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着麻衫的男人第一个看见秦曲,但只是瞥了他一眼,手上劈柴的动作没有停止。
另一个身穿脏兮兮的白布衫、头戴灰巾的男人似乎是这里的头子,此时他正坐在一座方木箱上,不断用匕首打磨着箭杆上的凹凸。
灰巾男人看到了秦曲,抬手拍了下额头。“挠杆,我有没有说过不要随便带人来营地?你那脑袋好悬让驴踢喽!”
“他是来找那个西域男人的,”脑袋不太聪明的挠杆抓了抓瘙痒的后脑勺,“褐子大哥,你不是说可以拿赎赎赎…”
“赎金。”头戴灰巾的褐子看向秦曲,“你带够赎金了吗?”
秦曲没有回答,只是扫了眼营地内的四座帐篷。“他在哪——那个西域男人?”
“就在这座营地里。放心,他没死。”褐子放下箭杆,转头喊道,“别捣腾你那木头了!刀砸,快点把盖在钱包上的帘子掀起来!差点没给他闷死。”
穿着麻衫的刀砸扔下劈柴斧,转身掀开了身后的一处布盖,露出里面一座铁镶边的大木笼子。笼子内靠着一位黑色卷发、蓝色眼瞳、带有明显异域面容的男人,他抬手遮住突兀出现的阳光,皱着眉头睁开了眼。
他看起来二十岁出头,但被关在笼子里,如今变得有些邋遢。他注意到了秦曲。这位意外受困的“王子”,他起身拢了拢及耳根的黑色卷发,扶去麦色衬衣上的褶皱,随后双手把在笼栏上,安静、期冀、疑虑地看着事情的后续发展。
西方的王子,秦曲心想,还真就让我撞上了。“我能和他聊聊吗?”
“可以,”褐子说道,“但别指望他能回答你,蓝眼睛好像不会说我们这边的话。”
秦曲点点头,来到了木笼面前。“你知道扎万吧?”他接着用吐火罗语说道,“他请求我解救你。你叫什么?我总不可能叫你蓝眼睛…”
“琉曼诺…叫我这个名字就可以。”琉曼诺干巴巴地问道,“为什么这么晚才来?”
“这个…扎万也是今天才遇见我。你的人都进不去福国。”秦曲转头看向褐子,“那个人或是其他人有没有虐待过你?”
琉曼诺轻吐口气,左侧肩膀靠在笼栏上。“没人虐待我。说实话,这帮人…他们不像是路过抢劫的人,更像是猎人。他们估计有十多个人,我今天早上没能看到离开的人都去了哪。但时常会有从森林中回来的人。看起来像是找到了什么东西,几个人表情很兴奋地聊个半天…”
秦曲瞥了一眼笼子角落中的木饭盆,看到里面装着几块啃得很干净的动物碎骨。
伙食还有肉,秦曲心想,有肉、打猎、食物、猎人,不知道串联起来会是什么。
“坐下,”秦曲说道,“我会解决的。”
琉曼诺听从了秦曲的意见。他从角落中搬出一块矮旧木桩,坐到了上面。秦曲拉来了一张方凳,坐到了褐子面前。
“你们都说了些什么?”褐子盯住秦曲,但那灰色的眼瞳令他感到不安。“…算了,随你说什么,只要你交够赎金,以后你就能搂着他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我反正不在乎。”
秦曲脸上浮现出令人感到不快的笑容,随后他掏出一袋布囊,扔到了褐子面前。“尽管数数吧。”
“呵,你小子还挺阔气啊…”褐子倒出钱币数了一遍,皱眉问道,“你耍我?这里面怎么只有十贯钱?”
秦曲弹开落在肩膀上的小虫子,漫不经心地说道:
“我没有耍你,是你们为他标榜的赎金价格。或许你们应该在写下字条后,再检查几遍。”
“我靠,挠杆…”褐子再次抬手拍了下额头,“…伙计,这不够数,全部的赎金是三十银贯,三十银贯!我的手下少写了一个三,所以你只能再凑齐二十银贯给我,才能带蓝眼睛走,明白了吗?”
