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过来,但是所有人都在围观方敬爷孙,居然没发现老头已经到了。
老朱看没人给他见礼,还有点奇怪呢,好奇心起来,也凑了过去吃瓜,就听到了方孝孺在那报辈分,很快就猜到了原委。哈哈一乐,自己转身,坐在御案后面。
方孝孺磕完头,站起来,退到方敬身后,恭恭敬敬地站着。方敬回过头,不知道该说什么。憋了半天:“那个……方博士,您坐,您坐。
方孝孺摇摇头:“叔祖在上,孝孺不敢坐。”
方敬的头更大了。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脚步声。所有人都转过身,朱允炆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杏黄色的袍子,面容清秀,步履从容,他先走到朱元璋面前,恭恭敬敬地行礼:“孙儿叩见皇爷爷。”
朱元璋点点头:“坐吧。”
朱允炆站起来,转过身,对着殿内众人微微拱手。他跟高巽志等人纷纷见礼,甚至韩克忠、王恕两人,朱允炆也恭恭敬敬叫了一声先生。
然后他从方敬身边走过,冲着方孝孺深深一礼:“希直先生,允炆久仰了,希望有机会能恭听先生教诲。”
方孝孺也有点尴尬,自己长辈在前,但是皇太孙根没看到似的,直接向自己见礼,真是……太僭越了!
但是没办法,他只能躬身,连称不敢。
朱允炆和方孝孺寒暄了几句话,然后转身就走,仿佛方敬是团空气。
方敬站在那儿,看着朱允炆的背影,心道:人家叫我大明第一草包,我不敢当的原因就是有你呢……
傻不傻,你爷爷专门叫我来,你给我摆脸子,自己也不见得太爽,对我又没损失,还得罪了爷爷。你说你图啥呢?
朱元璋扫了一眼殿内,开口道:“开始吧。允炆,今天你来出题。”
朱允炆站起来,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是。”
他想了想,开口道:“"其勿误于庶狱,惟有司之牧夫。"诸公以为何如?”
这是来之前,黄师紧急派人告诉自己的,切合最近的驸马的案子。
方敬打了个哈欠。
这句话出自《尚书·立政》,是周公写给成王的诰词。“庶狱”指刑狱之事,“有司”指主管官员,“牧夫”指治民之官。
整句话的意思是:君主不要干预刑狱事务,把这些交给主管官员去办。
这是周公告诫成王,君主不应该越俎代庖,要相信各级官员的能力。
朱元璋微不可察地叹口气。
黄子澄第一个开口:“《立政》此篇,乃周公致政成王时所作。周公以元圣之德,犹不敢自专,以成王之年,犹戒以勿误庶狱。可见先王之法,君臣各有所司,不可相侵。”
黄子澄说完,方孝孺击节称赞:“黄寺卿所言,臣深以为然。《立政》此篇,周公之深意也。成王年幼,周公恐其好大喜功,越俎代庖,故戒之以"勿误"。刑狱之事,当委之有司,君主不可亲理。”
他看了朱允炆一眼:“殿下以此为题,足见殿下读书用心。臣以为,君主之责,在于择人,不在于亲理。有司得其人,则刑狱自平;有司不得其人,则君主虽日理万机,亦无济于事。”
来了来了!建文朝的卧龙凤雏来了,果然默契啊!
接下来,众人开始围着这句话讨论,观点显然一致。
朱元璋的眉头越皱越紧。
方敬再傻,也能通过他们的讨论明白这句话大概什么意思了,开始还兴致勃勃的听课,但是到后来,忍不住打了一个哈欠。
“方卿,你对这话有何见解?”朱元璋突然开口。
啊?还有我的事呢?
方敬赶紧起身,躬身道:“臣以为《尚书》中……中……”
方敬忘了《尚书》里哪一篇了。
“臣以为这句话说得很有道理,没毛病。”
朱元璋肉眼可见的失望。
方敬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继续说道:“虽然有道理,但是微臣觉得……”
朱元璋眼睛一亮,道:“方卿但说无妨!”
“微臣觉得,这句话是正确的废话!”
方敬说完,殿内安静了一瞬,然后瞬间炸开了锅。
黄子澄第一个站起来,脸涨得通红:“大胆!《尚书》乃先圣之书,周公之训,你一个后生小辈,竟敢如此狂悖无礼!”
方孝孺也皱了皱眉,但是子不言父之过,何况这是他的爷爷。
朱元璋抿了抿嘴唇:“众卿肃静,且听方敬说完!”
黄子澄脸色铁青地坐下了。
“陛下,臣的意思是,这句话当然正确。君主的精力是有限的,就像陛下,夙兴夜寐,宵衣旰食三十年,没有一日能休息。但是刑狱这种事,还是要交给大理寺卿、刑部尚书去办。就像驸马的案子,陛下交给了臣,而不是自己审。”
他看了黄子澄一眼:“总不能什么案子都让陛下一个人审吧?张家的牛吃了李家的麦子,也让陛下来评理?”
朱元璋听了后,哈哈大笑,笑声在殿内回荡。
方敬继续说:“臣的意思是,这种话,可以套的事情很多。刑狱陛下要用人,是正确的;农税要找人办,也是正确的;皇太孙的教导,要找黄……”
他看了黄子澄一眼,把“黄子澄”三个字咽了回去,“……找合适的先生,也是正确的。”
他摊了摊手:“一句再正确不过的废话,有什么值得大家讨论的?”
殿内又安静了。
众人一时居然没法反驳方敬的话。
过了好一会儿,黄子澄才开口:“方编修,你说这是废话,那你倒是说说,什么不是废话?经书典籍,圣贤教诲,在你眼里都是废话?那你倒是提一个不废话的议题啊?”
方敬愣了一下。心想:古今喷子都一样,说不过别人的时候,不是扣帽子就是你行你上的逻辑。
方敬冷冷扫了一眼黄子澄,和不敢说话的方孝孺。
太祖夙兴夜寐,洪武三十年积累,四海归心,诸夷臣服,本来是国力最快的上升期。
就是你们俩这货,不切实际,夸夸其谈,若永乐皇帝是个昏君、暴君,这大明能否享百年国运都难说。
“黄先生,”方敬开口,没有叫官职,这是正儿八经相互讨教的意思了,“先生现在想向我证明的,无非是御膳房要厨子来干,修宫殿要用泥瓦匠来干?”
“放肆!《尚书》所言,并非……”
方敬不给他发挥出儒士那套白马非马的本事,直接打断:“我说了,这句话是正确的,但是这根本不需要讨论!”
“黄先生,您问我什么不是废话?那我告诉您——陛下御极三十年,修水利、减赋税、整军备、定律令,一条一条落到实处,让天下人有饭吃、有衣穿、有地种,这不是废话。”
“先生皓首穷经,胸藏万卷,张口尧舜闭口三代,可您说说,今年天下收了多少粮?边防该添多少马?黄河哪段该修了?哪里的百姓还吃不上饭?”
黄子澄一时被堵住,气得脸红脖子粗。
朱允炆的脸色也不好看,方敬话里话外都说这句不值得拿来讨论,这不是打自己的脸吗?
其他过来讲席的翰林们,面面相觑:小方探花那么猛?
方敬摊了摊手:“这些事,先生答不上来。你只会说"委之有司"。可有司是谁?不会是你们吧?”
这话有点诛心了,黄子澄面色一变,朱元璋忽然开口了:
“行了。”
朱元璋站起来,背着手,踱了两步。
“咱今天不讨论《立政》了。咱讨论另一个议题。”
朱元璋扫视众人,一字一句地说:“咱们说一说,朱子的那句"天下之事,其本在于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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