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土豆揣着一肚子心事,脚步匆匆下了山。忘归山下是一个跟个小县城差不多的镇子人称黄桃古镇。
每次去镇上玩小土豆都想为啥叫黄桃古镇啊,要是镇的黄桃。我就现出真身一口吞下!我土豆真身高不知几万里!
你们怕不怕,哼哼。你们早吓尿裤子了吧。
她此番进城,本是为了去保福斋家开的找包打听打探消息——天下第一的大好人盛双盛,失踪多日音讯全无,把未来要当天下第一读书人的她,愁得连看书都没了心思。
可消息没探到,倒听来了一桩满城沸沸的惊天大案。
九黎神朝辖下,一名驻守边关的军卒,明日便要押赴刑场问斩。
罪名是连杀三人,刀刀致命。
人人都说他是疯了,是叛了,是丧心病狂屠了自己人。可小土豆偏生觉得古怪。
九黎军纪森严,军卒皆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纵是性情再烈,也断没有无故残杀同袍乡邻的道理。这其中,定藏着旁人不知的隐情。
她一路闷闷不乐,踏云回了山门。
刚站稳脚,便把那株日日浇灌的小树苗唤了出来。
小土豆仰起下巴,眉梢一挑,先畅快大笑三声,又连着喊了三遍:“小树苗!小树苗!小树苗!”
“未来天下第一读书人,已经给你想好名字了!”
小树苗晃着嫩枝,一双眼睛清澈又无辜,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小土豆一句话砸下来:“就叫阿木木。”
它枝桠动了动,分明是想反驳,却又怯生生不敢。
小土豆抱着双臂,斜斜睨着它,那眼神明晃晃写着——你敢不愿意,我就让你好看。
小树苗顿时委屈巴巴,叶片都蔫了半截,细声细气应了:“……就叫阿木木吧。”
取名的欢喜刚漫上来,又被山下那桩案子压得沉甸甸。
小土豆望着天边沉沉的云,轻声自语:“一个守国门的军卒,怎会对自己人下死手……”
阿木木不懂人心险恶,只轻轻蹭了蹭她的衣袖。
它不知道,那军卒杀的从不是什么同袍。
是二十年前,当众打死他母亲、却只轻判薄偿的一家三口。
是他从十三岁起,夜夜闭眼就会看见的血海深仇。
他曾远赴边关,以命护国,以为沙场铁血能磨平心头恨意;
他曾安分度日,远走他乡,试图把那道伤口埋进岁月。
可有些痛,不是时间能治好的。
有些仇,刻在骨血里,一辈子都忘不掉。
于是除夕那一日,他蒙面提刀,血溅三门。
杀了害母之人,烧了心头旧恨,而后自投罗网。
世人叹他狠戾,骂他违法;
却少有人问,他当年跪在母亲尸身前,是何等绝望。
法理如天,不容私刑,斩令已下,明日行刑,无可更改。
可情义如地,藏在人心最软处,总有人,为他一声叹息。
小土豆轻轻叹了口气。
盛双盛还未归。
边关军卒明日死。
而她刚给小树苗取名叫阿木木。
这三界之大,有人行侠,有人藏善,有人身负血海,一步踏成绝路。
她忽然明白,这世间最难看透的,从不是妖魔鬼怪,
是人心,
是恩怨,
是法理与情义,永远难两全的痛。
小土豆揣着一肚子心事,脚步匆匆下了山。
她此番进城,本是为了去保福斋家开的包袱铺打探消息——天下第一的大好人盛双盛,失踪多日音讯全无,把未来要当天下第一读书人的她,愁得连看书都没了心思。
可消息没探到,倒听来了一桩满城沸沸的惊天大案。
九黎神朝辖下,一名驻守边关的军卒,明日便要押赴刑场问斩。
罪名是连杀三人,刀刀致命。
人人都说他是疯了,是叛了,是丧心病狂屠了自己人。可小土豆偏生觉得古怪。
九黎军纪森严,军卒皆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纵是性情再烈,也断没有无故残杀同袍乡邻的道理。这其中,定藏着旁人不知的隐情。
她一路闷闷不乐,踏云回了山门。
刚站稳脚,便把那株日日浇灌的小树苗唤了出来。
小土豆仰起下巴,眉梢一挑,先畅快大笑三声,又连着喊了三遍:“小树苗!小树苗!小树苗!”
