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界环

第三卷 第二卷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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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阳如血,泼洒在破碎的疆土之上。 硝烟还未散尽,焦黑的断木、断裂的兵刃、横陈的尸首,铺满了整片旷野。方才那场伏击来得太过突然,太过狠厉,显然是蓄谋已久,要将萧破虏彻底留在这片死地。 程双盛跪在泥泞与血水之中,浑身颤抖,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剧痛。 他的眼前,还在反复回放着方才那一幕。 敌阵之中不知藏了多少高手,那一道凝聚了毕生修为、淬满剧毒的偷袭之剑,快得如同鬼魅,直刺萧破虏后心。那是绝杀之招,避无可避,挡无可挡。 程双盛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完整的呼喊,只看见那道熟悉的铁甲身影,毫不犹豫地转身,将他死死护在身后。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清晰得刺耳。 萧破虏身躯猛地一震,一口鲜血喷溅而出,洒在程双盛的脸上,滚烫得灼烧皮肤。 “将军!” 程双盛目眦欲裂,嘶吼出声,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 他伸手想去扶,却只触碰到一片冰冷而湿滑的铁甲。萧破虏缓缓转过身,平日里那双锐利如刀、能撑起整片天地的眼眸,此刻已经蒙上了一层灰暗。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轻轻推了他一把。 “走……” 一个字,轻得像风,却重得碾碎了程双盛的五脏六腑。 下一刻,萧破虏的身躯如同崩塌的山岳,直直向后倒去,被汹涌而来的敌兵瞬间淹没。 漫天厮杀声还在耳边轰鸣,可在程双盛耳中,却只剩下一片死寂。 世界,骤然黑了。 他僵在原地,如同一尊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 雨水不知何时落下,冰冷地砸在他的脸上,混着脸上的鲜血,一路流淌,刺得皮肤生疼。可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痛楚,浑身上下,从头皮到脚尖,都被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彻底包裹。 又一次。 又一次重演了。 当年那绝望的画面,与此刻重叠,分毫不差。 当年,黄瑞安也是这样,把生的希望推给了他,自己挡在前面,倒在血泊之中,连一句完整的遗言都没能留下。 他抱着兄长冰冷的身体,跪在荒野里,哭得撕心裂肺,却什么也做不了。 他以为,遇见萧破虏,是上天给了他一次赎罪的机会。 他以为,自己拼命练刀,拼命追随,就能护住这来之不易的光。 他以为,这一次,他不会再失去了。 可现在…… 将军为了救他,生死不知,被敌兵淹没,连尸骨都可能找不回来。 温暖,再一次被撕碎。 希望,再一次被踩烂。 光,再一次,灭了。 第一声,轻得像魂在颤—— “我是废物……” 第二声,哑得像血在烧—— “我是废物!” 第三声,崩得像天地都在塌—— “我是废物啊!” 他猛地仰头,对着灰暗的天空,发出一声凄厉到极致的嘶吼。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声嘶力竭,震碎云霄,却泄不尽心中那滔天的悔恨与痛苦。 紧接着,一声震碎神魂的咆哮,自他胸腔炸裂而出—— “我不是废物!!” 