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方敬无心插柳的凤阳行,原本的茶马案里除了驸马伏诛,还多杀了一个武定侯之子,下一任武定侯郭铭。
而郭英本人,连爵位也没了。
这让本来就稀少的洪武开国公侯,又少了一个。
退朝了。
方敬站在人群里,看着周围的官员三三两两地往外走。有人小声议论着什么,有人低着头快步离开,有人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看了他一眼,然后迅速把目光移开。
方敬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孤臣就是这个下场吧。
“敬之!”
方敬回过头,是蔡彧。他大步走过来,和往常一样,脸上带着笑。
“敬之,你今天可出大风头了!”
方敬苦笑:“曼修兄,你就别取笑我了。”
蔡彧摆摆手:“不是取笑。是真的。满朝文武都不敢说话,你敢说,就冲这个,我服你。”
方敬看着他,心里有点暖。满朝文武都躲着他走,只有蔡彧和往常一样。他拱拱手:“多谢曼修兄。”
蔡彧拍拍他的肩膀:“谢什么。走,去喝两杯?”
方敬摇摇头:“今天算了。改天我请你。”
蔡彧也不勉强,点点头:“行。改天。”
方敬叹了口气,转身往外走。
回到方府,方敬推门进去。
往常这个时候,方晟应该在池塘边钓鱼,但今天,正堂里安安静静的,池塘边也没人。
方敬愣了一下,往里走。
走到正堂门口,他看见方晟坐在椅子上,唉声叹气,愁眉不展。阿福站在旁边,低着头,不敢说话。
方敬走过去:“爹,怎么了?”
方晟抬起头,看着他,叹了口气,又低下头。
方敬又问了第二遍:“爹,怎么了?”
方晟还是叹气。
阿福在旁忍不住说道:“老爷今天……跟他几个朋友吵架了。”
方敬还真好奇了。
方老爷跟人吵架?方晟这个人,他太了解了。方老爷见谁都笑嘻嘻的,跟谁都能喝两杯,也都能称兄道弟。来金陵没几天,朋友交了一大堆。
这种人,能跟人吵架?
方敬问:“为什么吵?”
阿福小声说:“老爷那几个朋友说……说公子您是……”
他不敢往下说了。
“说我是什么?”
阿福的声音更小了:“说公子您是我大明第一草包。”
额……
“不敢当不敢当。”
阿福有点奇怪:这是谦虚的时候吗?
方晟一拍桌子:“放屁!谁说你是草包?你是我儿子!你是探花!你是陛下亲点的探花!”
他声音低了下去。
方敬看着他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敬儿,爹知道你委屈。那些人,背后说你,爹管不着。但当着爹的面说你,不行。谁都不行。”
方敬心里有点感动,笑了笑,说道:“爹,我不委屈。真的。”
“我儿不必安慰为父,反正那几个人,爹是绝交了!”
方晟说完,又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
“我儿,爹想跟你说个事。”
方敬点点头:“您说。”
“为父要回济南。”
“回济南?”
方晟点点头:“嗯。回济南。”
方敬没说话。他有点舍不得方晟走。
方敬低下头:“爹,您能不能不走?”
方晟看着他,笑容收了一点。然后他伸手,拍了拍方敬的肩膀。
“敬儿,为父必须回去。”
方敬抬起头:“为什么?”
方晟坐直了身子,掰着手指头算:“纳吉的事。你娶的是中山王的闺女,八字不能随便合。我得回济南,在祠堂里,当着祖宗的面,让先生好好合。这是规矩。
“还得翻修祠堂吧?你中了探花,又要娶中山王的女儿,这是多大的事?咱方家的祠堂,多少年没翻修了?我得回去,找人修一修,不能让人家看了笑话。”
“还有,咱家还有个玉镯子,传了六七代了,那镯子,是要给方家媳妇的。当初你奶奶传给了你娘,可惜你娘走得早,不然她得亲手给小郡主。”
这话一说,方敬没法反对了,只好点头:“我知道了,爹,您什么时候走?”
“我想想啊,就明天。”
方敬大吃一惊:“那么快!勇叔当初不是说要租车马,得十天么?现在就算不如那时候忙了,最起码也要好几天吧?”
方晟哈哈一笑:“我儿有所不知,这事我听方勇说了。我心想,以后我儿虽然在京城做官,但是偶尔有机会回来,再碰到这样的事怎么办?养那么多骡子啊、马啊又麻烦!
所以啊,爹直接买下了金陵最大的三家车马行,直接合为一家。以后,所有的过路买卖,都是咱家生意啦!”
方敬:“……”
不愧是你啊!
不行,结婚也有一个好处,就是快速从方老爷那把财政大权收来,要是像方老爷这种花法,可能撑不到万历年,方家就得破产了!
晚饭的时候,方晟破天荒没出去跟朋友喝酒。他让阿福把桌子搬到院子里,摆在桂花树下。
“敬儿!来来来,坐这儿!”方晟拍了拍身边的椅子。
方敬走过去坐下。青鸢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盘菜,放到桌上。
方晟尝了一口,拍案叫绝:“好!青鸢这手艺,比金陵那些大厨都强!好好好!来来来,坐下一起吃!”
青鸢摇摇头:“奴婢不敢。”说完还往后退了半步。
方晟还要说什么,方敬拉住他:“爹,别勉强她了。”
有些事,需要当事人自己与自己和解。
方晟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青鸢,叹了口气:“行吧。那你忙完了,自己在厨房吃。别饿着。”
青鸢点点头,转身回厨房去了。
方晟看着她的背影,小声说:“这丫头,什么都好,就是太规矩了。”
方敬没接话,低头喝汤。
方晟从旁边摸出一壶酒,给自己倒了一杯。
“爹,您少喝点。”方敬说。
方晟摆摆手:“没事没事!今天高兴,喝两杯!”
方敬看着他,心想您哪天不高兴?
方晟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咂咂嘴:“好酒!这是我从济南带来的,一直舍不得喝。”
方敬看着他:“爹,您慢点。”
方晟摆摆手:“没事没事!你爹我酒量好着呢!”
方敬心想:您上次喝多了,在秦淮河上给我赎了个青鸢回来。但他没说。
方晟又喝了两杯,话开始多起来。一会儿说济南老家的房子该修了,一会儿说祠堂翻修要用最好的木料,一会儿说那个玉镯子放在库房哪个柜子里,钥匙在哪儿。
方敬听着,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
又过了一会儿,方晟的声音渐渐小了。他端着酒杯,手开始晃。酒洒出来一点,落在桌上。
然后他趴在桌上,不动了。
方敬叫他:“爹?”
没反应。
又叫了一声:“爹?”
还是没反应。
老爹的酒量也一般嘛。
方敬叹口气,叫来阿福,两人一左一右,把方晟从椅子上架起来。
两人把方晟扶到床上,方晟翻了个身,面朝里,嘴里还在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方敬凑近听了听:
“我儿……不是……草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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