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庵的后院很静,静得能听见雨滴从屋檐滑落的声音,嗒,嗒,嗒,像在数着时辰。禅房里只点了一盏豆油灯,灯火如豆,在穿堂风里摇晃,将墙上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鬼魅般扭曲。
陆擎昏睡了一天一夜,直到第二天傍晚才醒。醒来时,他脸色还是苍白,但眼神清明了些,左肩的伤口被重新清洗、上药、包扎,不再渗血,但高热未退,身上一阵冷一阵热,嘴唇干裂起皮。林见鹿守在他床边,几乎没合眼,每隔一个时辰就给他喂一次水,擦一次汗,探一次脉。脉象很乱,时快时慢,时强时弱,像是体内有两股力量在撕扯——一股是伤势和感染带来的衰败之气,一股是某种顽强的、不肯认输的生之意志。
“水……”陆擎嘶哑地开口,眼睛半睁着,眼神涣散。
林见鹿扶他起来,喂他喝了半碗温水。陆擎喝得急,呛得咳嗽,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但神志清醒了些,看清了林见鹿的脸,也看清了她脸上那张已经开始发皱、边缘翘起的面具。
“三天……到了?”他问,声音虚弱。
“才第二天,还能撑。”林见鹿摸了摸脸,面具确实开始松动了,尤其是额头和下巴,已经能感觉到边缘微微翘起,像一张即将脱落的树皮。孟婆说过,面具只能戴三天,三天后会自动脱落。现在,还剩一天。
“外面……什么情况?”陆擎靠坐在床头,喘着气问。
“三皇子的人还在全城搜捕,悬赏涨到了两万两黄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城门守得更严了,进出都要脱衣检查,连女眷都不放过。而且……”林见鹿顿了顿,声音低沉,“瘟疫更严重了。昨天一天,城里又死了三百多人,尸体堆在城西的义庄,烧都烧不完。官府已经控制不住了,有些百姓开始冲击药铺和医馆,抢药,抢粮,乱成一团。三皇子趁机推出他的“清瘟散”,价格翻了十倍,但买的人还是挤破头。苏伯父派人去打探过,那“清瘟散”……根本就是毒药,吃了暂时缓解症状,但毒性会积累,吃得越多,死得越快。”
“畜生……”陆擎咬牙,握紧拳头,但手上没力,拳头松垮垮的。
“但也不是全无好消息。”林见鹿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样东西——半块烧毁的人皮面具,一枚铜钱,一张泛黄的纸,还有那枚杏花玉佩。“苏伯父的人,在龙泉山的地宫·废墟里,找到了这些。应该是那个黑袍人留下的,或者,是他匆忙间掉落的。”
陆擎拿起那半块面具,仔细看了看。面具很薄,做工精良,但被烧毁了大半,只剩左半边,能看出是张年轻男子的脸,五官清秀,但眼角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像月牙。和凌霄留下的那半块,几乎一模一样。难道……黑袍人和凌霄,是同一个人?或者,是师兄弟?
他又拿起那枚铜钱。铜钱很普通,但边缘磨得很光滑,像是常年被人摩挲。对着灯光看,铜钱方孔的内壁上,刻着几个极小的字——“子时三刻,城隍庙”。
又是子时三刻,又是庙。和凌霄留下的线索一样。难道黑袍人也在用同样的方式,传递信息?或者,这是某种约定俗成的暗号?
最后是那张泛黄的纸。纸上没有字,只有一幅简略的地图,画的是扬州城及周边地形,其中几个地点用朱砂圈了出来——龙泉山别院,苏家老宅,城隍庙,还有……清水庵。
清水庵也被圈出来了!黑袍人知道他们藏在这儿!