“他在说什么?”琉曼诺用吐火罗语问道。
“他要我给他三十枚长鳞银贯。数量不够就不能带你离开。”秦曲平静说道。
琉曼诺双手环抱,微皱眉头。“三十长鳞银贯…”他接着惊讶地说道,“我。一位博尔索斯特的王子。竟然要用白银才能赎回我的自由。怎么也应该是黄金才对啊……”
“他嘀嘀咕咕地在说什么?”褐子转头瞥向琉曼诺。
“他说他是…”秦曲解释道,“一位来自西域的王子。”
褐子重新拿起桦木箭杆打磨凹凸,显得十分有耐心。“啊,我知道。之前那个浓须佬说过蓝眼睛的身份。”他吹走腿上的木屑,接着说道,“说实话我刚开始是不信的。因为他打扮的不像是王子。他身上只带了一把蛮华丽的外邦剑,没有多少钱币。”
“福王不允许他的随从进入福国。我是受你口中那位浓须佬的委托,来的这里。”秦曲靠了靠前,“你应该明白,整个福国现在只有我愿意为这位王子付赎金。如果你不同意接受我的十贯钱——可以。但最后会有十成可能,你一文钱也拿不到。另外我很好奇。你是…一名猎人?”
褐子抬手擦了下脸颊。“暂时还是。不过我们本该是拿酬劳办事的。”他站起身,用箭杆指着周围的森林说道,“几个月前森林里闹了场狼灾。它们数量不少,胆子肥到敢去大道上游荡。之后本地的乡绅发布了悬赏,说打死一只狼可得两百文。于是我就召集几个村子里的弟兄,来到了这里。你别看现在林子里面风平浪静的,两个月前我有一个弟兄撒泡尿的功夫,就被几只胆肥的野狼给咬住了脖子。”
秦曲“哼”了一声,点点头。“看起来你们除狼很有成效。但稳定的工作不好吗?为什么要挟持别人索要赎金?”
“因为什么?因为给他母亲出殡的乡绅。不打算付我们血汗钱。”褐子脚踩在方木箱上,按耐住愤怒,说道,“乡里很多人害怕狼群。只有我和我的兄弟们,在这里坚持了上百天。光是埋葬野狼尸体的土坑,我们就挖了不下十座…要是我知道他们这么不守信用,我就不会来了。这样我邻居的儿子就不会被咬死…”
褐子擤了擤鼻子。“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不报官?因为那没用。本地乡绅就代指官府。”他接着说道,“我知道绑架别人不对。但我必须拿出点钱财来…要不然我还有什么脸面去见父老乡亲…”
秦曲叹了口气。“…不管你有什么理由,你都不能绑架挟持别人…算了…”他从腰包中掏出剩下的十贯钱和若干铜文,“我最多只能给这些。拿去吧。”
“这,”褐子一时语塞,竟有些不知所措,“…足够了。刀砸!把笼子打开。”
刀砸感到愕然,但还是应从了褐子。铜锁“咔嗒”落地。琉曼诺面色凝重地看了眼刀砸,之后从容不迫地走出了木笼。
秦曲将琉曼诺招呼到了身边。“你们还在森林里找什么?”
“…一只白毛、黑纹、蓝绿异色眼瞳的老虎——我不确定。也许是老虎,也许不是。”褐子心情杂乱地瞥了眼那堆钱币。他双手捏着箭杆,斟酌地问道,“你是位好人吗,阁下?”
“我不确定。也许是好人,也许不是。”秦曲笑着站起身,说道,“你描述的那只老虎是“琅猖”。它是妖物,你们对付不了它。即便是修相者都不一定躲得过它的迷幻法术。回家去吧。”
褐子微微垂下头颅。他不知道怎么面对。他选择了沉默。他最后一眼看到秦曲带着琉曼诺穿过了点缀着稀疏树木的草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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