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方敬第一次参加早朝。
方敬站在人群里,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
旁边站着的人,他一个都不认识,一个个昂然肃立,目不斜视。
方敬站在那儿,不知道该站哪儿好。旁边一个人看了他一眼,小声说:“方编修,站这儿。”方敬感激地拱拱手,走过去站好。
过了好一会儿,午门上响起第一通鼓。人群动了动,但没人说话。又过了一会儿,第二通鼓响。前面的官员开始往里走。方敬跟着人群,穿过午门,走过金水桥,来到奉天门前。
天边已经开始泛白了。奉天门前的广场上,乌压压站了几百号人。文官站东边,武官站西边,整整齐齐,没人说话。
方敬站在文官队伍的末尾,踮着脚往前看。奉天门开着,里面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清。
第三通鼓响。
一个太监从门里走出来,尖声喊:“入朝——!”
人群开始往前移动。方敬跟着走,心里有点紧张。他不知道自己该站哪儿,也不知道待会儿要不要跪,更不知道朱元璋会不会点他的名。
进了奉天门,是一个很大的殿。正面是御座,空着。两边站着文武百官,文官在左,武官在右。方敬跟着前面的文官,走到最后面,站好。
不一会儿,朱元璋从后面走出来,坐到御座上。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跪下,山呼万岁。方敬跟着跪下,跟着喊。喊完了,站起来,垂首站着。
“驸马欧阳伦走私茶叶的事,都听说了吧?”
这就是朱元璋的风格:开门见山,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殿内安静了一瞬。方敬低着头,余光瞄了瞄周围。没人说话。他前面的几个官员,肩膀微微动了动,但没人开口。
朱元璋等了一会儿,又问了一遍:“都听说了吧?”
还是没人说话。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看着下面这群人:“怎么?都哑巴了?”
“驸马走私茶叶,该怎么处理,你们说说。”
其实,所有人都知道,按照洪武皇帝的性格,驸马的结局已定。
欧阳伦必死!
但是谁敢开这个口?
这欧阳伦可不是一般的驸马,他尚的是安庆公主。这可是孝慈高皇后的嫡女!而且是最小的女儿!
这位公主,跟诸位藩王关系都很好,要是得罪了她,这以后日子还怎么过?
所以,是绝对不能开请皇帝重判欧阳伦这个口的。
但是,也不敢求情。
谁不知道陛下的刀还没钝啊?南北榜案死的人,坟头草还没长出来呢!
不说话,是最好的选择。
方敬前面的几个官员,低着头,一动不动。对面武官队伍里,有人偷偷擦了擦汗。
朱元璋等了等,见没人说话,忽然点了名。
“翟善!你是管刑狱的,你说说,这案子该怎么判?”
大理寺卿翟善从文官队伍里走出来,跪在地上:“臣……”
“臣……伏惟圣裁。”
朱元璋看着他,没说话。翟善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砖,不敢动。
朱元璋气笑了:“伏惟圣裁?你是大理寺卿,你让咱裁?那要你干什么?”
翟善趴在地上,不敢说话。朱元璋不理他了,又点了一个。
“暴昭。”
刑部尚书暴昭也走出来跪下,犹豫了半天,也说道:“臣……伏惟圣裁。”
朱元璋的脸沉了下来:“都只会说这四个字?”
没人敢接话。
朱元璋的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一个人身上。
“方敬。”
方敬叹了口气,皇帝的黑手套,不太好做啊。这么多公卿大臣都明哲保身,非要点自己干嘛?
朱元璋让他审这个案子,就是让他来当这把刀。
他走出队列:“臣在。”
朱元璋坐回龙椅,靠在椅背上:“你是这个案子的主审。你说说,该怎么判?”
事已至此……
方敬深吸一口气:“臣,请斩驸马。”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松了口气。
终于有人说出来了。
朱元璋看着他,满意地笑笑,但是很快反应过来,这样不太好,于是板起脸,假装内心交战了一会儿,说道:“但是……驸马毕竟是朕的女婿,这……”
方敬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开口说道:“驸马欧阳伦,身为皇亲,不思报国,反以私茶走私,勾结边关,以茶换马。其行,损国本;其罪,当诛。”
朱元璋点点头:“还有呢?”
方敬继续说:“驸马管家周保,在蓝田县殴打巡检强鹤卿,私运禁茶两万余斤,罪无可赦。驸马身为家主,纵容家奴横行不法,其罪难逃。”
“若陛下不杀欧阳伦,则天下人以为,皇亲国戚可以逍遥法外。以后谁还守国法?谁还服朝廷?”
朱元璋沉吟半晌,开口道:“方卿言之有理,虽然朕也舍不得,但是国法难违,所以……准!
“欧阳伦,赐缢。家产抄没。郭铭,赐缢,武定侯郭英教子无方,削爵!周保、以及殴打强鹤卿的单典、古城等……凌迟!其余涉案人等,依律论处!”
退朝后,朱元璋没有回奉天殿,也没有去谨身殿。他背着手,沿着宫道慢慢走,身后只跟了一个小太监。走着走着,就走到了坤宁宫。
坤宁宫已经空了。马皇后走了十几年,这里一直没有人住,摆设都是马皇后在的时候的样子。
朱元璋却经常会来坐坐,在空荡荡的殿里待一会儿,然后就走了。
朱元璋心情突然有点沉重:
“妹子,咱老了,也许用不了多久,就能下去陪你啦!
这个坤宁宫,自你走后,一直空着。除了你,谁还配做咱的皇后?
这件事,你不会怪咱吧?天下人都会骂咱冷血,但是咱知道你肯定理解咱。
就是苦了咱俩的小镜子啊!”
朱含镜,安庆公主的闺名。
朱元璋今天走到门口,却看见殿里有人。
安庆公主跪在灵位前,一动不动。灵位上是马皇后的名字,香炉里插着三炷香,青烟袅袅升起,在她面前绕了一圈,散了。
她已经跪了很久了。
朱元璋站在门口,没敢进去,他不敢大声,只是轻轻呼唤一声:
“小镜子!”
安庆公主没动,也没回头,就那么跪着。
朱元璋又叫了一声,她还是没动。
洪武皇帝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身后,安庆公主跪在灵位前,像一尊雕像。
《明史卷一百二十一列传第九》
安庆公主,宁国公主妹。洪武十四年下嫁欧阳伦。伦颇不法。洪武末,茶禁方严,数遣私人贩茶出境,所至绎骚,虽大吏不敢问。有家奴周保者尤横,辄呼有司科民车至数十辆。过河桥巡检司,擅捶辱司吏。吏不堪,以闻。帝大怒,赐伦死,保等皆伏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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