“未来天下第一读书人,已经给你想好名字了!”
小树苗晃着嫩枝,一双眼睛清澈又无辜,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小土豆一句话砸下来:“就叫阿木木。”
它枝桠动了动,分明是想反驳,却又怯生生不敢。
是他从十三岁起,夜夜闭眼就会看见的血海深仇。
他曾远赴边关,以命护国,以为沙场铁血能磨平心头恨意;
他曾安分度日,远走他乡,试图把那道伤口埋进岁月。
可有些痛,不是时间能治好的。
有些仇,刻在骨血里,一辈子都忘不掉。
于是除夕那一日,他蒙面提刀,血溅三门。
杀了害母之人,烧了心头旧恨,而后自投罗网。
世人叹他狠戾,骂他违法;
却少有人问,他当年跪在母亲尸身前,是何等绝望。
法理如天,不容私刑,斩令已下,明日行刑,无可更改。
可情义如地,藏在人心最软处,总有人,为他一声叹息。
小土豆轻轻叹了口气。
盛双盛还未归。
边关军卒明日死。
而她刚给小树苗取名叫阿木木。
这三界之大,有人行侠,有人藏善,有人身负血海,一步踏成绝路。
她忽然明白,这世间最难看透的,从不是妖魔鬼怪,
是人心,
是恩怨,
是法理与情义,永远难两全的痛。
九黎神朝,南麓城。
此城地处边关与内陆交界,既是商旅往来重镇,也是九黎禁军驻防要地。城门口禁军林立,甲光鲜明,神色严肃,往来行人逐一查验身份,气氛比平日凝重数倍。
只因明日午时,这里要斩一个人。
一个曾经守边关、如今成杀人犯的军卒。
小土豆跟着冻梨,混在人流里进了城。用双盛给他的一件灵宝,让不普通人看不清她的模样。
再把声音压低也能蒙混过去挺唬人的,心里美滋滋的。握着小拳头………
冻梨早已收敛灵光,化作一尾普通黑白小鱼,趴在小土豆衣襟内,只露出一双眼睛。
小土豆则换了一身寻常布衣,用灵宝遮掩遮容颜。梳着简单发髻,看上去就像一个普通的乡间少女,半点看不出山门弟子的模样。
一进黄桃古镇,喧嚣扑面而来。
茶楼酒肆、街头巷尾,到处都在议论同一件事。
“听说了吗?明天斩的那个军卒,真是狠人,一下子杀了三个!”
“可不是嘛!王家三口,一个没剩,除夕那天动的手,血洒当场!”
“我听官府里的人说,他当年亲眼看见他妈被王家打死,心里恨了二十年!”
“恨也不能杀人啊!王家人当年也赔了钱,官府也判了,还想怎样?”
“话是这么说……可换作是你,你娘当着你的面被人打死,你能忍?”
“忍不忍也不能犯法!九黎律法摆在那里,私刑就是死罪!”
议论声此起彼伏,有人同情,有人唾骂,有人摇头叹息。
小土豆一言不发,默默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所有人说的,都和她在山上听到的差不多。
军卒为母复仇,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可冻梨说,此案另有隐情。
隐情在哪里?
