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沈青眉告了假。
这在闲差司是稀罕事。自她来安平,风雨无阻,每日辰时准时出现在后院练刀,从未间断过。今日堂屋空空,只有她留下的一张字条:
“身体不适,告假一日。”
字迹清隽,但最后一笔有些飘,像是握笔的手不稳。
陆文远看着字条,眉头微皱。他想起昨夜沈青眉站在窗边看商队人影时的侧脸——在昏暗的灯光下,她的脸色似乎有些苍白。
“沈副司长病了?”王大锤凑过来看,“稀奇。她那样的人,也会生病?”
苏小荷小声说:“要不要去看看?”
陆文远把字条折好:“我去吧。你们把昨天弄的那些文书再检查一遍,别出纰漏。”
沈青眉住在城南一条僻静的小巷里,是个独门小院。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墙角还种着几丛耐寒的兰草。
陆文远敲门,里面传来沈青眉的声音:“谁?”
“我。”
过了片刻,门开了。沈青眉披着件外衣,脸色确实不好,唇色发白,额角有细密的汗。
“司长怎么来了?”她侧身让陆文远进来,“我没事,就是有点风寒。”
陆文远没说话,目光落在她腰间——虽然隔着衣物,但他能看出她的姿势有些别扭,右手下意识地按着左腰侧。
“旧伤犯了?”他问。
沈青眉沉默了一下,点头:“嗯。”
“怎么弄的?”
“昨夜……去看了看。”沈青眉说得含糊,但陆文远听懂了。
她昨夜没听他的劝,还是去跟踪商队了。
“他们去了城外乱葬岗。”沈青眉扶着桌子坐下,声音有些虚,“在那里挖东西。我离得远,看不清是什么。回来时走急了,牵动了旧伤。”
陆文远看着她按在腰侧的手,那手指节发白,显然很疼。
“药呢?”他问。
“有。”沈青眉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我自己来就行。”
她说着要起身,却晃了一下。陆文远赶紧扶住她,触手冰凉。
“坐着别动。”陆文远按住她,“药在哪儿?我去煎。”
沈青眉抬头看他,眼神有些复杂,最后还是指了指墙角的一个小柜子:“最下面一层,有包草药。”
陆文远走过去打开柜子。里面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物,几本书,还有那盒芙蓉斋的胭脂。最底下果然有一包草药,用油纸包着,已经有些年头了,纸都黄了。
他拿起药包:“厨房在哪儿?”
“后院。”
厨房很简陋,但灶台擦得干净,锅碗瓢盆摆放整齐。陆文远生火烧水,把草药放进陶罐里。
草药味很快弥漫开来,苦中带着一丝奇异的辛辣。他守在灶边,看着火苗舔舐着罐底,想起昨夜沈青眉站在窗边的身影——挺拔,孤绝,像一柄出鞘的刀。
可刀也会累,也会伤。
药煎好了。陆文远倒出一碗,黑褐色的药汁,热气腾腾。他端进屋里,沈青眉还坐在那儿,闭着眼,眉头微蹙。
“喝了。”他把碗递过去。
沈青眉睁开眼,接过碗,一口气喝光了。苦得她眉头紧锁,但一声没吭。
“这药……”陆文远问,“是治旧伤的?”
“嗯。”沈青眉放下碗,“当年中的箭上有毒,虽然保住了命,但伤处每逢阴雨天,或者劳累过度,就会发作。”
“当年?”陆文远在对面坐下,“是抄家的时候?”
