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去无回的死路。
盛双盛心里清清楚楚。
今日这一战,他们九个人,能活下来的,寥寥无几。
甚至可能……一个都没有。
他不怕死。
真的不怕。
读书明理这么多年,先生教过他,生死轻于鸿毛,大义重于泰山。
他懂。
他信。
他愿意赴死。
可他怕的是——
眼睁睁看着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在自己眼前死去。
看着曾经热热闹闹的同门,一个个变成冰冷的尸体。
看着那些一起笑、一起闹、一起挨骂、一起长大的人,从此再也不会出现。
他怕的不是死亡本身。
是失去。
是永别。
是从今往后,世间再无那些熟悉的身影,再无那些温暖的声音,再无那个让他心安的书院。
他怕自己成为最后一个。
怕自己活着,却要背负所有人的命,孤独地走下去。
那种痛,比战死,更痛百倍、千倍、万倍。
可他不能说。
不能露怯。
不能动摇。
因为他是书院七子之一。
因为他是先生的学生。
因为他身后,是千万百姓,是破碎山河,是不能断绝的文明火种。
他只能把所有的恐惧、所有的悲痛、所有的不舍、所有的酸楚,死死压在心底,压进骨髓,压进灵魂最深处。
然后握紧手中兵器,挺直腰背,立在最前方。
他在心里无声地说:
若真有那一天……
若你们都走了……
我会活着。
我会替你们,看遍山河无恙。
我会替你们,把书读下去。
我会替你们,把先生的道,传下去。
我会替你们,活完你们没来得及活完的一生。
柳婵·我以女子身,挡君身前灾
柳婵没有看前方无边无际的魔军。
她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轻轻落在盛双盛身上。
她是书院之中,为数不多的女子。
不比男子强壮,不比男子悍勇,修为不算顶尖,资质不算绝世。
可她从没有过半句怨言,从没有一次退缩,从没有一刻,把自己当成需要被保护的弱者。
她也是先生的学生。
她也懂大义。
她也知家国。
她也愿意,以一身血肉,护人间灯火。
可在大义之外,在家国之外,她心里,还有一点最柔软、最不敢言说的心事。
她怕。
怕盛双盛死去。
她可以自己死。
可以粉身碎骨。
可以魂飞魄散。
可以连一点痕迹都不留下。
她什么都不怕。
她唯一怕的,是那个从小一起长大、一起读书、一起练字、一起在先生身边聆听教诲的少年,会先她一步,倒在这片战场上。
如果他死了。
她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如果他死了。
这人间无恙,这山河太平,对她而言,还有什么意义?
她曾无数次在深夜里想。
若有一日,战火来临。
她愿挡在他身前。
愿替他中刀。
愿替他中箭。
愿替他去死。
只要他能活。
只要他能带着所有人的希望,走下去。
此刻,那一刻真的来了。
灭世之灾就在眼前。
九个人,要挡万魔。
必死之局,没有侥幸。
柳婵轻轻吸了一口气。
风很冷,带着血腥味,灌入喉咙,刺得肺腑生疼。
可她的心,却异常平静。
她已经做好了决定。
无论发生什么。
无论局势多惨。
无论自己付出什么代价。
她都要护住盛双盛。
用自己的命,换他一线生机。
她不求他记得。
不求他怀念。
不求他愧疚。
只求他活下去。
活下去,替他们所有人,走下去。
她微微侧过头,看向盛双盛的侧脸,目光温柔,却坚定如铁。
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
“双盛。
你要活着。
好好活着。
我会护你。
哪怕……魂飞魄散。”
墨书白·最跳脱的人,最果决的心
墨书白平日里,是九个人里最闹、最跳脱、最爱笑、最没正形的一个。
他总是抢别人馒头。
总是抄作业被先生抓。
总是在课堂上偷偷打瞌睡。
总是在练剑时偷懒耍滑。
总是把同门逗得哭笑不得。
所有人都以为,他是最怕死、最懦弱、最不能扛事的一个。
只有墨书白自己知道。
他只是不想让气氛太沉重。
只是想用自己的笑,暖一暖书院的日子。
只是想在还能笑的时候,多笑一笑。
因为他很早就明白。
他们这一群人,迟早要走上这一天。
迟早要面对这一场,有去无回的死战。
此刻,真正站在灭世魔军之前,他脸上没有了嬉笑,没有了打闹,没有了半点轻浮。
只剩下一片,静得可怕的决绝。
