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差司笑传

第50章:闲差司被迫公开审理“耕牛纠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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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县衙的传令就送到了闲差司。 来的是县太爷身边的长随,板着脸,把一份盖着朱红大印的公文往桌上一拍:“王老爷有令,今日已时二刻,闲差司需公开审理东郊李家庄“耕牛伤人致死案”。届时县衙会派员旁听,百姓亦可观审,务必公正严明,以安民心。” 说完,转身就走,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王大锤拿着那公文,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眉头拧成了疙瘩:“大人,耕牛伤人的案子……不该是刑房或者县太爷亲自审吗?怎么扔给咱们了?” 陆文远接过公文,扫了一眼。 案情写得简单:李家庄佃户张老汉,前些日子在田埂上被同村地主刘大户家的耕牛踢中胸口,抬回家当晚就断了气。张老汉的儿子张柱子告到县衙,要求严惩牛主,赔偿损失。 “公开审理……”沈青眉站在窗边,晨光把她侧脸照得半明半暗,“还特意强调百姓可以观审。这是要把咱们架在火上烤。” 赵账房拨着算盘,嘴里啧啧有声:“耕牛伤人,按律该牛主赔偿。若是蓄意纵牛伤人,还得吃官司。这种案子最容易激起民愤——一边是穷苦佃户,一边是地主大户,审轻了说是官官相护,审重了又说欺压良善。怎么审都是错。” 苏小荷轻声问:“那怎么办?” 陆文远把公文折好,放在桌上:“审。” 已时二刻,闲差司前堂被挤得水泄不通。 说是“公堂”,其实就是把前堂那几张破桌椅重新摆了摆。陆文远坐在正中,沈青眉立在身侧。赵账房负责记录,苏小荷整理卷宗。王大锤和两个临时调来的衙役维持秩序。 门口、窗外,黑压压全是人。李家庄来了不少村民,还有看热闹的街坊,把院子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县衙那边果然派了人——是个姓吴的刑房书吏,坐在旁听席上,面无表情。 堂下跪着两个人。 左边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汉子,皮肤黝黑,眼眶红肿,是苦主张柱子。右边是个穿着绸缎褂子的中年胖子,油光满面,是被告刘大户。 “啪!” 陆文远拍了惊堂木——其实是个赵账房临时找来的旧算盘,拍在桌上声音还挺响。 “张柱子,你将案情再述一遍。” 张柱子磕了个头,声音带着哭腔:“回大老爷,前些日子初九,我爹去田里看庄稼,路过刘大户家地头。他家的牛突然发狂,冲出来把我爹踢倒了。胸口好大一个蹄子印,抬回家就不行了,当晚……当晚就咽了气!” 他说着就哭起来,堂外围观的百姓也跟着唏嘘。 陆文远转向刘大户:“刘德贵,你可有话说?” 刘大户擦了擦额头的汗:“大人,小人冤枉啊!小人家的牛平日里温顺得很,从未伤过人。那日……那日牛确实在地头吃草,但有没有踢人,小人实在不知。张老汉出事的地方离小人家的地还有几十步远,怎么就一定是小人的牛踢的?” “就是你家的牛!”张柱子猛地抬头,眼睛通红,“村里好几个人都看见了!” “看见的人呢?”陆文远问。 张柱子愣了愣,转头往堂外看。人群里挤出三个庄稼汉,畏畏缩缩地跪下来。 “你们亲眼看见刘家的牛踢了张老汉?” 三个人互相看看,中间那个年纪大点的开口:“回大人,小人……小人当时在远处,看见牛冲过去,张老汉倒下了。至于是不是踢中了……离得远,没看清。” 另外两个也连忙点头。 陆文远看向刘大户:“你家牛那日可有人看管?” “有!有!”刘大户赶紧说,“小人雇的长工阿福一直跟着牛!阿福,阿福呢?” 人群里又挤出来个瘦小的汉子,扑通跪下:“小人在。” “你说说,那日怎么回事?” 阿福低着头,声音发颤:“那日……那日小人牵着牛在地头吃草。张老汉从田埂上走过来,牛……牛突然叫了一声,往前冲了几步。小人死死拉着缰绳,牛没冲出去。张老汉……张老汉自己脚下一滑,摔倒了。” “你胡说!”张柱子吼道,“我爹胸口有牛蹄印!” 陆文远抬手制止他:“仵作验尸文书何在?” 苏小荷连忙递上一份文书。陆文远翻开看了看,抬头:“张柱子,验尸文书上说,你父亲胸口确有淤伤,形状似蹄印。但致命伤并非胸口,而是后脑磕碰硬物所致。” 