应,也该虚与委蛇一番,哪有这样直接回绝的?
“呵呵,”华玉郎干笑两声,眼中闪过一丝阴翳,“陈司察使是瞧不起我玉华宗,还是自恃有仙律司撑腰,不将天下英雄放在眼里?”
他身后几名护卫,气息隐隐锁定了陈墨,大有一言不合就要动手的架势。周围气氛顿时一紧。
陈墨依旧端坐,甚至连眉梢都没动一下,只是淡淡道:“华道友言重了。陈某并无此意,只是各行其是罢了。盛会之上,以和为贵。道友若无他事,还请自便。”
这份视护卫威压如无物的镇定,反而让华玉郎心中更恼,但看着陈墨那双平静无波、却隐含深邃墨色的眼眸,他莫名地感到一阵心悸,仿佛被什么凶兽盯上一般。再想到对方逼退古魔的传闻,以及腰间那枚代表天刑仙君的“紫霄天律令”……
华玉郎终究是欺软怕硬的主,权衡利弊,强压下怒火,冷哼一声:“好!好一个"各行其是"!陈司察使,咱们后会有期!”
说罢,拂袖转身,带着一群护卫悻悻离去。
周围传来几声低笑,显然不少人对华玉郎吃瘪乐见其成。
经此一闹,陈墨这处角落反而更清净了些,那些原本还有些小心思、想上来攀谈或试探的人,也暂时息了念头。
陈墨对此浑不在意,他的注意力,更多放在了接下来的环节。
论道高台上,那位讲述四象之道的老者已经讲毕,赢得一片掌声。接着登台的,是一位来自“神霄派”的雷法修士,开始阐述“五雷正法”的枢机要义,声若洪钟,周身隐有电光闪烁,道韵凛然。
“雷法……刚猛迅疾,破邪诛魔,倒是与"墨开天门"蕴含的煌煌天威,有几分相通之处。”陈墨静心聆听,以墨道包容之性,汲取其中有益于己的部分,融入自身感悟。
待雷法修士讲罢,又有数人登台,或讲剑道锋锐,或述丹火精微,或论阵法玄奥……皆是各有所长,引得台下众人或沉思,或赞叹,或争辩,气氛热烈。
陈墨始终只是聆听,并未上台。他之墨道,源于墨祖,自成体系,且与当今仙界主流道法迥异,过早暴露核心,并非明智之举。他更倾向于在切磋擂台上,以实战来验证、磨砺自身神通。
就在论道暂告一段落,切磋擂台又一番比试结束,众人稍歇之际,中央玉台上,那位气质温润的天算子,再次含笑开口:
“诸位道友论道切磋,精彩纷呈,令吾等大开眼界。为助雅兴,我天机阁特设一"小游戏"。”他挥手间,云台中央的地面缓缓升起一座九尺高、三尺见方的黑色石碑。石碑非金非玉,表面光滑如镜,却无任何纹路,只在顶端刻着一个古篆——“镇”。
“此碑名"镇岳",乃我阁先辈以"玄重元磁神铁"所铸,内蕴奇异力场,可镇压灵力、消弭神通。规则简单,不使法宝,纯以自身灵力或神识,撼动此碑。能令碑身移动一寸者,可得"人功"一万;移动一尺者,可得"地功"一万;若能将其击退三步以上,可得"天功"一万,更可获赠我天机阁特制"星辉护符"一枚,可抵御一次合体初期修士的全力一击。”
“此游戏,不限修为,不限手段,只为助兴,点到为止。”
此言一出,云台上顿时再次活跃起来。天机阁的“功勋”在仙界颇有价值,可兑换不少好东西,而“星辉护符”更是保命之物,价值不菲。这“镇岳碑”看似简单,但以其材质和天机阁的名头,恐怕绝非易与。
当即就有几名自恃肉身强横或灵力浑厚的修士,摩拳擦掌,率先上前尝试。
一位来自北冥的冰属性修士,运足十成寒冰灵力,一掌拍在碑上,结果碑身纹丝不动,自己反被震得手臂发麻,连退数步,脸色尴尬。
一位西漠的金刚寺体修,怒吼一声,浑身金光大放,以肩背猛撞石碑,结果“咚”的一声闷响,石碑依旧岿然,他自己却被反震之力弹开,气血翻腾。
接连七八人尝试,其中不乏化神中后期的好手,竟无一人能令石碑移动分毫!最多也只是在石碑表面留下一个淡淡的掌印或拳印,旋即就消失不见。
“这石碑……好生古怪!似乎能吸收、化解攻击力道?”