“我们先去保福斋家的包袱铺。”冻梨在衣襟内轻声道,“你原本就是来打探消息的,保福斋走南闯北,消息最灵通,说不定知道一些官府压下来的事。”
这商家开是生意做遍九州天下,就是那个范通的家族的生意。保福斋又叫包袱斋!又被人称包打听或者万事通
小土豆点头。
保福斋家的包打听在城南闹市,门面不大,却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包袱、行囊、布袋,用料不一,花色繁多。铺子里人来人往,大多是商旅、脚夫、远行之人。
保福斋老板是个中年汉子,圆脸,笑眼,看上去和气生财,实则心思通透,嘴严心细。
他一看见小土豆,先是一愣,随即脸上堆起笑:“姑娘,又来了?今日还是打听那位盛公子的消息?”
小土豆在他这里打探过好几次盛双盛的下落,包打听早已眼熟。
小土豆点点头,又轻轻摇头:“盛公子的消息,我还在找。不过今日……我还想问问别的事。”
保福斋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姑娘是想问……明天要斩的那个军卒?”
小土豆心头一震:“你怎么知道?”
“这镇里,现在除了这事,还有什么事值得人特意来问?”保福斋苦笑一声,“姑娘,我劝你一句,这案子烫手,别碰。官府定了铁案,谁碰谁惹祸上身。”
“我只是好奇。”小土豆不动声色,“一个边关军卒,为何要杀三个平民?我听人说,是为母复仇,二十年前的旧案。”
保福斋的包打听老板沉默片刻,示意伙计照看铺子,领着小土豆走到铺子后院,确认四周无人,才敢开口。
“姑娘,你是外乡人,有些事,你不知道。”包打听声音压得极低,“二十年前那桩案子,死的不只是军卒他娘。”
小土豆瞳孔一缩:“什么意思?”
“当年争执,不止是王家打了他娘。”包打听沉声道,“村里有人说,那天不止王家人在场,还有……村里的里正,还有几个县里的差人。”
“差人?”
“是。有人说,当时争执闹大,他娘不是当场就死的,是拖了一阵子才断气。要是差人早点送医,说不定能活。”老板包打听叹了口气,“可那时候,王家在村里有点势力,里正偏向他们,最后就按斗殴伤人判了。赔了一点钱,判了几年,这事就压下去了。”
小土豆心头一沉。
拖延救治、偏袒权势、草草结案……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邻里纠纷了。
“那军卒当时才十三岁?”
“是。”保福斋点头,“一个半大孩子,跪在他娘尸体前,哭都不敢大声。王家人那时候,还在旁边说风凉话。”
小土豆攥紧了手,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她终于明白,那股压在心底的违和感来自哪里。
不是杀人者太狠,是当年的世道太凉。
“那官府……不知道这些吗?”小土豆声音有些发哑。
保福斋包打听嗤笑一声:“知道又如何?时隔二十年,人证要么死了,要么搬了,要么不敢开口。当年的案卷,在刑部档案室里压着,谁会去翻?谁又敢去翻?那军卒自己都认了罪,一口咬定是自己报复,没提当年半句偏袒。”
“他为什么不提?”小土豆不解,“把当年的事说出来,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冻梨在衣襟里轻轻动了一下,传音给小土豆:“他不是不想提,是不能提。他一提,当年那些人,一个都跑不掉。可那些人,现在有的还在做官,有的成了乡绅望族。他就算说了,也未必有人信,反而会死得更快,甚至连他家里仅剩的亲人,都会被牵连。”
小土豆浑身一震。
是啊。
他无父无母,孤身一人,早已没有牵挂。
他认下所有罪,是求死,也是自保——保他身边再也没有可以被伤害的人。
好一个刚烈的人。
好一个绝望的局。
“那王家……当年真的只赔了一点钱?”小土豆又问。
“钱是赔了。”保福斋包打听脸上露出一丝不屑,“可那点钱,连一副好棺材都买不起。他娘下葬的时候,连件像样的寿衣都没有。这些年,王家靠着一些不正当的生意,日子越过越好,盖了新房,买了良田,逢年过节,还在村里耀武扬威。”
“他在边关当兵,吃了那么多苦,九死一生,回来看到的却是仇家风光无限。”保福斋低声道,“姑娘,换作是你,你心里能平吗?”