他疯了一般嘶吼着,双手猛地抬起,狠狠抓向自己的双眼。 指甲深深嵌入皮肉之中,鲜血瞬间从指缝间涌出。 他没有丝毫停顿,没有丝毫犹豫,带着一股同归于尽的狠厉,生生将自己的双目挖了出来。 血如泉涌,顺着脸颊疯狂流淌,染红了衣襟,染红了大地,触目惊心。 剧痛席卷全身,可他却像是感觉不到一般,口中依旧在疯狂嘶吼,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 “我不是废物……我不是废物……” 没护住邻家哥哥黄瑞安。 如今,连将军萧破虏也为了他,生死不知。 他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他就是一个灾星,一个累赘,一个只会拖累身边之人的废物! 一瞬间,心中万念俱灰。 那潜藏在心底深处、被他强行压制多年的心猿,在这一刻,彻底挣脱了枷锁,占据了上风,在他耳边疯狂低语、恶毒呢喃。 “黄瑞安为你而死……” “将军也为你生死不知……” “你就是个废物,害人精……” “你活着,只会害死更多人……” “还活着干什么?不如死了算了……” 那些话语,如同最恶毒的诅咒,一遍遍钻进他的脑海,撕裂他的神智,摧毁他最后一丝活下去的念头。 程双盛浑身鲜血横流,双目空洞,鲜血不断从眼窝中涌出,模样狰狞而凄惨。 他已经不想活了。 以他现如今的修为,若是一心求死,谁也拦不住。 他缓缓抬起双手。 右手,狠狠插进自己的胸膛。 左手,猛地拍向自己的太阳穴。 只要一瞬,只要一瞬,他就可以解脱了。 不用再面对这无尽的痛苦,不用再背负这沉重的罪孽,不用再看着重要的人一个个死在自己面前。 死了,就一了百了了。 这一刻,程双盛心中,再无一丝想活下去的念头。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轻柔却带着无尽焦急与力量的身影,如同流光一般,骤然降临。 “双盛!不可!” 一声清喝,带着泣血的颤抖,响彻在这片绝望的死地。 李清梦的分身,终于赶来了。 她看着眼前浑身浴血、双目尽毁、一心求死的程双盛,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紧,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她伸出手,拼尽全身力气,想要拦下他那致命的一击。 晚了。 一切,似乎都已经晚了。 宿命的悲剧,仿佛注定要在此刻,落下最终的帷幕。 而程双盛心中那最后一丝光明,也将随着他的自我毁灭,彻底沉入无边黑暗。 三界环的纹路,在他体内隐隐发光,却被那滔天的魔气与死意压制,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成长期的他,本可在战斗中不断成长,本可一步步变强,守护自己想守护的人。 可现在,他却亲手,将自己的未来,彻底埋葬。 只余下满场血腥,与一声穿透轮回的悲叹。 永嘉倾覆,神州陆沉。 胡尘遮天,万里焦土。曾经礼乐鼎盛的中原大地,早已沦为人间炼狱。狼烟四起,城郭残破,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汉人如刍狗,任人宰割,血脉飘摇,似风中残烛,随时都会被乱世狂风彻底吹灭。 天下将亡,苍生泣血。 就在华夏传承即将彻底断根的绝望时刻,萧破虏横空出世。 无仙门依仗,无世家庇佑,无鬼神相助,只凭一身铁骨,一腔悍血,一把长刀,在尸山血海中,硬生生为汉家儿郎杀出一条生路。他振臂一呼,应者云集,散沙一般的流民,在他麾下凝聚成一支誓死不屈的铁军。他不图帝位,不贪荣华,心中只有一念——汉人,不能亡。 他是苍生之盾,是乱世之刀,是天下人的希望。 而这样一个撑起天地的人,却成了程双盛一个人的光。 程双盛本是乡野间最普通不过的少年。 无修为,无背景,无大志,心中唯一的温暖,便是那个待他如亲弟、护他如命的邻家哥哥——黄瑞安。 黄瑞安温和、善良、心细如发。