陆擎心脏一紧,看向林见鹿。林见鹿脸色平静,但眼神凝重:“苏伯父说,这张地图,是今早有人用箭射·进苏家大门的,箭上还绑着一封信。信上写着:“明日酉时,城隍庙,见真章。若不来,清水庵,鸡犬不留。””
明日酉时,城隍庙。黑袍人约他们见面,而且,用清水庵所有人的命,做要挟。
“不能去,是陷阱。”陆擎立刻说,“黑袍人知道我们在哪儿,也知道我们的处境。他约我们见面,要么是想一网打尽,要么是想谈条件,但无论哪种,我们都占不到便宜。而且,你现在这样子……”他看了看林见鹿脸上那已经开始脱落的面具,“面具快掉了,一露面就会暴露。我们得想办法,在面具脱落前,离开扬州,去一个安全的地方,再从长计议。”
“走不了。”林见鹿摇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陆大哥,你看看这个。”
她指向地图上被朱砂圈出的另一个地点——龙泉山别院旁边,用更细的朱砂,画了一个小小的叉,旁边标注着一行小字:“龙脉之眼,瘟神之源。毁之,疫可解。”
龙脉之眼,瘟神之源。黑袍人在告诉他们,瘟疫的源头,就在龙泉山别院下面的“龙脉之眼”,只要毁了那里,瘟疫就能解除。而且,他还特意标注了位置,像是……在指引他们。
“他想借我们的手,毁了瘟疫的源头?为什么?他不是和三皇子一伙的吗?”陆擎不解。
“可能不是一伙,也可能是内讧。三皇子用瘟疫控制江南,炼制毒蛊,但黑袍人可能有别的目的,或者,觉得三皇子玩得太大,会引火烧身,所以想借我们的手,除掉三皇子,也毁了证据。而且……”林见鹿顿了顿,看向陆擎,“我怀疑,黑袍人和玄机子,不是师徒,是师兄弟,或者,是某种竞争关系。玄机子追求长生,用活人炼药;黑袍人可能也在研究类似的东西,但方法不同,或者,目标不同。三皇子是玄机子的徒弟,但可能也跟黑袍人有勾结,脚踏两条船。现在玄机子死了,三皇子失控,黑袍人觉得是个机会,想趁机除掉三皇子,独占江南,也独占……长生术的研究成果。”
“可我们凭什么信他?万一是个圈套,我们去了,就是自投罗网。”
“是圈套也得去。”林见鹿握紧拳头,眼神决绝,“瘟疫在蔓延,每时每刻都有人死。我们没有时间了,也没有别的选择。黑袍人知道瘟疫的源头,也知道怎么毁掉它。不管他是什么目的,至少这一点,和我们一致。我们可以利用他,找到源头,毁了它,救·江南的百姓。至于之后的事……之后再说。”
陆擎看着她,看了很久,最终长叹一声,点头:“好,那就去。但你不能一个人去,我跟你一起。”
“可你的伤……”
“死不了。”陆擎咬牙,挣扎着坐直,“你给我用点猛药,能撑一天就行。一天之后,是死是活,听天由命。”
林见鹿鼻子一酸,但没哭,只是点头:“好。但你得答应我,一旦情况不对,立刻撤,别管我。你的命,比什么都重要。”
“你的命,也一样。”陆擎握住她的手,很用力。
计划定了,立刻准备。林见鹿用还魂草汁液,混了几味猛药,熬了一碗药汤,给陆擎服下。药很苦,很烈,喝下去后,陆擎浑身发热,脸色潮红,但精神好了许多,伤口也不再那么疼。她知道,这是饮鸩止渴,药效一过,伤势会加重,甚至可能留下永久损伤。但她没别的选择,他们需要陆擎的战斗力,也需要他的判断力。
至于她自己,脸上的面具已经开始大片脱落,尤其是下巴和额头,已经能看见底下原本的皮肤。她用特制的药水,暂时将面具粘牢,但撑不了多久,最多到明天傍晚,面具就会完全脱落。她必须在脱落前,解决一切。
夜里,苏清河悄悄来了,带来了些干净的衣服、武器、药品,还有最新的消息。
“三皇子明天要在城隍庙办一场“祈福法会”,说是为江南百姓祈福,消灾解厄。请了江南所有有头有脸的人物,连官府和驻军的人都会去。我猜,黑袍人约你们在城隍庙见面,就是看准了这个时机——人多眼杂,容易混进去,也容易制造混乱。但同样,守卫也会更多,更严。而且,我听说,三皇子从京城调来了一批高手,是晋王的人,专门来对付你们的。明天的城隍庙,是龙潭虎穴。”
“龙潭虎穴也得闯。”林见鹿检查着苏清河带来的武器——两把短刀,一袋银针,几瓶迷药和毒药,还有几个特制的烟弹。“苏伯父,你明天也去法会吗?”