小土豆说不出话。
她读了那么多书,讲了那么多道理,可在这样赤裸裸的现实面前,忽然觉得苍白无力。
法理昭彰,可公道,迟到了二十年。
迟到的公道,还算不算公道?
冻梨在衣襟里轻轻开口:“范掌柜,你可知道,当年负责判案的官员,现在在哪里?”
人称包打听保福斋掌柜一怔,下意识看向小土豆。
他没听见声音从哪里来,只觉得莫名一寒。
“姑娘……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只想知道,当年断案的人,如今是否还在南麓城。”小土豆按照冻梨教的话,平静回答。
包打听脸色变了变,犹豫许久,才咬牙道:“当年主审的县尉,姓周,现在……已经调到京城九黎刑部任职,听说颇受重用。”
小土豆心头巨震。
当年断案之人,如今身居高位。
这桩旧案,一旦翻起,就不是一条人命那么简单。
那是要掀动官场,搅动朝堂的大事。
难怪那军卒不肯提。
难怪官府要快速定案,快速行刑。
难怪整座城镇都在议论,却没人敢往深处说。
这哪里是一桩简单的血亲复仇案。
这是一颗埋了二十年、随时可以炸掉半个官场的炸弹。
明日问斩,斩的不只是一个复仇的军卒。
更是斩掉所有隐患,斩掉所有翻案的可能。
小土豆只觉得后背发凉。
她一直以为,自己只是来查一桩好奇的案子。
直到此刻才明白,她一脚踩进的,是一潭深不见底的黑水。
“还有一件事。”冻梨的声音再次响起,冷静得可怕,“范掌柜,你最近有没有见过一个身穿白衣、气质出尘、人称天下第一好人的男子?他叫盛双盛。”
保福斋的包打听听到“盛双盛”三个字,脸色骤然一变。
他左右看了看,声音抖了:“姑娘……你、你认识盛公子?”
“我找他很久了。”小土豆点头。
老板包打听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音在说:“盛公子……前几天来过城里。而且,他去了一个地方。”
“哪里?”
“刑部大牢。”
保福斋的包打听一字一句,“他去见了那个明天要被问斩的军卒。”
小土豆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盛双盛……见过他?
天下第一大好人,竟然去见了一个被判死刑的杀人犯?
为什么?
他们是什么关系?
盛双盛的失踪,是不是和这桩案子有关?
一个又一个疑惑,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伏笔,在这一刻,彻底浮出水面。
冻梨在衣襟内轻轻闭上眼,黑白二气流转。
它早就猜到了。
盛双盛不是失踪。
他是入局了。
天色渐晚古镇发生命案官兵开始戒严,宵禁开始。
街上行人稀少,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也一盏接一盏熄灭。
禁军巡逻的脚步声,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小土豆按照冻梨的指引,绕开主干道,沿着偏僻小巷,悄悄靠近刑部大牢。
刑部大牢位于城西北角,高墙耸立,黑瓦森严,外墙刻满镇邪符文,门口重兵把守,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这里关押的,都是重刑犯。
而明天即将问斩的军卒,被关在最深处的死囚牢。
小土豆躲在巷口阴影里,望着牢门,眉头紧锁:“冻梨,这么多兵,我们怎么进去?硬闯肯定不行。”
“不用硬闯。”冻梨从衣襟里钻出来,阴阳鱼身悬浮半空,“我带你走阴路。”
“阴路?”