家中无粮,便把仅有的半块饼塞给他;寒冬凛冽,便把唯一的破棉袄披在他身上;乱兵将至,便第一时间将他按入草堆,自己挺身挡在前方。在程双盛那狭小又贫瘠的世界里,黄瑞安是兄长,是依靠,是黑暗里唯一的光,是他生命中所有温暖的来源。 他曾以为,只要跟着哥哥,粗茶淡饭,平安度日,便是一生。 可乱世最是残忍,从不给弱者留一丝活路。 那一日,烽火烧遍村庄,马蹄踏碎安宁,刀光染红黄昏。 黄瑞安将程双盛死死按在枯草丛中,自己义无反顾地冲了出去。程双盛趴在草丛缝隙里,亲眼看着那道温和的身影,被数柄长枪同时刺穿,鲜血喷涌而出,溅在枯黄的野草上,开出一朵绝望到极致的花。 哥哥甚至没能留下一句完整的遗言。 只在倒下的前一刻,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望向他藏身的方向。 那一眼,有担忧,有不舍,有不甘,有至死不休的牵挂。 那一眼,成了程双盛一生都无法挣脱的噩梦,刻入骨髓,烙进神魂。 他抱着兄长渐渐冰冷僵硬的身体,从撕心裂肺的痛哭,到最后失声哽咽,再到心如死灰。世界在他眼前彻底崩塌,温暖被撕碎,希望被踩烂,光明被熄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与绝望。 他恨乱世,恨贼寇,恨苍天无眼,更恨自己—— 恨自己弱小无力,恨自己眼睁睁看着至亲惨死,却连伸手阻拦的资格都没有。 那一天,那个温和软善的程双盛,随着黄瑞安一同死在了那场血色黄昏里。 活下来的,只是一具被悔恨、痛苦与执念填满的躯壳。 他像孤魂野鬼一般在乱世中漂泊,一路走,一路看,一路被人间惨剧刺痛双眼。饿殍遍野,易子而食,尸骨堆积如山,曾经的良田化作荒野,曾经的城镇沦为废墟。每一步,都在提醒他,他是多么无用,多么渺小,多么无力。 就在他即将冻饿而死在路边时,他看见了那面染血的旗帜,看见了旗帜下那道如岳临渊的身影。 一身铁甲,满身风霜,眼神如刀,气势如神。 那人往那里一站,便如同一根撑天拄地的脊梁,硬生生将即将崩塌的苍天,顶起一角。 是萧破虏。 萧破虏随手救了他。并非刻意垂怜,只是见不得一个汉家少年,横死路边。 自此,程双盛便跟在了萧破虏身边。 他做最杂最累的活,端水、擦甲、守夜、磨刀,从不多言,从不抱怨,只是沉默地做事,沉默地追随。旁人笑他木讷,笑他愚笨,笑他资质平庸,一生都难有成就。只有程双盛自己知道,他心中那根早已断裂的弦,正在一点点被重新绷紧。 萧破虏对外杀伐果断,雷霆万钧,对麾下无依无靠的汉家子弟,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护短。 会在他累到昏倒时,让人端来一碗热汤; 会在他被老兵欺凌时,淡淡一句“跟着我,无人能欺”; 会在深夜寒风吹拂时,默默将一件旧披风丢到他身上。 那些细微的、不张扬的、不刻意的温柔,像极了当年的黄瑞安。 某个风雪交加的夜晚,程双盛捧着滚烫的姜汤,站在帐外,望着萧破虏对着地图凝神沉思的背影。恍惚之间,眼前那道威震天下的将军身影,与记忆里那个温和爱笑的邻家哥哥,一点点重叠,再也无法分开。 黄瑞安已经死了,死在了那场血色黄昏里。 而萧破虏的出现,像一道光,重新照进了他漆黑如墨的人生。 他不敢说,不敢认,不敢承认自己再一次抓住了救命的浮木。 他怕,怕这来之不易的温暖,一碰就碎;怕这失而复得的光,一吹就灭;怕自己一开口,就连这仅存的念想,都会烟消云散。 于是,他把所有的感激、依赖、思念、亏欠、悔恨,全部压在心底,化作死忠。 萧破虏练兵,他便天不亮起身,磨亮兵刃,备足箭矢; 萧破虏议事,他便守在帐外,寸步不离,不闻不问,不听不传; 萧破虏上阵,他便提着一把粗陋的刀,跟在阵后,不求建功立业,只求能在危险来临之时,替将军挡一刀,受一箭。 旁人都说,程双盛是萧将军身边最沉默、最死忠的心腹。 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追随的,从来不是什么救世英雄,不是什么天下大义,不是什么江山社稷。 他追随的,是兄长的影子。 