他看着身边的同门。
看着沉默的盛双盛。
看着坚定的柳婵。
看着憨厚的陈砚。
看着文弱的苏文谦。
看着木讷的林野。
看着骄傲的周承煜。
看着桀骜的秦长风。
看着稳重的陆青崖。
他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声:
“诸位师兄,师姐。
诸位同门。
诸位家人。”
“这一路,多谢相伴。”
他早就做好了选择。
他是先生师弟座下的弟子,论亲疏、论传承、论责任,他都应该站在最前面。
他平日里闹,是他的性子。
可真到了生死关头,他不会退,不会怕,不会躲。
他的命,不算什么。
他的笑,不算什么。
他的一生,都不算什么。
只要能换同门一线生机。
只要能护柳婵片刻平安。
只要能为盛双盛争取一丝机会。
只要能为先生、为书院、为人族,多挡一刀,多抗一击。
他愿意。
毫不犹豫。
无怨无悔。
墨书白轻轻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再无半分波澜。
只有一片,赴死的平静。
陈砚·寒门子,以命报一饭之恩
陈砚出身最苦。
寒门樵子,父亲早亡,母亲病逝,从小一个人在山里挣扎求生,冻饿病痛,尝遍人间疾苦。
他见过最冷漠的眼,听过最刻薄的话,受过最不堪的欺辱。
他以为自己这一生,只会像野草一样,默默生,默默死,无人在意,无人怜惜。
直到遇见先生。
先生没有嫌弃他卑贱。
没有嫌弃他粗鄙。
没有嫌弃他一无所有。
先生给了他一双旧棉鞋,给了他一碗热饭,给了他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给了他读书识字的机会,给了他从未有过的温暖与尊严。
先生说:
“人无高低贵贱,唯有仁义高低。”
“出身不由己,道路可自择。”
“你虽贫贱,亦可护天下。”
那一夜,陈砚跪在雪地里,磕了无数个头,哭得像个孩子。
他发誓,这一生,愿以命报先生。
愿以命,护先生所护。
愿以命,守先生所守。
他没有大道理。
没有高学问。
不懂什么三教合一,不懂什么万古赌约。
他只认一个死理——
先生对我好,我就要为先生死。
先生护天下,我就要为天下死。
此刻,站在灭世魔军之前,他心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滚烫。
他想起先生给的那双棉鞋。
想起先生给的那碗热饭。
想起先生温和的眼神,温和的话语,温和的咳嗽声。
他在心里说:
“先生。
我这条命,是您给的。
今日,我还给您。
还给天下。”
“我出身卑贱,命如草芥。
可我护的道,很重。
我守的人,很重。”
“我不亏。
我不悔。”
三、人间灯火,皆在身后
盛双盛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颤抖、所有软弱、所有不敢言说的恐惧,全都被一层坚冰死死封住。
他是书院弟子,是先生的学生,是人族万千读书人中的一个。
读书不为做官,不为扬名,不为富贵。
先生说过:
读书,是为了立心;
立心,是为了立命;
立命,是为了守这人间烟火。
此刻,人间烟火,快要灭了。
东陆的关隘还在流血,西域的佛灯一盏盏熄灭,江南的书院还在燃烧,北原的风雪卷着血沫拍打大地。
那些素不相识的人,那些手无寸铁的人,那些还在啼哭的孩子,那些佝偻着身躯仍在抵抗的老人,全都在他们身后。
他们不是为自己而战。
不是为宗门而战。
不是为虚名而战。
是为每一个还能活下去的人。
为每一盏还没熄灭的灯。
为每一段还没断的传承。
为这片生他们、养他们、教他们、育他们的土地。
这就是家国。
不是一句口号,不是一篇文章,不是书上的四个字。
是脚下的土,是身后的人,是不能退、不能倒、不能亡的根。
盛双盛握紧手中长剑,指节发白。
他能感觉到,八道气息在他身旁静静矗立。
那不是孤立的九个人。
那是一束快要燃尽,却仍要拼命照亮黑暗的火。
四、苏文谦·书生的骨,比铁更沉
苏文谦微微垂目,望着自己那双常年握笔、磨出薄茧的手。
他出身书香世家,家道中落之后,曾有很长一段时间,恨自己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兵临城下时,文章不能挡刀。
家国破碎时,笔墨不能杀敌。
他曾在深夜问先生:
“读书,真的有用吗?”