堂下一片哗然。 张柱子愣住了。 陆文远继续道:“且据文书所载,你父亲身上酒气浓重,胃中尚有未消化的酒食。可是事实?” 张柱子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堂外的人群开始窃窃私语。 陆文远放下文书,看向那三个证人:“你们三人,当日真的看清了?” 三人冷汗直流。 “本官再问一遍,”陆文远声音沉下来,“是亲眼看见牛蹄踢中张老汉胸口,还是只看见牛冲过去、人倒下?” 死寂。 许久,那个年纪大的证人哆哆嗦嗦磕了个头:“大人……小人、小人其实……其实也没看清。就看见牛一动,人倒了。其他的……都是听张柱子说的。” 另外两个也连忙磕头:“小人也一样!都是听说的!” 堂外轰然炸开。 “原来是诬告!” “我就说刘大户虽然抠门,也不至于纵牛伤人!” “张柱子这是想讹钱吧?” 张柱子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陆文远拍了惊堂木,等喧哗稍止,才缓缓开口:“张柱子,你父意外身亡,悲痛之心可以理解。但伪造证词、诬告他人,触犯律法。念你初犯,且确有丧父之痛,本官判你赔偿刘德贵名誉损失银五两,当堂向刘德贵赔礼。至于你父之死,确系意外,刘德贵出于人道,补偿你丧葬银十两。你可服气?” 张柱子呆呆地,许久,才重重磕了个头:“小人……服气。” 刘大户也松了口气,连忙说:“小人愿意补偿,愿意补偿!” 案子了结。 人群渐渐散去,议论声却还没停。都说闲差司这陆司长审案明白,不偏不倚。 县衙来的吴书吏站起身,深深看了陆文远一眼,什么也没说,走了。 退堂后,前堂恢复了安静。 王大锤一边收拾桌椅一边嘟囔:“这案子也忒巧了,偏赶在这时候……” 话音未落,后门帘子一挑,柳如烟闪身进来。 她还是那身利落的劲装,但今日神色格外严肃。她先冲陆文远拱了拱手,又看向沈青眉,最后目光落在陆文远身上。 “陆司长今日审案,我在外面看了。”她开门见山,“审得好。” 陆文远示意她坐下:“柳姑娘有事?” 柳如烟没坐,而是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双手递上:“太子殿下让我转告——漕银案若能查明真相,他可保诸位平安。” 陆文远接过信,没急着拆:“殿下还说什么?” 柳如烟顿了顿,压低声音:“殿下说,当年关中大侠吕秀材初入官场时,也曾这般不畏强权、秉公办案。如今……他已是户部侍郎了。” 这话说得轻,落在屋里却重。 吕秀材的名字,在场没人不知道。江湖出身,因屡破奇案被特擢入刑部,短短数年便升至户部侍郎,是朝中少有的寒门高官。更重要的是——他是太子的人。 太子这是在递橄榄枝。 也是在表明态度:查,尽管查,查出来,有他兜着。 陆文远捏着那封信,信纸很厚,火漆是东宫的印纹。 “替我谢过殿下。”他缓缓道,“但查案是为真相,不为投靠。” 柳如烟点头:“殿下明白。所以只说“保平安”,不说其他。” 她说完,又看了一眼沈青眉,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转身走了。 门帘落下,前堂里又只剩下闲差司自己人。 赵账房拨了下算盘,长长吐出口气:“好家伙,连太子都惊动了。” “不是惊动,”沈青眉看着陆文远手里的信,“是早就盯着了。” 苏小荷轻声问:“那咱们……现在算是有靠山了?” “靠山?”陆文远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复杂,“这世上最靠不住的,就是靠山。今日能保你,明日就能弃你。查案就是查案,别想太多。” 他把信收进怀里,抬头看了看窗外。 天色又阴了下来,像是还要下雨。 “都歇着吧。”他说,“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众人散了。 陆文远独自坐在案前,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耕牛案是幌子,是为了拖住他们,分散精力。这一点,县太爷知道,太子也知道。 但太子选择在这个时候递话,说明什么? 说明京城那边的风,要转向了。 他闭上眼,脑子里闪过那份贿赂名单,闪过周莽死前的话,闪过沈峰那份笔迹微妙的认罪书。 这潭水,越来越浑了。 但有些人,已经不得不蹚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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