沈青眉看了他一眼,没立刻回答。屋里的光线有些暗,她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很轻:“永宁三年,九月初七。我记得很清楚,那天下了很大的雨。”
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
“官兵围了沈府,说是奉旨查抄。我爹已经被带走了,我和娘在府里。娘把我藏在地窖,她自己出去应付。我在里面听见外头的动静——翻箱倒柜的声音,呵斥声,还有……娘的哭声。”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发紧。
“后来动静小了,我以为他们走了,就悄悄爬出来。正好看见一个官兵在翻我娘的妆匣,要把那盒胭脂拿走。那是我爹答应给我买的生辰礼物,我急了,冲上去抢……”
她停住了。
陆文远没催,只是静静等着。
“那人拔刀就砍。”沈青眉继续说,“我躲开了,但另一支箭从暗处射来,正中腰间。箭上有毒,我很快就晕过去了。再醒来时,是在一辆马车上,一个老嬷嬷救了我。她说她是我娘当年的陪嫁,趁乱把我带了出来。”
“那你娘……”
“死了。”沈青眉说得很干脆,“后来我打听过,说是“暴病而亡”。但我知道,她是被逼死的。”
屋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窗外风吹过院墙的呜呜声,像在呜咽。
沈青眉端起空药碗,看着碗底残留的药渣:“那毒很厉害,我在老嬷嬷乡下的房子里躺了半年,才能下地。伤是好了,但留下了病根。后来我习武,一半是为了防身,一半……是为了报仇。”
她放下碗,抬眼看向陆文远:“可我连仇人是谁都不知道。那些官兵?下命令的人?还是……背后真正的主谋?”
陆文远没说话。
他知道沈青眉说的“背后真正的主谋”,指的是谁——是那些制造漕银案、栽赃沈峰的人。
那些人,可能还在朝中,可能身居高位。
比如……李茂?那个贪了码头修缮款、如今已是沧州知府的前县丞?
他不知道。
“在安平,”陆文远忽然开口,“没人能动你。”
沈青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很淡,带着苦涩:“你护得住?”
“拼死护。”
三个字,说得斩钉截铁。
沈青眉看着他,看了很久。屋里的光线渐渐暗下来,傍晚了。
“陆文远,”她第一次叫他的全名,“你为什么来安平?”
这个问题问得突然,陆文远怔了怔,然后苦笑:“因为一首诗。”
他把当年诗会的事简单说了。
沈青眉听完,点点头:“所以……你也算是被贬来的。”
“嗯。”
“那你甘心吗?”
“不甘心。”陆文远实话实说,“但来了之后发现,安平有安平的好。至少……不用天天提防着谁。”
沈青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昨夜那些商队的人,在乱葬岗挖的是棺材。”
陆文远心头一跳:“棺材?”
“嗯。”沈青眉点头,“旧棺材,埋了很多年的那种。他们挖开,把里面的尸骨扔出来,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找什么?”
“不知道。我离得远,看不清。但他们很仔细,把棺材里外都翻遍了。”沈青眉皱眉,“那些尸骨……应该是很多年前的。衣服都烂了,看不出身份。”
陆文远想起了老马头说的:二十年前漕银案,押运官兵全部失踪。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会不会……就埋在乱葬岗?
这个念头让他脊背发凉。
“这事,”他低声说,“先别声张。等我查清楚。”
沈青眉点头:“我知道。”
屋外传来脚步声,是王大锤的声音:“司长!您在吗?巡查组提前来了!县衙让咱们赶紧过去!”
陆文远站起身:“你先休息。我让苏小荷过来照顾你。”
“不用。”沈青眉也站起来,虽然脸色还是白,但站得很稳,“我能去。”
“你的伤……”
“不碍事。”沈青眉拿起刀,“巡查要紧。”
陆文远看着她倔强的样子,知道劝不住,只好点头:“那……小心些。”
两人走出院子时,天已经全黑了。
巷子里没有灯,只有远处人家的灯火,星星点点的。
沈青眉走在前面,背挺得笔直,但陆文远看见,她的手又按在了腰侧。
他快走两步,和她并肩。
“要是撑不住,就说。”他低声说。
“嗯。”
巷口,王大锤提着灯笼在等,看见他们出来,松了口气:“可算找到了!快,县衙那边都急了!”
三人快步往县衙去。
夜色里,安平县的街道安静而空旷。
而乱葬岗那边,新挖开的坟坑还敞着口,像一张无声呐喊的嘴。
那些被扔出来的白骨,在月光下泛着森森的光。
有些秘密,埋了二十年。
现在,好像要重见天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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