“去,我是江南首富,这种场合,不去反而惹人怀疑。但我不带太多人,只带阿福和两个心腹。你们混在我的随从里,一起进去。但进去后,就得靠你们自己了。我会尽量拖住三皇子,给你们制造机会。但记住,一旦得手,立刻撤,别恋战。我会在城隍庙后门安排一辆马车,接应你们。”
“好。”
一切准备就绪,只等明天。
第二天,天气阴沉,像是要下雨。辰时,苏清河带着阿福和两个心腹,还有扮作随从的林见鹿、陆擎、平安、狗蛋,乘马车前往城隍庙。林见鹿脸上那张面具,已经脱落了大半,她用厚厚的脂粉和面纱遮掩,勉强看不出破绽。陆擎穿着宽大的家丁服,脸色依然苍白,但腰杆挺得笔直,眼神锐利,像一把出鞘的刀。
城隍庙在扬州城中心,是座三进的大庙,平时香火旺盛,今日更是人山人海。庙前广场上搭起了高台,台上摆着香案、供品,还有几个穿着道袍的老道在做法事。台下,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也挤满了江南的官员、富商、名流,个个衣冠楚楚,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但眼神里都藏着一丝不安和警惕。
三皇子还没到,但守卫已经将城隍庙围得水泄不通。庙门口站着两排卫兵,挨个检查请柬,搜身,连女眷都不放过。苏清河递上请柬,守卫仔细看了看,又打量了林见鹿他们几眼,摆摆手放行。
进了庙,气氛更加凝重。前院摆了几十张桌子,桌上摆着茶水果点,但没人动,都在低声交谈,等待主角登场。林见鹿垂着眼,用眼角余光观察四周。来客很多,至少有上百人,大多是她不认识的,但有几个,她在龙泉山的赏药会上见过——是江南的官员和富商,当时对三皇子感恩戴德,现在却眼神闪烁,像是知道些什么。
“苏老板,这边请。”一个管事模样的人上前,将苏清河引到靠前的一桌。林见鹿他们站在苏清河身后,像真正的仆从。
辰时三刻,门外传来号角声,接着是整齐的脚步声。众人立刻安静下来,齐齐看向庙门。只见一队卫兵开道,接着是八个抬着步辇的力士,步辇上坐着一个人,穿着明黄色的蟒袍,头戴金冠,面容清俊,眉眼温和,正是三皇子刘景。他身后,还跟着一群人,有官员,有侍卫,还有几个穿着怪异、脸上涂着油彩的巫师模样的人。
是三皇子,和他从苗疆请来的巫师,据说能“沟通鬼神,驱除瘟疫”。
“诸位,久等了。”三皇子下了步辇,走到高台上,含笑拱手,“今日请诸位来,一是为江南百姓祈福,消灾解厄;二是……展示本王新研制的“清瘟神水”,此水乃本王与几位苗疆大巫,呕心沥血所制,可解“龙脉疫”,药到病除,已在小范围试用,救人无数。”
他说着,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玉瓶,拔开塞子,将瓶中的液体倒进旁边的一个大铜盆里。液体是淡绿色的,散发着刺鼻的辛辣味,混着一股甜腻的香气。台下的巫师立刻开始做法,手舞足蹈,嘴里念念有词。几个侍卫抬上来几个“病人”,都是面色苍白、身上长着红斑的百姓,显然是染了瘟疫的。巫师将“清瘟神水”洒在他们身上,又喂他们喝了几口。那几个“病人”立刻有了反应——先是剧烈咳嗽,吐出几口黑血,接着,身上的红斑开始消退,脸色也红润起来,最后,竟然能站起身,对着三皇子磕头谢恩。
“神水!真是神水啊!”台下有人惊呼,接着是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不少人都被这“神迹”惊呆了,看向三皇子的眼神,充满了崇拜和感激。
但林见鹿看得清楚——那几个“病人”,根本不是真病人,是装的!他们吐出的黑血,是事先含在嘴里的;身上的红斑,是用特殊的颜料画的,一擦就掉;脸色红润,是憋气憋的。这根本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目的就是让众人相信“清瘟神水”的神效,也让三皇子的威望,达到顶峰。
“畜生……”她咬牙,握紧了拳头。
“别冲动,还没到时候。”陆擎低声提醒。
三皇子很满意这效果,抬手示意众人安静,又继续说:“但这“清瘟神水”,炼制极难,所需药材珍贵,产量有限。本王倾尽所有,也只能救一部分人。所以,本王在此,恳请诸位慷慨解囊,捐助银两,购买药材,扩大生产,救·江南万千百姓于水火。凡捐助者,本王将亲自颁发“慈善金匾”,并赐予“清瘟神水”优先购买权,确保各位和家眷,不受瘟疫侵害。”
