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小福妻

第五十三章 大伯母要住新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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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日头火辣辣地晒着,院里的柴草堆被烤得泛出一股干热的气息。张小小正坐在门槛上,就着天光缝补叶回那件袖口磨毛的旧衫,针脚细密。叶回在院子里收拾农具,把锄头、镰刀的刃口挨个磨过,石磨摩擦的声音规律而平缓。 忽然,村口那条尘土飞扬的小路上,远远走来一个身影。 张小小手里捻着针线,眼睛本是无意瞟过去的,却在看清那人走路的姿态和那身眼熟的靛蓝粗布衣裳时,手上的动作猛地一滞。针尖差点扎到指腹,她垂下眼,脸色却已不受控制地沉了下去,先前那份午后的宁静荡然无存。 是大伯母。 她穿着一身半新的靛蓝粗布衫子,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插了根褪色的铜簪,手里挎着个空篮子,走得倒是轻快。一进院门,那双精明的眼睛就像探照灯似的,先是将这整修一新的小院上上下下扫了个遍——新糊的窗纸,新换的瓦片,墙角码得整整齐齐的柴垛,最后,目光钉子一样钉在了那辆停在角落、被叶回擦拭得干干净净的骡车上,足足停了三四息。 “哟!”大伯母脸上瞬间堆满了笑,那笑容热络得过分,声音也拔高了几分,惊得树上的麻雀都扑棱飞走,“小小啊,叶回!忙着呢?” 不等主人家招呼,她自顾自几步走到院中的石桌旁,一屁股就坐在了上首的石凳上,把空篮子往桌上一放,啧啧有声:“看看,看看!这才多久没来,你们这小日子过得,可真是红火得扎眼哪!这新房盖得多敞亮,这马车……是骡车吧?真气派!瞧瞧这毛色,这车架子,怕是花了不少钱吧?真是羡煞旁人喽!” 叶回停下了磨刀的动作,用布擦了擦手,站起身,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大伯母来了。小小,去给大伯母倒碗水。” 张小小放下手里的针线,却没动,只是将针线筐往怀里拢了拢,像是下意识地护着什么。她抬眼看向这个不请自来的亲戚,声音淡淡的,没什么温度:“不知大伯母今日大老远过来,是有什么事?” 大伯母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扯得更开,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了点声音,却足以让院里两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哎呀,是这么回事儿……小小啊,你看,咱们到底是亲亲戚,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你大伯他,唉,你是知道的,年纪大了,身子骨是一年不如一年,尤其那老寒腿,一到阴雨天就疼得下不来炕。我们那老房子,你们也晓得,又潮又暗,冬天像冰窖,夏天像蒸笼,住着实在是遭罪。” 她话锋一转,目光再次热切地扫过那三间结实的新瓦房:“你们这儿多好啊!新房,亮堂,干燥!我瞧着,你们小两口住着,旁边那间不是还空着吗?空着也是空着,多可惜!不如……就让你大伯搬过来住些日子?也让他这老骨头享享清福,你们年轻人就在跟前,也好有个照应,是不是?” 这话一出,院子里空气仿佛都凝滞了。 张小小手里的针线“啪嗒”一声,掉在了膝头的旧衫上。她没去捡,只是缓缓抬起眼,看向大伯母那张写满算计的脸。当初她和叶回最艰难、几乎揭不开锅的时候,这位“亲大伯母”可是连一碗粗粮都没舍得借过,远远看见都绕着走,生怕沾了穷气。如今看着他们盖了新房,买了牲口,倒是想起“亲亲戚”了。 她吸了口气,字斟句酌,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却努力保持着表面的平静:“大伯母,不是我们做晚辈的不孝顺。只是这房子,是我们夫妻俩刚安顿下来的家,拢共就三间,我们住一间,灶房一间,剩下一间是要堆放农具杂物的。再说,规矩是“男女有别,长幼有序”,大伯若是搬来,这……传出去,对您的名声,对我们小辈的名声,恐怕都不好听。况且我们日日要下地干活,早出晚归,实在也顾不上细心照料大伯,若是耽搁了病情,反倒是我们的罪过。” “啥名声不好听!”大伯母像是被踩了尾巴,声音猛地拔高,尖利起来,脸上的假笑也挂不住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亲大伯住侄女婿的房子,天经地义!谁嚼舌根子?我看你们就是现在日子过好了,兜里有俩钱了,翅膀硬了,眼睛就长到头顶上去了,看不起我们这些穷亲戚了是不是?” 她越说越激动,索性站起来,手指头差点戳到张小小鼻尖:“你摸着良心想想!当初你们穷得叮当响,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时候,是谁……是谁……”她卡了下壳,大概也想起自己并没施过什么援手,但立刻又理直气壮地接上,“反正咱们是血脉至亲!现在你们有能耐了,盖起大瓦房,坐上大骡车了,就想把穷亲戚一脚踢开?没门儿!我告诉你们,今天这事儿,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不然我就找族长评理去,看看天下有没有这个理!” 叶回一直沉默地听着,此刻上前一步,轻轻将张小小拉到自己身后,挡住了大伯母喷溅的唾沫星子。他身形比大伯母高大半个头,虽然清瘦,但此刻站得笔直,自有一股沉静的力量。 “大伯母,”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您先别动气。小小方才说的,是实情,也是为双方考量。这房子,确实是我们夫妻辛苦挣来,一砖一瓦建起的家,并无多余的房间可以长待客。至于血脉亲情,我们从未敢忘。若大伯身体真有不适,我们可以出钱,去镇上请最好的大夫来家诊治,药费我们出。若大伯想换个环境静养,镇上也有干净清爽的客栈,我们亦可承担几日房钱,直到大伯身体好转。但长住于此,于情于理,确实不便。” “请大夫?住客栈?”大伯母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三角眼里满是讥诮和贪婪,“那得花多少钱?你们现在有钱了是吧?这么糟践?有那闲钱,不如孝敬孝敬长辈!我看你们就是铁石心肠,小气抠门!这新房明明空着一间,让我们住几天怎么了?我们还能把你们的房子吃了?我们自己带口粮,又不白吃你们的!” “大伯母,”张小小从叶回身后走出,脸色已经彻底冷了下来,方才那点强压的客套也消失了,“话不是这么说。房子空着,是因为我们有我们的打算和规矩。这不是吃不吃口粮的问题。若是大伯母家里实在艰难,房屋需要修缮,我们可以帮忙找泥瓦匠,甚至贴补些工料钱。但若是想借着长辈的名头,来占这份不该占的便宜——” 她顿了顿,看着大伯母瞬间变得难看的脸色,一字一句道:“恕我们不能答应。” “你……你们!”大伯母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两人,半晌说不出完整的话。她万万没想到,以前那个看着闷不吭声、可以随意拿捏的张小小,如今竟敢如此直白地顶撞她,而那个来历不明的叶回,更是寸步不让。 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点,却丝毫暖不了这院子里僵硬冰冷的气氛。风似乎也停了,只有知了在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更添烦躁。 张小小看着大伯母那张因算计落空而扭曲的脸,心里翻腾着怒气,更有一股深深的无力。她知道,有些口子不能开。今天答应了“住几天”,明天就可能变成“住几个月”,后天可能就是“这房子也有我们一份”。她深吸一口气,不再看大伯母,而是转向叶回,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是说给叶回听,更是说给大伯母听: “叶回,这房子,还有这个院子,是我们俩一点一点攒出来的,是我们的根。根扎在哪里,人才能立在哪里。该孝敬的,我们一分不会少;可不该我们担的,别人也别想硬塞过来。今天若是让了这一步,往后怕是永无宁日。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叶回回望着她,目光沉静而笃定。他伸出手,紧紧握住张小小微微发凉的手,温暖的力量传递过去。他看向气急败坏的大伯母,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结实的、不容撼动的力量: “小小说的,就是我的意思。这个家,是我们两个人的。谁来,我们欢迎;谁想拆,我们不让。大伯母,您请回吧。给大伯请大夫的钱,明日我会托人送到。但房子,不能住。” “好!好!好!”大伯母连说三个“好”字,脸涨成了猪肝色,胸口剧烈起伏。她恶狠狠地瞪着眼前紧紧站在一起的两人,知道今天是无论如何也占不到便宜了。 “你们厉害!你们翅膀硬了!有钱了,不认穷亲戚了是吧?”她尖着嗓子,唾沫横飞,“行!我记住你们今天的话了!以后你们最好别有什么难处,否则,就算你们跪着来求,也别想我们再沾一点边!” 说完,她像是要发泄满腔怒气,猛地抄起靠在墙边的一把扫帚,不是用来扫地,而是狠狠抡起来,“砰”地一声砸在簇新的篱笆门上,将门甩得哐当作响,然后挎起她的空篮子,头也不回地冲出了院子,脚步踩得尘土飞扬。 院子里瞬间死寂下来。 只有篱笆门还在微微晃动,发出吱呀的哀鸣。树上知了停了叫声,仿佛也被刚才的冲突惊住。那火辣辣的日头,依旧无情地炙烤着地面。 张小小站在原地,看着还在晃动的篱笆门,又低头看了看被叶回紧紧握住的手。刚才强撑的坚硬似乎瞬间泄去,一股疲惫和后怕涌了上来。她知道大伯母的脾性,今日彻底撕破脸,以她那锱铢必较、占不到便宜就撒泼的性子,往后只怕麻烦不会少。 她靠在叶回肩上,闭上眼睛,声音有些发涩:“我就知道……这安稳日子没那么容易。有些人,看不得别人好。今天是大伯母,明天……还不知道是谁。” 叶回轻轻揽住她的肩,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像在安抚受惊的孩子。他的声音低沉而柔和,却带着令人心安的坚定: “别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咱们一不偷二不抢,靠自己的双手吃饭,守着自家的院子过日子,行得正,坐得直,就不怕任何人说闲话,也不怕任何人来找麻烦。” 他顿了顿,将她搂得更紧些,目光望向院外蜿蜒的土路,那里早已没了大伯母的身影,只有热浪蒸腾起的模糊幻影。 “这个家,是咱们的。谁也别想轻易毁了它。以后不管来的是谁,想的是什么,咱们都一起面对。” 风又悄悄吹了起来,拂过张小小的脸颊,带来一丝微弱的凉意。她靠在他肩头,听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那颗因冲突而纷乱的心,慢慢沉静下来。 是啊,怕什么。院子是他们的,日子是他们的。篱笆门被砸了一下,修好就是。只要两个人还站在一起,这日子,就散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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