“玄重元磁神铁,本就奇重无比,更能干扰灵力,天机阁还加了禁制,难怪……”
“看来想拿天功,没那么容易啊。”
众人议论纷纷,不少原本跃跃欲试的人,也冷静下来,掂量自身。
陈墨看着那石碑,眼中墨色微闪。在他的墨瞳洞察下,那石碑并非单纯死物,其内部有极其复杂精密的灵纹回路,构成一个微型的、不断运转的“力场阵法”,确实能高效地分散、抵消、吸收外部冲击。寻常的蛮力或单一属性的灵力轰击,很难突破其防御上限。
“墨染造化,可化万法。墨染夺灵,专破防护。或许,可以此碑一试新悟神通之效。”陈墨心念微动。
就在此时,一个清冷悦耳,却带着几分孤高意味的声音响起:
“月婵愿试。”
只见月婵仙子自广寒宫席位长身而起,莲步轻移,走向石碑。她一动作,立刻吸引了全场目光。广寒宫道法以清冷、精纯、变化莫测著称,这位月婵仙子更是传闻中的太阴之体,众人皆想看看,她有何手段撼动这古怪石碑。
月婵仙子行至碑前三尺处站定,并未做出任何蓄力动作,只是伸出纤纤玉手,隔空对着石碑,轻轻一按。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也没有炫目的光华。只有一缕清冷如月华、凝练到极致的白色灵力,自她掌心无声涌出,落在石碑表面。
“嗡——!”
一直纹丝不动的“镇岳碑”,竟然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紧接着,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厚重的碑身,竟向后平滑地移动了约莫两尺!方才停下。
“移动两尺!是地功级别!”
“好精纯凝练的太阴灵力!竟能穿透那力场!”
“不愧是月婵仙子!”
场中响起一片赞叹。月婵仙子神色依旧清冷,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收回玉手,对台上的天算子微微颔首,便欲转身返回席位。
“月婵仙子好手段。”天算子抚掌赞道,“太阴灵力至纯至柔,却能以点破面,窥得我"镇岳碑"力场运转一隙,佩服。地功一万,稍后奉上。”
月婵仙子脚步未停,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然而,就在她即将走回席位时,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
“陈某也来试试。”
陈墨起身,不疾不徐地走向石碑。
霎时间,刚刚因月婵仙子出手而稍歇的目光,再次聚焦在他身上,且更加灼热。仙律司新贵,对战广寒宫仙子?虽然只是隔空“试碑”,却也足以引人遐想。
月婵仙子脚步微微一顿,侧身,清冷的眸子看向陈墨,眼中并无太多情绪,只有一丝淡淡的审视。
陈墨对周围目光恍若未觉,行至碑前,与月婵仙子方才所立位置相同。他并未立刻出手,而是伸出右手食指,指尖萦绕着一缕暗金色的墨色灵光,轻轻点向石碑表面。
没有月婵仙子那般精纯凝练的灵力外放,他的指尖甚至没有真正触及石碑,只是虚点在碑面三寸之前。
“他在做什么?”
“连碰都不碰?这如何撼动石碑?”