先生当时没有讲大道理,只是指着窗外正在修补城墙的百姓,轻声说:
“读书不是为了让人不流血。
是为了让人知道,为何流血。
是为了让人在绝境中,仍有脊梁。”
那一瞬间,他懂了。
书生不是软弱。
书生是明知不可为,仍要以心为剑,以志为戈。
文章不能救国,可文章里的仁义礼智,可以救心。
心不灭,人不灭。
人不灭,国不灭。
此刻,魔云压顶,杀机滔天。
苏文谦的心静如古井。
他不怕魔气,不怕死亡,不怕粉身碎骨。
他怕的是,自己死后,再无人为那些战死的人写一句碑词。
再无人为这片破碎的山河,留一段文字。
再无人把今日的悲壮、今日的牺牲、今日的不屈,传给后人。
他在心中默念:
若我今日死,愿以骨为笔,以血为墨,以天地为卷。
写下人族不屈,写下书生傲骨,写下浩然九州,永不低头。
书生报国,何需剑。
心在,道在。
魂在,国在。
五、林野·我不言,我不退
林野始终沉默。
他是山里长大的孩子,自幼跟着父亲打猎,风吹日晒,性子木讷,不善言辞,更不懂那些文绉绉的大道理。
先生讲的经义,他常常听不太懂。
先生说的家国,他起初也不明白。
他只知道一件事:
谁对他好,他就记一辈子。
先生给过他一口热饭。
同门给过他温暖。
书院给过他一个家。
这就够了。
在他朴素的认知里:
家在身后,不能退。
先生在身后,不能退。
一起长大的兄弟姊妹在身后,不能退。
他不懂什么叫“家国天下”。
可他知道:
眼前这些怪物,要毁掉他的家。
要杀掉他的家人。
要灭掉他唯一珍惜的一切。
那就打。
那就战。
那就死。
林野缓缓抬手,摸了摸背后的长弓。
箭囊里的箭不多了。
可他的手,稳得可怕。
他的眼神,冷得像山巅的寒冰。
他不需要豪言壮语,不需要惊天誓言。
他只做一件事:
敌人来一个,他杀一个。
来一万,他杀一万。
直到血流干,直到骨碎尽,直到再也站不起来。
他是最不起眼的一个。
却是最不能撼动的一座山。
六、周承煜·锦衣儿郎,亦是国之骨血
周承煜轻轻笑了一声,笑声很轻,却带着一股坦荡。
他是富家独子,家中良田千顷,商铺无数,自幼锦衣玉食,从未吃过苦。
家中长辈曾哭着求他:
“你是周家唯一的根,不要去,不能去,我们不求你光耀门楣,只求你平安活着。”
他当时跪在地上,给爹娘磕了三个头。
“爹,娘。
周家有我这一根苗,可天下,有万万苗。
若天下都没了,周家一根苗,活在世上,又有什么意思?”
他从小享受着这世间最好的一切。
食人间烟火,受万民供养,读圣人文章。
到了国难当头,家破在即,他没有理由躲在后面。
没有理由苟活。
没有理由让那些比他苦、比他穷、比他可怜的人,替他去死。
锦衣玉食,养的不是娇弱;是风骨,是担当,是危难之时,敢站在最前面的勇气。
周承煜抬手,拍了拍盛双盛的肩膀,动作轻松,仿佛只是平日练剑结束后的玩笑。
可他眼底的认真,比任何时候都要沉重。
“双盛,若我死了,别难过。
我这辈子,吃得好,穿得好,过得快活。
够本了。”
“今日,用我这条命,换天下人一条活路。
值。”
富家儿郎,亦有铁血。
国难当头,不分贫富。
凡我人族,皆可赴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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