原来如此。所谓的“祈福法会”,根本就是一场募捐会,是借瘟疫敛财,也借机控制江南的富商和官员。谁捐钱,谁就能活;谁不捐,谁就可能“染病而死”。好毒的计策,好狠的心。
台下众人沉默了片刻,随即开始争先恐后地报数捐款。你一万,我两万,他五万……很快,捐款总额就超过了五十万两白银。三皇子笑容满面,连连道谢,但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和得意。
募捐结束,法会进入下一个环节——祈福。几个老道开始做法,念经,洒圣水。台下众人纷纷跪拜,虔诚祈祷。林见鹿和陆擎也假装跪拜,但眼睛一直盯着三皇子,也在寻找黑袍人的踪迹。
黑袍人没出现。约定的酉时还没到,但林见鹿有种预感,他就在附近,在某个暗处,看着这一切。
午时,法会暂歇,众人到偏殿用斋饭。苏清河被三皇子请到主桌,林见鹿他们则和其他随从一起,在偏殿外的廊下用餐。饭菜很简陋,但没人有胃口。平安和狗蛋蹲在墙角,小口啃着馒头,眼睛却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姐姐,那个人……一直在看我们。”平安忽然小声说,用眼神示意廊柱后。
林见鹿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只见廊柱后站着一个黑衣人,戴着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但能看见下巴上有一道疤,像月牙。是黑袍人?还是三皇子的人?
她正要细看,那人忽然转身,消失在人群里。与此同时,一个纸团从斜刺里飞来,正落在她脚边。她迅速捡起,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
“酉时三刻,后殿,地藏王像下。独自来,否则,清水庵,鸡犬不留。”
是黑袍人!他果然在!而且,知道清水庵,用清水庵所有人的命,要挟她独自赴约。
“怎么办?”陆擎低声问。
“去。”林见鹿将纸团塞进嘴里,吞下,“你带着平安、狗蛋,留在这里,等信号。信号一发,立刻带人冲进后殿,接应我。但如果半个时辰我没出来,你们立刻撤,去清水庵,带师太她们离开,然后……去漠北,找老邢和孩子们,好好活着。”
“不行,太危险,我跟你一起去。”
“我一个人,目标小,容易脱身。而且,黑袍人要的是我,你去了,反而会激怒他。”林见鹿按住他的手,眼神坚定,“相信我,我能应付。而且,我有这个。”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里面是还魂草汁液混了特制的迷药,能暂时麻痹蛊虫,也能让人昏迷。“只要有机会,我就用这个,放倒他,问出瘟疫的源头,然后毁掉它。”
陆擎看着她,看了很久,最终咬牙点头:“好。但你记住,保住命。你的命,比什么都重要。”
“嗯。”
酉时三刻,天色渐暗。后殿很偏,平时没人来,此时更是静悄悄的,只有几盏长明灯在供桌上摇曳,将地藏王像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尊沉默的鬼神。林见鹿独自走进后殿,手里握着那个小瓷瓶,心跳得很快,但脚步很稳。
地藏王像下,果然站着一个人,穿着黑袍,戴着斗笠,背对着她。听见脚步声,他缓缓转身,斗笠下,露出一张苍白的、年轻的脸,大约二十七八岁,五官清秀,但眼神很冷,像两口深井,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是凌霄?!不,凌霄已经死了。是易容?还是……
“林姑娘,终于见面了。”那人开口,声音嘶哑,像破风箱,和龙泉山悬崖边那个黑袍人,一模一样。
“你是谁?”林见鹿握紧瓷瓶,警惕地问。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帮你。”那人笑了笑,笑容很淡,但透着一种诡异的熟悉感,“瘟疫的源头,在龙泉山地宫深处,有个“龙脉之眼”,是地气汇聚之地,也是三皇子炼制瘟神散和蛊虫的核心。那里有个阵法,用活人精血和蛊虫维持,一旦启动,能将瘟神散的毒性,放大百倍,通过地脉和水脉,传遍整个江南。而要毁掉它,需要两样东西——还魂草汁液,和身怀还魂草药性之人的心头血。”
心头血。又是心头血。玄机子要她的心头血炼长生丹,三皇子要她的心头血控制瘟疫,现在,这个黑袍人,也要她的心头血,毁掉瘟疫的源头。她这条命,还真是抢手。
“我凭什么信你?”