是黄瑞安没能活下来的人生,是他心中那个温柔兄长,本该长成的模样。 萧破虏是天下人的支柱,是汉民的脊梁,是力挽狂澜的神将。 可对程双盛而言,萧破虏只是—— 他活下去唯一的寄托,唯一的执念,唯一的光。 黄瑞安死在他最无力的时候,那份悔恨早已入骨。 他发誓,这一次,他一定要护住眼前这个人。 他不要再一次眼睁睁看着最重要的人,死在自己面前。 为此,他可以不要命,可以不要一切。 他开始疯了一般练刀。 没有名师指点,没有绝世秘籍,没有天材地宝,就对着木桩砍,对着岩石劈,手上血泡破了又结,结了又破,直到双手布满层层厚茧,直到挥刀成为本能,直到刀身一出,便带着一股同归于尽的狠厉。 旁人笑他招式粗陋,笑他不懂内功,笑他只是一个不要命的疯子。 程双盛毫不在意。 他不要名扬天下,不要成为高手,不要奇遇造化。 他只要——在危险来临那一刻,可以挡在萧破虏身前。 可以替他死。 夜深人静,他常常独自坐在营外,望着残月出神。 眼前一会儿是黄瑞安倒在血泊中的模样,一会儿是萧破虏立于万军之前的背影。两道身影交替闪现,最终融为一体,再也不分彼此。 他会轻声呢喃,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哥……” 这一声,不知是喊给九泉之下的黄瑞安,还是喊给帐内那个撑起他整个世界的萧破虏。 他不敢深想,自己这一生,是否早已注定。 注定遇见两道光,注定被照亮,也注定,要再一次面对失去的剧痛。 黄瑞安那一次,已经将他逼成了偏执。 如果萧破虏也倒在他眼前…… 程双盛不敢想下去。 他只知道,到那时,这世间,便再也没有什么能拴住他了。 痛到极致,恨到极致,执念到极致。 他会化作一把无理智、无归途的刀,杀尽天下可杀之人,燃尽自己最后一滴血,直到陪那道光一同熄灭。 他以为,只要自己足够拼命,足够忠诚,足够努力,就可以改变命运。 他以为,这一次,他不会再失去。 他以为,悲剧不会重演。 可宿命,最是残忍。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那一日,残阳如血,泼洒在破碎的旷野之上。 硝烟弥漫,风声呜咽,焦黑的断木、断裂的兵刃、尚未冷却的尸首,铺满了整片大地。一场蓄谋已久、针对萧破虏的绝杀伏击,在此地爆发。 敌军动用了无数隐藏高手,布下绝杀大阵,目的只有一个—— 将萧破虏,永远留在这里。 杀了他,天下汉人便再无希望,华夏血脉,便会彻底断绝。 厮杀震天,血流成河。 萧破虏一马当先,长刀所向,无人可挡。他一身浴血,悍不畏死,以一人之力,硬生生稳住阵脚,护住身后麾下儿郎。 程双盛紧握手中刀,双目赤红,跟在萧破虏身侧,拼命厮杀。他不要命一般冲在前方,刀刀搏命,招招赴死,身上早已添了数道伤口,鲜血浸透衣衫,却浑然不觉疼痛。 他只有一个念头——护住将军。 不能让将军有事。 绝对不能。 可敌人的狠辣与决绝,远超想象。 激战正酣之际,敌阵之中,骤然杀出一道黑影。那一道身影隐匿气息到极致,快如鬼魅,狠如厉鬼,手中长剑凝聚毕生修为,淬满天下至毒,带着破灭一切的气势,直刺萧破虏后心! 那是绝杀之招! 避无可避,挡无可挡! 快到程双盛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完整的惊呼! 他瞳孔骤缩,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不要——!!!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那道熟悉的铁甲身影,没有丝毫犹豫,没有半分迟疑,猛地转身,张开双臂,将身后的程双盛,死死护在了自己身前。 “噗嗤——” 一声清晰到刺耳的利刃入肉之声,响彻战场。 长剑,狠狠刺入萧破虏后背,深可见骨,毒发瞬间蔓延全身。 萧破虏身躯猛地一震,一口滚烫的鲜血,喷溅而出,洒了程双盛满脸,烫得他皮肤灼烧一般剧痛。 “将军——!!!” 