“阴阳二气互通,阳路走不通,便走阴途。不是鬼路,只是灵气穿行的夹缝,凡人看不见,也碰不到。”冻梨道,“抓紧我,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要出声,不要分心。”
小土豆点点头,伸手轻轻碰了碰冻梨的身体。
一股清凉温和的力量裹住她,眼前景象瞬间变得朦胧。
高墙、禁军、灯火、大门……全都像隔了一层薄雾。
她们如同虚影一般,穿过厚重的大门,穿过巡逻的士兵,径直进入大牢内部。
大牢内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霉味、血腥味和淡淡的绝望气息。
一间间囚室,关着一个个眼神麻木的犯人。
哭喊声、叹息声、咒骂声、铁链拖地声,交织在一起。
小土豆看得心头发紧,却紧紧咬着唇,一声不吭。
冻梨带着她,一路向下,穿过一道道铁门,来到最深处的死囚区。
这里比外面更安静,安静得可怕。
只有铁链偶尔碰撞的轻响。
最尽头那间囚室,单独隔开,守卫比别处更多。
室内只有一堆干草,一个铁碗,一盘冷水。
一个身形高大、却异常消瘦的男人,盘膝坐在干草上。
他穿着破烂的囚服,头发凌乱,脸上有伤疤,双手双脚都戴着沉重的铁镣。
可他脊背挺直,坐姿端正,依旧带着军人的硬朗与挺拔。
他闭着眼,神色平静,没有恐惧,没有怨毒,没有不甘。
仿佛明天要被押上刑场的,不是他。
他就是——
明天即将问斩的边关军卒。
小土豆站在囚室外,隔着虚影,静静看着他。
她忽然明白,这样一个人,绝不会是天生的凶徒。
冻梨轻轻摆动,阴阳眼睁开,看向那军卒周身。
一层淡淡的、暗红色的怨气缠绕在他身上,不是凶煞,而是悲恸与委屈。
更深处,藏着一丝极淡极淡的守护之气——那是常年驻守边关、护佑家国才会有的气息。
“他杀的三个人,身上都有业力。”冻梨轻声传音,“二十年前,手上都沾过无辜之血。”
小土豆心头一酸。
就在这时,冻梨忽然神色一凝:“有人来了。”
小土豆一怔:“谁?”
冻梨没有回答,只是拉着她,往更深的阴影里退去,彻底隐去气息。
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
很慢,很稳,很轻。
来人没有带兵,没有带随从,孤身一人。
一身白衣,纤尘不染,气质温润如玉,眉眼干净通透。
站在这阴暗潮湿的死囚牢里,如同黑暗里开出的一朵白莲。
小土豆浑身一震,眼睛瞬间睁大。
是他!
真的是他!
盛双盛!
天下第一大好人,她找了无数天、盼了无数天的盛双盛,竟然真的在这里!
小土豆心脏狂跳,差点冲出去。
冻梨却死死拉住她,传音警告:“别动!别出声!看下去!”
小土豆强忍激动,死死盯着前方。
盛双盛走到死囚牢门前,停下脚步。
守卫似乎早已认识他,恭敬行礼,没有阻拦,也没有多问。
盛双盛隔着牢门,看向盘膝而坐的军卒。
军卒缓缓睁开眼。
那是一双饱经风霜、看过沙场生死、也看过人心险恶的眼睛。
没有畏惧,没有卑微,只有平静。
两人对视一眼。
没有惊讶,没有陌生。
仿佛早已相识。
“你又来了。”军卒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却异常沉稳。
盛双盛轻轻点头:“明天,我会来送你。”
“不必。”军卒淡淡道,“我一人做事一人当,无需相送。”
“你认罪认的太干脆。”盛双盛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你把所有事都揽在自己身上,封住了所有翻案的路。你以为,这样就能保护剩下的人?”
