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差司笑传

第22章:可疑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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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查组来得快,走得也快。 在闲差司待了不到一个时辰,翻了翻那些装订精美的案卷,听了陆文远背得滚瓜烂熟的“综合治理方案”,又看了沈青眉画的巡逻网格图,便满意地点点头,说了几句“工作扎实”“成效显著”的场面话,走了。 送走巡查组,众人回到闲差司,都松了口气。 “总算糊弄过去了。”王大锤瘫在石凳上,“我这心啊,一直悬着,生怕他们问“这只鸡后来怎么样了”。” 赵账房冷哼一声:“他们哪会真问?就是走个过场。你看他们翻案卷的样子,根本没细看。” 苏小荷揉着手腕:“还好没细看……我抄的时候,有几个字都写错了,涂改液都没涂干净。” 陆文远没说话,他在想沈青眉说的乱葬岗。 那些棺材,那些尸骨,那些深更半夜挖坟的人…… 正想着,王大锤忽然从石凳上蹦起来:“对了司长!有件事儿我忘了说!” “什么事?” “昨儿……不是,前儿夜里,我睡不着,去城外溜达,在河边看见些怪东西。” “什么怪东西?” “脚印,还有车辙。”王大锤比划着,“很大的脚印,鞋底纹路很深。车辙也深,像是拉了什么重东西。” 陆文远神色一凛:“在哪儿?” “城西河边,黑水湾那段。” 黑水湾——正是沈青眉之前跟踪商队去的地方,也是老马头说河水不对劲的地方。 陆文远立刻看向沈青眉:“去看看?” 沈青眉点头:“走。” 午后,三人出了城。 城西河边这一段很荒凉,没什么人家,只有一片芦苇荡,在冬风里枯黄地摇晃。河面不宽,但水流急,水色深,所以叫“黑水湾”。 王大锤带着他们走到一处河滩:“就这儿。” 河滩的泥地上,果然有杂乱的脚印和车辙。脚印很大,靴底的花纹整齐划一,一看就是制式军靴。车辙很深,两排,间距很宽,应该是双辕马车。 沈青眉蹲下身,仔细查看车辙的深度和宽度,又用手指丈量了脚印的间距:“马车载重至少千斤。这些人……步伐整齐,是受过训练的。” 她沿着车辙走了几步,指着芦苇丛里一处被压倒的痕迹:“他们在这里停过车。看,地上有东西。” 是几块干粮的碎屑,还有一小截麻绳。 陆文远捡起麻绳看了看,绳子很粗,浸过桐油,是用来绑重物的。 “他们在这里卸了货,或者装了货。”他判断,“然后……” 他顺着车辙的方向看去,车辙延伸进一条荒废的小路,通往远处的山坡。 “跟上。”陆文远说。 小路很窄,两边长满荆棘,显然很久没人走了。车辙在泥地上很清晰,一路蜿蜒向上。 走了约莫两刻钟,前方出现一座废弃的砖窑。 那砖窑不知废弃多久了,窑顶都塌了一半,窑口黑黢黢的,像一张怪兽的嘴。四周长满荒草,几棵枯树立在窑边,枝丫光秃秃的,指向灰蒙蒙的天空。 车辙到这里就断了——准确说,是进了砖窑。 三人对视一眼,放轻脚步,慢慢靠近。 窑口堆着些碎砖,里面黑乎乎的,一股霉味混着尘土味扑面而来。 王大锤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亮了,小心地照进去。 窑里很空,中间有个破败的砖台,台上散落着些东西:几个空水囊,几块干粮残渣,还有……一张纸。 陆文远走过去,拿起那张纸。 是半张地图,边缘被烧焦了,只剩下左边一半。纸上画着蜿蜒的线条——是漕运路线,从江南到京城。其中一段用朱砂笔重重圈了起来,旁边有一行小字: “癸亥年沉”。 字迹很旧,墨色已经发暗。 “癸亥年……”陆文远低声重复。 正是二十年前,漕银案发生的那一年。 沈青眉也看到了那行字,她的手按在了刀柄上。 王大锤不明所以:“司长,这啥意思?” 陆文远没回答,而是仔细查看窑里的其他痕迹。地上有清晰的脚印,还有车轮碾过的痕迹——那些马车进来过,又出去了。 “他们在这里待过。”沈青眉指着砖台上那些干粮残渣,“时间不长,大概一顿饭的功夫。” “然后呢?”王大锤问,“他们把东西运哪儿去了?” 陆文远走到窑口,向外望去。 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黑水湾。河水在冬日阳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光,像一条黑色的绸带,蜿蜒远去。 “如果我是他们,”他低声说,“要打捞沉在河底的东西,会选哪里?” 沈青眉也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水流缓,水深合适,隐蔽……黑水湾下游那个回水湾。” “对。”陆文远点头,“那里水流最缓,而且岸边有树林遮挡,不容易被发现。” 王大锤听得云里雾里:“打捞?打捞什么?” 陆文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把那张地图小心折好,揣进怀里。 “先回去。” 回城的路上,三人都很沉默。 王大锤想问,但看陆文远和沈青眉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走到城门口时,正遇见那支江南商队的人出来。还是那个络腮胡大汉,带着几个人,赶着空马车,像是要出城。 看见陆文远他们,络腮胡愣了一下,随即堆起笑:“陆司长,沈副司长,这么巧?” 陆文远点点头:“出城?” “是啊,去邻县进点货。”络腮胡说,“听说那边有批好绸缎,我们去看看。” 他的目光在陆文远身上扫过,又看了看沈青眉按在刀柄上的手,笑容不变:“几位这是……” “随便转转。”陆文远淡淡地说,“你们忙。” 说完,带着沈青眉和王大锤进了城。 身后,络腮胡盯着他们的背影看了很久,眼神阴沉下来。 “胡哥,他们……”旁边一个人小声说。 “别多话。”络腮胡打断他,“赶紧走。今晚还要干活。” 马车驶出城门,扬起一片尘土。 回到闲差司,陆文远立刻关上门,拿出那半张地图。 众人围过来看。 “这是……”赵账房推了推眼镜,“漕运路线图?谁画的?” “不知道。”陆文远指着那行字,“但“癸亥年沉”……你们想到了什么?” 苏小荷小声说:“漕银案就是癸亥年发生的。” 赵账房脸色变了:“司长,您是说……这张图,标记的是沉银地点?” “很可能。”陆文远点头,“而且那些人——商队的人,很可能已经找到了具体位置,正在打捞。” “打捞?”王大锤终于忍不住了,“他们凭什么打捞?那是朝廷的银子!” “朝廷的银子?”沈青眉冷笑,“二十年前就丢了,朝廷早就当这些银子没了。现在谁捞上来,就是谁的。” “可……可那是赃物啊!” “谁能证明是赃物?”陆文远反问,“沉在河底二十年,谁知道是什么?就算捞上来,他们说是“无意中发现的前朝遗宝”,你能拿他们怎么办?” 王大锤哑口无言。 赵账房叹气道:“司长说得对。这种事,民不举官不究。只要他们做得隐蔽,没人会管。” “那我们……”苏小荷看着陆文远,“要管吗?” 陆文远沉默了很久。 管,怎么管?他们连对方是什么人都不知道,连对方背后有什么势力都不知道。贸然插手,只会引火烧身。 可不管…… 他看向沈青眉。她正盯着那半张地图,眼神冷得像冰。 那是她父亲的冤案,是她家破人亡的根源。 如果他不管,她会不会自己去查?会不会有危险? “司长,”老马头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二十年前,我见过类似的图。” 众人都看向他。 老马头看着那张地图,眼神有些恍惚:“那是在驿站。有个提灯司的姑娘——就是姓祝的那个——她手里也拿过一张图,上面也用朱砂圈了个地方。我问她是啥,她说……是“该去的地方”。” 他顿了顿:“后来她就失踪了。那张图……也就再没见过。” 屋里死一般寂静。 提灯司,漕银案,沉银地点,失踪的女探子…… 这些碎片,慢慢拼凑起来。 “看来,”陆文远缓缓说,“二十年前,就有人知道银子沉在哪里。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没捞上来。” “或者……”沈青眉接话,“捞上来了,但被人私吞了。我爹……可能就是发现了这个,才被灭口。” 这个推测让所有人脊背发凉。 如果真是这样,那幕后的人,为了掩盖真相,能杀提灯司的探子,能栽赃漕运副总兵,能让一个四品大员“暴病而亡”…… 那他们这些小小的闲差,又算什么? “司长,”赵账房声音发颤,“这事儿……咱们还是别沾了吧?” 陆文远没说话。 他看着那半张地图,看着上面蜿蜒的线条,看着那个朱砂圈。 那是真相,也是危险。 而他,必须做出选择。 为了闲差司这些人,他该选安全。 为了沈青眉,为了二十年前的那些冤魂,他该选公道。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赵账房忧心忡忡的脸,苏小荷紧张的眼神,王大锤茫然的表情,老马头花白的头发,还有沈青眉……那双冷冽但藏着火的眼睛。 “先观察。”他终于开口,“不介入,但盯着。看看他们到底要干什么。” 沈青眉看着他,眼神复杂:“如果他们要捞银子呢?” “那就等他们捞。”陆文远说,“等他们把东西捞上来,等他们露出马脚。到那时……” 他没说完,但众人都懂了。 到那时,也许就是清算的时候。 只是不知道,他们能不能等到那时候。 也不知道,那时候来的,是公道,还是灾祸。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 又一个夜晚,即将来临。 而在黑水湾的回水湾,也许那些人已经开始行动了。 河水静静流淌,带走时光,也带走秘密。 但有些秘密,埋得再深,也终有重见天日的一天。 只是不知道,那一天,是吉是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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