程双盛目眦欲裂,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声音嘶哑破碎,如同破锣。 他伸手去扶,却只触碰到一片冰冷湿滑的铁甲。 萧破虏缓缓转过身。 平日里那双锐利如刀、能撑起整片天地的眼眸,此刻已经蒙上一层死灰。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要叮嘱,想要安排,想要说些什么。可最终,他只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轻轻推了程双盛一把。 “走……” 一个字,轻如鸿毛,却重如泰山,狠狠砸在程双盛的心上,将他五脏六腑,尽数碾碎。 下一刻。 萧破虏那道如山岳一般的身躯,轰然倒塌,直直向后倒去,瞬间被汹涌而来的敌军淹没。 “将军——!!!” 程双盛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整个世界,骤然静音。 厮杀声、呐喊声、金铁交鸣之声、风声、惨叫声……一切的一切,都在这一刻消失不见。 耳边,只剩下一片死寂。 眼前,只剩下一片血红。 又一次。 又一次。 又一次重演了。 当年黄瑞安惨死的画面,与此刻萧破虏倒下的身影,完美重叠,分毫不差。 一样的挺身而出,一样的舍命相护,一样的把生的希望推给他,一样的死在他眼前。 他曾发誓,绝不会再让悲剧重演。 他曾拼命练刀,拼命变强,拼命想要守护。 他曾以为,这一次,他能护住自己的光。 可到头来。 他什么都没有做到。 他什么都守护不了。 黄瑞安死了。 现在,萧破虏也为了救他,生死不知,尸骨无存。 温暖,再一次被撕碎。 希望,再一次被踩烂。 光,再一次,彻底熄灭。 程双盛跪在泥泞与血水之中,浑身剧烈颤抖,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剧痛。 雨水不知何时落下,冰冷刺骨,砸在他的脸上,混着鲜血,一路流淌。 可他感觉不到冷,感觉不到痛,感觉不到一切。 浑身上下,从头皮到脚尖,都被一种深入骨髓、湮灭一切的寒意彻底包裹。 心中最后一根弦,断了。 最后一丝理智,崩了。 最后一点活下去的念头,碎了。 他低着头,浑身浴血,如同来自地狱的恶鬼。 第一声,轻得像魂魄在颤抖,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我是废物……” 第二声,哑得像鲜血在燃烧,带着无尽的自我厌弃: “我是废物!” 第三声,崩得像天地在塌陷,凄厉得让人心头发寒: “我是废物啊!” 三句叠加,层层炸裂。 下一刻。 程双盛猛地仰头,对着那残阳泣血的天空,发出一声震碎神魂、撕裂苍穹的咆哮—— “我不是废物——!!!” 爆发。 彻底爆发。 他疯了一般嘶吼,双手猛地抬起,十指如钩,狠狠抓向自己的双眼。 指甲深深嵌入皮肉,鲜血瞬间从指缝狂涌而出。 他没有丝毫停顿,没有丝毫犹豫,带着一股同归于尽、自毁一切的狠厉,生生将自己的双目,狠狠挖了出来! 血如泉涌! 滚烫的鲜血顺着脸颊疯狂流淌,染红衣襟,染红大地,染红整片残阳,触目惊心,狰狞可怖。 剧痛席卷全身,仿佛灵魂都被撕裂。 可程双盛却像是完全感觉不到一般,口中依旧疯狂嘶吼,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每一声都充斥着绝望与癫狂: “我不是废物……我不是废物……我不是废物——!!!” 他没护住邻家哥哥黄瑞安。 他没护住将军萧破虏。 两个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都为了救他,一个死了,一个生死不知。 他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他就是一个灾星,一个累赘,一个彻头彻尾的废物! 他就是一个只会拖累身边之人、害死所有对他好的人的害人精! 一瞬间,心中万念俱灰。 