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差司笑传

第20章:第一次集体加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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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中,州府突然发来通知:三日后派巡查组到安平县,检查各县衙“吏治整顿成效”。 通知里特意点名要查“民事纠纷调解”——也就是闲差司的活儿。 公文送到时,陆文远正在调解一起“晒被子占位纠纷”。东街两家为了一根晾衣绳的归属吵得不可开交,最后陆文远让他们轮流用——单日归东家,双日归西家,逢闰月抽签。 刚把两家人劝走,县衙的小吏就送来了公文。 陆文远看完,沉默了。 “司长,怎么了?”王大锤凑过来问。 陆文远把公文递给他:“自己看。” 王大锤识字不多,看了半天才看懂,脸都白了:“三、三日后?可咱们那些案卷……” 那些案卷,就是之前为了应付考核,把一只鸡拆成三个案子的产物。虽然数量上去了,但内容……实在拿不出手。 比如“刘婆诉张婶家鸡越界案”的案卷里,写着“经实地勘查,两家院墙高约五尺,鸡飞行高度理论可达六尺,故存在越界可能性”。但实际上,王大锤压根没去量,是他估摸的。 再比如“王秀才玉腰带失窃案”,案卷上写“经多方排查,排除盗窃可能,实为当事人自行典当”。可“多方排查”就是问了当铺掌柜一句。 这些东西糊弄县衙考核还行,要是让州府巡查组看见…… 赵账房看完公文,冷笑一声:“我就知道。上头动动嘴,下头跑断腿。” 沈青眉接过公文扫了一眼:“需要重做?” “重做来不及了。”陆文远揉了揉眉心,“只能……优化。” “优化?”苏小荷小声问。 “就是把已有的案卷,润色、完善、补充细节。”陆文远说,“三日内,把所有案卷都“优化”一遍。” 王大锤掰着手指头算:“咱们今年……处理了三十八起纠纷。每份案卷少说也得三五页吧?那就是一百多页……三天,来得及吗?” “来不及也得来。”陆文远站起身,“从今天起,加班。” “加班”这个词,对闲差司来说很陌生。 平日里都是辰时上值,酉时下值,雷打不动。偶尔有事耽搁,也不会超过戌时。 可今天,戌时都过了,堂屋里的灯还亮着。 四盏油灯全点上了,把屋子照得亮堂堂的。炭盆里的火也烧得旺,但依然挡不住冬夜的寒意。 陆文远坐在主位,面前摊着所有案卷。他在编一份全新的东西——“安平县家禽纠纷综合治理方案”。 这名字是他刚想出来的,听起来特别唬人。方案分“预防机制”“调解流程”“后续跟进”“成效评估”四个部分,每部分又细分若干小项。 “司长,”王大锤探头看了一眼,“这“预防机制”里写的“建立家禽户籍制度”……是啥意思?” “就是给每只鸡鸭登记造册。”陆文远头也不抬,“发个牌子,写上主人姓名、住址、鸡鸭特征。这样一旦发生纠纷,方便溯源。” 王大锤目瞪口呆:“真、真要做啊?” “写而已。”陆文远笔走龙蛇,“写完了,就说“因经费不足,暂未实施”。” 王大锤恍然大悟:“哦……应付检查的。” 另一边,沈青眉在画图。 她画的是“安平县民事纠纷巡逻网格图”。把县城分成四个区域,每个区域标上负责人、巡逻路线、重点监控点。 图画得很精细,街道、巷子、重要建筑都标出来了。甚至还用朱砂笔圈出了几个“易发纠纷区域”——比如刘婆张婶家那条巷子。 苏小荷负责誊抄。 所有“优化”过的案卷,最后都要她重新抄一遍。字迹必须工整,不能有涂改,格式必须统一。 她已经抄了十几页了,手腕酸得发抖,但没停。 赵账房最痛苦。 他要给每份案卷编预算——调解花了多少人工费、交通费、文书费……还得把总额算出来,做成表格。 “这都什么跟什么……”他一边拨算盘一边骂,“调解一只鸡纠纷要花五十文?五十文够买两只鸡了!形式主义!纯粹的形式主义!” 老马头也没闲着。 他负责后勤——烧水、泡茶、煮夜宵。这会儿正蹲在炭盆边烤红薯,香甜的气味弥漫了整个堂屋。 “来,吃点东西暖暖。”他把烤好的红薯分给大家。 王大锤接过一个,烫得左手倒右手,咬了一大口:“好吃!马叔,您这手艺绝了!” “别光顾着吃。”赵账房瞪他,“让你去买纸笔,买回来了吗?” “买回来了买回来了!”王大锤从怀里掏出一沓纸,几支新笔,“西街铺子都关门了,我敲了半天门人家才开。差点被当贼抓了。” 众人一边吃一边忙,气氛竟有些……热闹。 