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抛出这个议题之后,没人急着接话。
大家都知道天子是什么意思。
朱允炆也暗暗懊恼,为什么提出这个议题。但是他倒是没有见怪黄师。
儒家经典的《尚书》!说得都至理!只是皇爷爷年轻时候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依赖了这一套而已。
方敬坐在最后面,心想:这回没我事了。这个议题一听就是给大佬们准备的。
朱元璋等了一会儿,见没人说话,扫了一眼殿内:“怎么?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吗?现在没人说了?”
方孝孺抬起头,站起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陛下,臣以为……”
“君主当总揽大纲,但亦当虚怀纳谏。尧舜之世,君臣都俞吁咈,气象蔼然。君有未明,臣可补之;臣有未察,君可正之。君臣相得,如天地之交,万物乃生。若君主独断专行,则必失天下之心。”
他说完,看了黄子澄一眼。黄子澄放下茶盏,站起来,接口道:“方博士所言极是。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君主虽贵为天子,承天命,御四海,然亦不可违背天理民心。
天理者,自然之法也;民心者,天下之公也。违天理则天命去,失民心则社稷危。故君主之断,当合于天理,顺于民心。”
朱元璋听着,慢悠悠地开口:“那朱子说的是错的咯?”
方孝孺起身答道:“陛下,这句话后面还有"故人主之心一正,则天下之事无有不正;人主之心一邪,则天下之事无有不邪。"所以不能断章取义……”
朱元璋冷冰冰地扫了方孝孺一眼。
众人面色一变,老好人高巽志见气氛不对,赶忙出来打圆场:“陛下,正如刚才方编修所说,天子的精力也是有限的,天下大事咸决一人固然没错,但是有的事,天子咨询大臣意见还是比较好的……”
朱元璋冷笑打断:“那你们给咱说说,君主什么时候该独断,什么时候该听大臣的?你们给咱划个道道。”
高巽志傻眼了,自己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方敬叹口气,同情地看着自己的恩师……哦不对,他不认。
来,跟我背,七年级历史的内容:
中国的封建社会发展到明朝已经开始走向衰落。明朝从建立起,便面临着错综复杂的社会矛盾。朱元璋总结历史经验,废除丞相,相权、皇权合而为一,专制皇权发展到高峰。
到了清朝,军机处的成立,代表了君主专制达到了顶峰。
现在,他们几个居然跟中国历史上权力欲最强的皇帝之一谈论什么办事要交给大臣去干……
还是嫌自己九族太多了啊!
想到这,方敬嫌弃地看了看方孝孺,悄悄离远点。
殿内安静了很久。
朱元璋转过头,看了一眼方敬。
方敬心里咯噔一下。他就知道,躲不过去。
“方敬,你说说。”
方敬站起来,腿有点软。他想了想,说:“臣觉得,这个问题,答案取决于君主自己。”
“哦?怎么说?”
方敬硬着头皮说:“明君独断,是乾纲独断;昏君独断,是刚愎自用。同样都是独断,明君和昏君做出来,结果不一样。问题是,怎么知道自己是明君还是昏君?”
他悄悄看了朱元璋一眼。朱元璋正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方敬咬咬牙,继续说:“臣觉得,敢让人说话的,是明君;不让人说话的,是昏君。”
朱元璋颇为满意,点点头,叫他退下,然后准备开口总结,琢磨了一下方敬的话,突然愣住了。
这他妈不也是正确的废话吗?
这小子,滑头!
朱元璋恶狠狠地瞪了方敬一眼,轻描淡写道:“行了,这次讲席就到这里结束,朕收获良多,想必皇太孙也是如此。众卿,你们散了吧!”
……
方敬从文华殿出来,正准备溜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叔祖留步。”
方敬头皮一麻。他回过头,方孝孺快步走过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四十岁的人,在自己面前弯腰低头,方敬怎么看怎么别扭。
“方博士,您别这样……您比我大二十岁,您这样我受不了。”
方孝孺直起身,认真地看着他:“叔祖在上,孝孺不敢失礼。孝孺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叔祖是否方便。”
方敬心里咯噔一下:“您说。”
“孝孺想明日登门拜访,瞻仰叔祖家祠,认祖归宗。”
方敬张了张嘴,想拒绝。他家那个祠堂,是方晟临时弄的,就几块牌位,没什么好瞻仰的。
而且他明天本来想睡个懒觉。
洪武三十年,官员的休沐制度沿袭唐宋,十日一休,称“旬假”。每月初五、十五、二十五是休沐日。今天正好是十四,明天就是休沐。
难得休沐一天,真不想家里来人啊!但他看着四十岁的人,在自己面前恭恭敬敬的样子,眼神里还满是期待。
方敬叹了口气:“行。明天我在家等你。”
方孝孺眼睛一亮,又行了一礼:“多谢叔祖。孝孺明日辰时登门。”说完转身走了,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方敬站在原地,看着他背影,心想:这叫什么事儿啊。
回到家中,方敬跟下人吩咐了一下明天会有客到访,晚上看了会书,又跟青鸢玩了几局五子棋。
古人天还没黑的生活,真无聊啊!
天快黑吧!好搂青鸢睡觉!
第二天一早,方敬还在床上躺着,青鸢就轻轻摇醒方敬:“公子!来了来了!方博士来了!”
方敬迷迷糊糊坐起来:“什么时辰了?”
“辰时刚过。”
方敬打了个哈欠。
说辰时来,还真辰时来。
他爬起来,青鸢已经端着铜盆进来了。洗漱完毕,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往前院走。
走到正堂门口,就看见方孝孺站在院子里。他今天换了一身干净衣裳,但还是很朴素。手里拎着几个纸包,大概是礼物。身后没带随从,就一个人。
方敬走过去:“方博士,您来了。”
方孝孺看见他,连忙躬身:“叔祖。”
方敬被他这一礼弄得浑身不自在,赶紧扶他:“快进来快进来。”
方孝孺直起身,把手里的纸包递过来:“一点薄礼,不成敬意。”
给我家送礼,你这“薄礼”估计不是自谦的词。
方敬接过来,也没看,顺手交给阿福,引着方孝孺往里走。方孝孺走在他身后,落后半步,目不斜视。
方敬回头看了一眼,心想:这人走路都这么规矩?
走进正堂,方孝孺站在一边,直到方敬请他坐下,他才一板一眼坐下,屁股还只搭了一半在凳子上。
青鸢端上茶来。方孝孺站起来,双手接茶,对方敬行了一礼,才对青鸢微微点头:“有劳。”
方孝孺喝了口茶,放下茶盏,看着方敬:“叔祖,孝孺想先瞻仰家祠,不知是否方便。”
方敬点头:“方便。这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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