军卒沉默片刻,缓缓道:“我没有亲人,没有家。我死了,这事就彻底结束。他们……不会再被牵连。”
“你保护的人,未必值得你保护。”盛双盛轻声道,“当年的事,不止王家有错。周县尉,里正,差人,都有份。你一人扛下所有,他们只会安安稳稳做官,安安稳稳享福,甚至会把你当成一个疯子、一个凶徒,用来标榜他们的公正。”
“那又如何?”军卒闭上眼,“我只要他们活着。”
小土豆在阴影里听得浑身发冷。
他认罪,不是屈服,不是认命。
是牺牲。
用自己一条命,换那些无辜被牵连的人平安。
盛双盛沉默许久,轻声道:“你有没有想过,你死了,公道就真的没了。”
“公道?”军卒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无尽苍凉,“二十年前,我娘死在我面前的时候,公道在哪里?我跪在地上求人的时候,公道在哪里?我在边关九死一生的时候,公道在哪里?”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盛公子,你是天下第一好人,你信公道,信律法,信天道轮回。可我信过,我等过,我忍过。我等了二十年,没等到公道,只等到仇家风光。”
“所以我自己来。”
“我杀了该杀的人,我偿该偿的命。一命抵三命,我不亏。”
盛双盛看着他,眼神复杂,有同情,有惋惜,有敬佩,也有无力。
“我可以帮你。”盛双盛道,“我可以找到当年的证人,找到当年的案卷,翻案。你未必会死。”
“我不要。”军卒断然拒绝,“我一旦翻案,当年所有经手之人,都会被查。村里的老人,当年的差人,还有那些被逼无奈做了伪证的人……他们都活不成。我不能因为我的恨,再害更多人。”
他抬头,看向盛双盛,眼神异常清澈:“盛公子,你是好人。可这世间,不是所有事,都能靠好人解决。有些债,只能用血还。有些局,只能以死破。”
盛双盛久久不语。
小土豆在阴影里,早已泪流满面。
她死死捂住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未来天下第一读书人,能看透世间所有道理。
直到今天她才知道,有些道理,在人间苦难面前,轻如鸿毛。
冻梨轻轻叹了口气。
它早就知道,会是这样。
这案子,根本不是查不查的问题。
是当事人自己,关上了所有生门。
就在这时,盛双盛忽然抬头,目光精准地投向小土豆与冻梨隐藏的阴影处。
那双温和通透的眼睛,仿佛看破了一切虚妄。
小土豆心头一惊。
他发现她们了?
盛双盛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那眼神里带着一丝请求,一丝叮嘱。
——不要出来,不要插手,不要卷入。
然后,他收回目光,看向囚室内的军卒。
“最后一件事。”盛双盛道,“你放心,你守护的人,我会替你守护。你没等到的公道,我会替你等。”
军卒身躯微微一震,没有回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盛双盛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白衣身影,一步步走出黑暗,消失在走廊尽头。
小土豆瘫软在阴影里,泪水无声滑落。
冻梨轻轻落在她肩头:“现在,你明白了?”
小土豆哽咽点头:“他……盛双盛不是失踪。他是在查这个案子。他是想帮他。”
“是。”冻梨道,“天下第一好人,从来不会对这样的事视而不见。”
“那我们……”
“我们不能救他。”冻梨沉声道,“他一心求死,我们强行救他,只会违背他的意愿,害更多无辜之人。这不是帮他,是害他。”
小土豆哭得浑身发抖:“就……就只能看着他死吗?”
冻梨抬头,看向死囚牢深处,眼神深邃。
“我们救不了他的命。
但我们可以,守住他用命护住的真相。
可以,等一个迟到二十年的公道。”
它顿了顿,声音轻而坚定:“他的刑,必须斩。
但这桩案,不能结。”
阴影里,一双眼睛,静静注视着一切。
那是属于冻梨的阴阳眼。
它看得更远,看得更深。
它看到,盛双盛离去的方向,有另一股气息尾随。
那气息不属于禁军,不属于官府,属于朝堂之上,权力之巅。
有人在盯着盛双盛。
有人在盯着这桩案子。
有人不想让任何真相,重见天日。
一张更大的网,正在悄然收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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