“凭这个。”黑袍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半块烧毁的人皮面具,和林见鹿手里的那半块,能拼成完整的一张脸。“这是凌霄的面具,他临死前,托我带给你的。他说,你是他最后的希望,也是这天下,最后的希望。他让我帮你,也让我……替他报仇。”
凌霄的面具。凌霄临死前,托他带话。难道……黑袍人是凌霄的人?是凌霄在杏林盟发展的另一个内线?
“凌霄……还说了什么?”
“他说,小心面具,面具之下,皆是傀儡。但傀儡之上,还有提线的人。那个人,才是真正的敌人。”黑袍人顿了顿,眼神变得凝重,“三皇子是傀儡,晋王是傀儡,玄机子……也是傀儡。真正的提线人,藏在最深的地方,操纵着一切。他要的,不是长生,不是权位,是……灭世。用瘟疫,用毒,用蛊,灭掉这世上所有的“不洁之人”,然后,重建一个他心目中的“纯净世界”。而江南的瘟疫,只是开始。接下来,是京城,是漠北,是天下。他要让这天下,变成一片死地,然后,在死地上,种出他想要的“新芽”。”
灭世。重建。林见鹿心脏狂跳。如果黑袍人说的是真的,那这个“提线人”,比玄机子、三皇子、晋王加起来,还要可怕百倍。他要的不是权力,不是长生,是毁灭,是重生,是用亿万人的命,换他一个人的“理想”。
“这个人是谁?”
“我不知道。凌霄也不知道。他只查到,这个人,可能藏在宫里,也可能藏在江湖,甚至可能……就在我们身边。他戴着无数面具,换着无数身份,没有人知道他是谁,也没有人知道,他下一步要做什么。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需要瘟疫,需要大量的“药人”,也需要……你的心头血。因为你的血,是还魂草的药引,也是他灭世计划中,最关键的一环。”黑袍人看向林见鹿,眼神复杂,“林姑娘,你不能死,也不能让他得到你的血。否则,这天下,就真的完了。”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去龙泉山,毁掉“龙脉之眼”。用你的血,混合还魂草汁液,洒在阵法核心,就能暂时破坏阵法,切断瘟疫的源头。但记住,阵法一破,三皇子会立刻察觉,也会疯狂反扑。你必须立刻离开,离开江南,离开中原,去一个他找不到的地方,躲起来,等时机成熟,再回来,揭开他的真面目,结束这一切。”
“那你呢?你帮我们,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赎罪。”黑袍人苦笑,摘下斗笠,露出一张满是烧伤疤痕的脸,和凌霄那张被毁容的脸,有七分相似,“我是凌霄的师兄,叫凌风。二十年前,我和玄机子一起研究长生术,用活人试药,害死了无数人。后来我醒悟了,想退出,但玄机子不允,在我脸上刻了锁魂印,逼我继续为他效力。这些年,我戴着面具,活在阴影里,看着他们作恶,却无力反抗。直到凌霄找到我,让我帮他,也让我……赎罪。这是我最后的机会,也是我……唯一能做的。”
凌风。凌霄的师兄。玄机子的另一个徒弟。难怪他知道这么多,也难怪,他的声音,和玄机子有几分相似。
“好,我信你。”林见鹿点头,从怀里掏出那半块面具,和凌风手里的半块拼在一起。完整的面具,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像一张沉睡的脸。“但去龙泉山,需要时间,也需要人手。三皇子的人还在外面,我们出不去。”
“我有办法。”凌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里面是些白色的粉末,“这是“隐身散”,撒在身上,能暂时隐去身形和气味,但只有一炷香时间。一炷香内,你们必须冲出城隍庙,去龙泉山。我会在外面接应,引开追兵。但记住,一炷香,只有一炷香。”
“好。”
林见鹿不再多说,将隐身散撒在自己和凌风身上。粉末很细,带着一股淡淡的清香,撒在身上后,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像一层水雾笼罩。她深吸一口气,握紧瓷瓶,转身冲出后殿。
后殿外,陆擎、平安、狗蛋已经等在那里,看见她出来,都松了口气。林见鹿将隐身散分给他们,简单说明了情况。众人不再犹豫,撒上粉末,趁着一炷香的时间,冲出城隍庙,混入夜色,朝龙泉山方向狂奔。
一炷香后,隐身散失效,他们的身影重新显现。但已经出了城,离龙泉山只有十里。身后,城隍庙方向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喊声,是三皇子的人发现他们跑了,正追来。
“快!上山!”陆擎低喝,率先冲向山路。
龙泉山在夜色里像一头沉睡的巨兽,黑黢黢的,只有山顶的别院,还亮着几点灯火,像巨兽的眼睛。众人沿着小路,拼命往上爬。陆擎伤还没好,爬得很艰难,但咬牙坚持。林见鹿扶着他,平安和狗蛋在前面探路。
半个时辰后,他们终于摸到了别院后山。地宫的入口,就在那片假山下。但假山周围,站着十几个守卫,都提着刀,眼神警惕。
“硬闯不行,得智取。”林见鹿看向凌风,“你有什么办法?”