二更天,街上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 堂屋里的灯还亮着,但说话声少了,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算盘珠子碰撞的噼啪声。 苏小荷抄完最后一份案卷,长长舒了口气,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沈青眉也画完了最后一笔,把图仔细卷起来。 陆文远的“综合治理方案”写了厚厚一沓,他翻看着,觉得差不多了。 赵账房还在跟算盘较劲:“这个数不对……怎么多了三文?” “赵先生,”王大锤趴在桌上,眼皮打架,“差三文就差三文吧,巡查组不会仔细看的……” “那不行!”赵账房较真,“账目必须准,差一文都不行!” 正说着,窗外忽然闪过几个人影。 很轻,很快,但沈青眉立刻察觉到了。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掀开一条缝往外看。 只见几个黑衣人正沿着街道,悄无声息地往码头方向去。月光很淡,看不清脸,但从身形和动作看…… 是商队的人。 沈青眉回头看向陆文远,用口型说:“商队。” 陆文远皱眉,走到窗边。那些人已经走远了,消失在夜色里。 “这么晚了,他们去码头干什么?”王大锤也凑过来看。 “不知道。”陆文远摇头,“但肯定不是好事。” 众人沉默了一会儿。 赵账房忽然说:“你们说……他们会不会是去打捞沉银的?” 这话一出,堂屋里更安静了。 陆文远想起那封密函,想起苏小荷发现的账目,想起老马头说的水质问题。 这一切,好像慢慢连成了一条线。 “司长,”苏小荷小声说,“咱们……要管吗?” 陆文远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很久没说话。 管?拿什么管?他们连对方是什么人都不知道,连对方在干什么都不知道。贸然去查,只会打草惊蛇。 不管?可如果那些人真是在打捞沉银,那涉及的就是多年前的大案,涉及沈青眉父亲的冤屈,涉及……公道。 “先把手头的活儿干完。”陆文远最终说,“巡查要紧。其他的……以后再说。” 众人点头,但心思都有些飘。 接下来的时间,堂屋里更安静了。每个人都在忙,但眼神都有些飘忽,时不时看向窗外。 三更天时,所有工作终于完成了。 三十八份“优化”过的案卷,整整齐齐码在桌上。每份都厚实实实,装订整齐,封面还贴了标签。 “安平县家禽纠纷综合治理方案”装了册,用锦缎包了书皮,看起来像是什么重要文献。 “巡逻网格图”也裱好了,卷起来插在画筒里。 赵账房的预算表算了三遍,确认一文不差。 苏小荷的手腕已经肿了,但她看着那堆成果,笑了:“总算……弄完了。” 王大锤打了个哈欠:“我现在看见字就晕……” 沈青眉收好刀,看向陆文远:“司长,那些商队的人……” “明天再说。”陆文远揉了揉太阳穴,“都去睡吧。明天还得早起,把这儿收拾收拾。” 众人散了。 堂屋里只剩陆文远一个人。他没走,而是重新点了一盏油灯,坐在桌前,看着那堆“成果”。 灯光昏黄,照在那些精美的文书上,泛起一层虚假的光泽。 这些东西,能应付巡查组吗? 也许能。 但它们真的有意义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今夜,当他们在这里通宵达旦地制造这些“成果”时,有些人正趁着夜色,在码头做着不为人知的事。 而他,明明察觉了,却什么也不能做。 因为要先应付巡查。 因为要先保住这个小小的闲差司。 因为……人在官场,身不由己。 陆文远吹熄了灯,走出堂屋。 院子里,月光清冷。 远处传来鸡鸣——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 而昨夜的那些人影,那些秘密,都隐没在黎明前的黑暗里,等待着下一个夜晚。 陆文远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转身回屋。 该睡了。 明天,还有明天的戏要演。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官场人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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