那潜藏在心底深处、被他强行压制多年的心猿,在这一刻,彻底挣脱所有枷锁,占据上风,在他耳边疯狂低语,恶毒呢喃,如同最恶毒的诅咒,一遍遍钻进他的脑海: “黄瑞安为你而死……” “将军为你生死不知……” “你就是个废物,你就是个害人精……” “你活着,只会害死更多人……” “你这种人,活着干什么……” “不如死了算了……一了百了……” 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疯狂。 程双盛浑身鲜血横流,双目空洞,眼窝之中鲜血不断涌出,模样凄惨而狰狞。 他不想活了。 以他此刻的修为与状态,若是一心求死,谁也拦不住。 他缓缓抬起双手。 右手,狠狠插进自己的胸膛。 左手,猛地拍向自己的太阳穴。 只要一瞬。 只要一瞬,他就可以解脱。 不用再面对痛苦,不用再背负罪孽,不用再看着重要的人一个个死在面前。 死了,就再也不会痛了。 这一刻,程双盛心中,再无一丝想活下去的念头。 他的人生,早已在黄瑞安死去那一日,就失去了意义。 萧破虏的出现,曾给了他一丝虚假的希望。 而现在,这丝希望,也彻底破灭。 人间对他而言,早已是无间地狱。 死,才是解脱。 就在这千钧一发、生死一线之际。 一道流光,划破天际,骤然降临。 一身素衣,神色焦急,声音带着泣血的颤抖,响彻这片绝望死地: “双盛!不可——!!” 啊念,也就是从清梦身上剥离出来的魂魄,终于赶来了。这一刻还是来了……… 她一眼便看见场中那浑身浴血、双目尽毁、一心求死的程双盛。 看见他右手插胸,左手拍向太阳穴,只差一丝,便会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她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紧,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她拼尽全身修为,不顾一切冲上前,想要拦下那致命一击。 三界环在她体内疯狂震动,与程双盛体内的三界环遥相呼应。 那是属于三界环的共鸣。 那是宿命的牵引。 那是成长期的力量,尚未觉醒,却已被绝境逼至临界点。 程双盛本可在战斗中不断成长,本可一步步变强,本可守护他想守护的一切。 他不是废物。 从来都不是。 只是命运对他太过残忍,一次又一次,将他推入深渊。 只是痛苦对他太过沉重,一遍又一遍,将他逼至疯魔。 李清梦眼中含泪,拼尽一切,伸手去拦。 “双盛,活下去——!” “你不是废物!” “你还有希望!” “将军还没死——!” 最后一句,如同惊雷,炸在程双盛耳边。 将军……还没死? 那一瞬间。 程双盛即将湮灭的神智,猛地一颤。 即将拍落的手掌,硬生生停在半空。 插在胸膛的右手,微微一顿。 鲜血,依旧在流。 剧痛,依旧刺骨。 可那一心求死的念头,却出现了一丝微不可查的裂痕。 心猿的嘶吼,骤然一滞。 体内,那沉寂已久的三界环,在此刻,骤然亮起微弱却坚定的光芒。 成长期的力量,在绝境之中,在生死之间,在一念成魔的边缘,悄然觉醒。 黑暗之中,一丝微光,重新亮起。 悲剧,是否真的注定重演? 宿命,是否真的无法更改? 程双盛的人生,是否真的只能在失去与痛苦中,走向毁灭? 不。 还没有结束。 一切,都还没有结束。 残阳依旧泣血,风声依旧呜咽。 战场之上,鲜血未冷。 程双盛浑身浴血,双目空洞,立于死地之中。 一边是湮灭一切的死意,一边是微不可查的生机。 一边是癫狂入魔的深渊,一边是尚未熄灭的微光。 一边是心猿的诅咒,一边是李清梦的呼唤。 一边是两段刻骨铭心的失去,一边是三界环沉睡的力量。 他的命运,在此刻,悬于一线。 一念,可成魔。 一念,亦可新生。 而属于程双盛的真正成长,才刚刚开始。 三界环的宏大世界,才刚刚掀开一角。 他的故事,远未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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