众人疑惑。
但下一刻,令所有人目瞪口呆的一幕发生了。
陈墨指尖那缕暗金墨光,触及碑面力场的瞬间,并未被弹开或吸收,而是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汁,迅速“晕染”开来!墨色所过之处,那原本无形无色、却坚韧无比的“力场”,竟像是被“染色”“侵蚀”了一般,颜色转为黯淡的灰黑,流转的灵光也明显迟滞、紊乱起来!
“这是……什么神通?!”有人失声。
高台上,一直面带微笑的天算子,眼中首次闪过一丝凝重。连那位闭目养神的天机仙尊,也微微抬了抬眼皮。
“墨染夺灵,蚀。”
陈墨心中低语。指尖墨色灵光骤然一盛!那被“染”灰的力场区域,仿佛失去了所有防护,变得“脆弱”不堪。紧接着,陈墨化指为掌,掌心一股并不算特别磅礴、但凝练如钻的墨色灵力,轻轻向前一送。
“砰!”
一声并不算响亮的闷响。
那重达不知几万钧、让无数修士无功而返的“镇岳碑”,竟像是被一根无形的巨柱推动,向后滑出整整五步!在地上犁出五道深深的痕迹,方才缓缓停住。
静。
死一般的寂静。
移动五步!远超月婵仙子的两尺!这已经不是撼动,而是近乎“推动”了!
而且,陈墨自始至终,似乎都未用全力,动作行云流水,举重若轻。
“咔嚓。”
轻微的碎裂声响起,只见“镇岳碑”表面,被陈墨指尖最初点中的位置,留下了一个拇指大小、深约寸许的凹坑,坑壁光滑,边缘有细微的墨色纹路蔓延,仿佛被腐蚀过一般。这凹坑,并未像之前其他人的痕迹那样迅速消失。
“嘶——!”
寂静之后,是倒吸凉气的声音。
破了!这古怪石碑的防御,竟然被破了!虽然只是一个小坑,但意义截然不同!
“墨道……当真诡异莫测!”有人喃喃。
“竟能侵蚀、瓦解那奇异力场……闻所未闻!”
“难怪能逼退古魔……”
月婵仙子清冷的眸子,紧紧盯着石碑上的那个凹坑,以及边缘残留的墨色纹路,秀眉再次微微蹙起,抚着玉佩的指尖,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哈哈,好!好一个墨染之道!”天算子最先反应过来,抚掌大笑,眼中异彩连连,“陈司察使神通玄妙,令在下大开眼界!不仅能推动"镇岳"五步,更能破其表相,当得天功!不,此等表现,已超出游戏范畴,我天机阁愿额外赠送陈司察使"天机密卷"阅览权限三日,以酬雅兴!”
“天算子道兄过奖了,侥幸而已。”陈墨收手,掌心墨光敛去,对天算子拱手,又对远处目光复杂的月婵仙子微微点头,便神色如常地返回了自己的座位。
仿佛刚才那惊世骇俗的一指,只是随意拂去了衣袖上的一点尘埃。
经此一试,陈墨“墨道诡谲,不可力敌”的印象,深深印入了在场许多人的心中。原本一些因他修为“不高”而暗存轻视者,此刻也收起了小心思。而更多的人,则是对那神秘的墨道,生出了更强烈的好奇与忌惮。
“哼,不过是取巧罢了。”华玉郎在远处席位,酸溜溜地低语,但其眼中,也难掩震惊。
高台上,天机仙尊缓缓睁开眼,看了一眼陈墨的方向,又看了一眼石碑上的凹坑,目光深邃,不知在想些什么。
盛会继续,但气氛已然不同。
陈墨依旧静坐,仿佛刚才出手的不是他。只是他的心神,一部分在消化刚才“墨染夺灵”实战的体悟,另一部分,则留意着月婵仙子,以及高台上天机阁众人的反应。
“遗迹……周天星斗大阵……月婵仙子的玉佩……天机阁的态度……”
丝丝缕缕的线索,在他脑海中交织、碰撞。
墨染盛会,初试锋芒。
而真正的暗流,才刚刚开始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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