凌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竹笛,放在嘴边,吹出几声奇怪的音节,像虫鸣,又像鸟叫。假山周围的守卫听见笛声,身子晃了晃,眼神变得空洞,然后,齐刷刷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像被控制的木偶。
是蛊笛!凌风用蛊虫控制了这些守卫!
“快,进去,笛声只能控制他们一炷香时间。”凌风低声道。
众人不再犹豫,冲进假山,打开暗门,钻进地宫。地宫里还是那股甜腻的腥气,但比之前淡了些,可能因为母蛊被毁,蛊虫失去了活性。他们沿着阶梯,快速下到地宫深处。
地宫最深处,那个巨大的青铜丹炉还在,但炉火已经熄了,炉里的药液凝固成黑色的硬块。丹炉后方,那排铁笼还在,但里面的“药人”已经不见了,可能是被转移了,也可能是……死了。而在丹炉正下方,地面上,刻着一个巨大的、复杂的阵法,阵法中心,有个拳头大的凹槽,凹槽里,镶嵌着一颗黑色的珠子,珠子表面有无数细小的符文在流动,像活物。
是“龙脉之眼”!瘟疫的源头!
“就是这里!”凌风指着那颗黑色的珠子,“这是“瘟神珠”,用上千个“药人”的精血和蛊虫炼成,能吸收地脉之气,转化成瘟神散的毒气,通过地脉和水脉传播。毁了它,瘟疫的源头就断了。”
“怎么毁?”
“用你的血,混合还魂草汁液,滴在珠子上,再用银针刺破珠子,里面的毒气就会散出,但会被还魂草汁液净化,变成无害的雾气。但这过程很危险,珠子一破,毒气会瞬间爆发,如果净化不及时,你会被毒气侵蚀,瞬间毙命。而且,珠子破裂的动静,会惊动三皇子,他可能会启动后备机关,将整个地宫炸毁,把我们全埋在这里。”凌风看向林见鹿,眼神凝重,“你……敢吗?”
敢吗?林见鹿看着那颗黑色的珠子,看着珠子里流动的符文,那些符文,像无数冤魂在哭喊,在挣扎。她仿佛能听见那些“药人”临死前的惨叫,能看见瘟疫中那些百姓痛苦的脸。父亲,母亲,阿弟,义仁堂那五十三条人命,瘟疫巷、鬼面号、黑风谷那些数不清的冤魂……都在看着她,等着她。
她有什么不敢的?这条命,早就不是她一个人的了。
“敢。”她点头,掏出小瓷瓶,将还魂草汁液倒进一个小碗,又用匕首划破手腕,让血滴进碗里。血是鲜红色的,但遇到还魂草汁液,立刻变成温润的乳白色,散发着清冽的香气。她端起碗,走到阵法中心,对准那颗黑色的珠子,缓缓倾倒。
汁液滴在珠子上,发出滋滋的响声,像水滴在烧红的铁上。珠子表面的符文开始剧烈蠕动,散发出刺鼻的黑烟。林见鹿毫不迟疑,掏出银针,对准珠子,用力刺下。
噗嗤一声,珠子破裂,一股浓稠的黑气喷涌而出,像一条黑色的巨蟒,直扑林见鹿面门。但她早有准备,将碗中剩余的汁液,全泼向黑气。汁液和黑气相遇,发出剧烈的嗤嗤声,黑气被迅速净化,变成白色的雾气,消散在空气中。而那颗破裂的珠子,也迅速干瘪、枯萎,最后化成一堆黑色的粉末。
成了!瘟疫的源头,毁了!
但就在这时,地宫深处传来一阵隆隆的巨响,接着是整个地宫的剧烈震动。是机关!三皇子启动了后备机关,要炸毁地宫!
“走!”陆擎大吼,拉起林见鹿就往阶梯冲。凌风、平安、狗蛋也紧跟其后。众人拼命往上跑,身后,地宫开始坍塌,石块纷纷落下,烟尘弥漫。他们冲上阶梯,冲出假山,刚出地宫,身后就传来一声震天巨响——
轰!
地宫彻底炸了,假山被炸成碎片,烟尘冲天,将整个龙泉山笼罩。冲击波将众人掀飞,重重摔在地上。林见鹿只觉得胸口一闷,喉头一甜,吐出一口血,但很快被陆擎拉起。
“快走!山要塌了!”陆擎嘶吼,拉着她往山下冲。凌风、平安、狗蛋也连滚带爬地跟上。身后,龙泉山在巨响中开始崩塌,巨石滚落,树木折断,像一头垂死的巨兽,在做最后的挣扎。
众人拼命往下跑,不知跑了多久,直到冲下山脚,回头看去,只见龙泉山已经塌了一半,烟尘滚滚,遮天蔽日。而远处,扬州城方向,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喊杀声,是三皇子的人,追来了。
“上马!”凌风牵来几匹藏在山脚的马,众人翻身上马,朝西北方向疾驰。身后,追兵紧追不舍,箭矢如雨,但都被他们险险避开。
马不停蹄跑了一夜,天亮时,终于甩掉了追兵,来到一处荒凉的山谷。众人下马,瘫坐在地,大口喘气。林见鹿看向手腕,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但脸色苍白如纸,浑身像散了架。陆擎的伤也复发了,靠着石头,脸色惨白,但眼神很亮,咧嘴笑了:
“成了……我们成了……”
“嗯,成了。”林见鹿也笑了,眼泪掉了下来,但很快擦掉。她看向凌风,“凌前辈,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凌风看着远处扬州城方向,眼神复杂:“瘟疫的源头断了,但三皇子不会善罢甘休,他肯定会疯狂反扑,也会加紧炼制新的毒蛊。而且,那个“提线人”,也不会就此收手。我们必须尽快离开江南,去一个安全的地方,积蓄力量,等待时机。但在这之前……”他顿了顿,看向林见鹿,“你需要治好伤,也需要……恢复体力。你的血,是还魂草的药引,也是他们最想得到的东西。你必须保护好自己,也保护好你的血。”
“我知道。”林见鹿点头,握紧拳头,“我会保护好自己,也会保护好该保护的人。等伤好了,我会去找那个“提线人”,揭开他的真面目,结束这一切。”
“好。”凌风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林见鹿,“这里面是一些药材和银票,还有一张地图,标注了几个安全的地方。你们按照地图走,能避开三皇子的追兵,也能找到可以信任的人。但记住,别再轻易相信任何人,包括我。面具之下,皆是傀儡,傀儡之上,还有提线人。这世上,能信的,只有你自己。”
“我明白。”林见鹿接过布包,郑重行礼,“凌前辈,大恩不言谢。等这一切了了,我们再好好谢你。”
“不必谢,这是我欠凌霄的,也是我欠这天下人的。”凌风摆摆手,翻身上马,“我该走了,还有一些事要处理。后会有期。”
说完,他策马离去,很快消失在晨雾里。
林见鹿看着他的背影,久久不语。陆擎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我们也走吧。去漠北,去找老邢和孩子们,然后……好好过日子。”
“嗯,去漠北,好好过日子。”林见鹿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但这次,是希望的泪。
四人重新上马,朝西北方向,朝漠北,朝那个没有瘟疫、没有毒、没有仇恨的地方,头也不回地走去。
身后,是崩塌的龙泉山,是蔓延的瘟疫,是未完的仇恨。
前方,是漠北,是草原,是希望,也是新生。
路还长,但光,已经在眼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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