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手上的东西放下,三宝打开店门。
是老韩太太。
她是胡同口皮货铺子的老板娘,今年六十多岁。有着北方女人的粗膀体格,看起来只比三宝矮上少许。
老韩太太进了花店以后,就朝四处看着。
三宝挺奇怪,因为这老太太性格暴躁,经常拿着擀面杖一类的物体追着他家老王头满胡同的跑。
每当出现这一幕,街坊们都捂嘴偷笑:老王头准是又跑城里按脚去了。
转了一圈,老韩太太将目光从四周墙壁上挂着的各式纸人上转到三宝脸上。
“三宝,给来点纸花,再来几个纸人,下午抽空送我家去。”
嗯?三宝一愣,寻思你家一个皮货铺子,买这些干啥?
老韩太太像是看懂三宝的疑惑,跟着说道:“我家那老骚仙,今个早上死了。”
老王头死了?三宝左眼皮一跳。
“王大爷怎么死的?”
三宝有些不敢相信,昨晚他和楚小姚出胡同去荒地修行道术时,还在胡同里遇到了正背着手晃晃悠悠的老王头。
当时老王头扫了几眼旁边的楚小姚,还偷偷的笑着给了三宝一个暧昧的眼神,意思:你小家伙可以啊。
老韩太太朝地上啐了一口,说道:“谁知道这老家伙又跑哪个寡妇家舒服去了,回来时裤子都没穿,冻死在家门口了,人家都是人死屌朝天,他可好,埋雪里了。”
按理说,老公死了,老婆都会哭得死去活来,可这老太太可好,一副“自家老头怎么没赶早瘟死”的神态。
“哦。”三宝没多问细节,死者为大,讨论他生前那些风流债干啥呢?想了想,又问道:“大娘,我王大爷的棺材买了吗?摆头七时候得用。”
“找周木匠花了一百五用榆木板子钉了一副,花那钱干啥,对了,纸花给我拿些便宜的,纸人也给我挑公的,这老骚仙,活着时候,花一辈子,死了以后,给他来点清淡的。”
“好的大娘。”
三宝想着,这老王头可能到死都没想到,他赚了一辈子的钱,死后的“家”,都没他去按摩的洗浴中心门票贵。
他听爷爷生前说过,这个老王头一辈子好色,年轻时还有个外号叫“王大马棒”。
这是生产队时期,因他总欺负那些插队的女知青,被她们起的外号。
“马棒”形容的是马的生殖器,意指他经常耍流氓。
外号不好听,可他这人,其实也不咋地。
老韩太太走了以后,三宝刚升起煤炉子,楚小姚裹了个大棉被走了出来。
“三宝,北方天气贼冷,被窝里还贼暖和,真不想起来。”
贼,这个字,是形容非常、很、极度的意思。
自从在朴金昌嘴里学会后,楚小姚就不分场合的乱用,她觉得好玩儿。
“一会儿吃完饭我出去送趟货。”
“呀,有生意了?那是不是晚上可以吃顿好的?”
“昨晚咱俩胡同里碰到的老王头,今早死了。”三宝面无表情的说道。
楚小姚一愣,旋即想起来道:“你说那个镶金牙的老头?他看上去不像短命的面相啊。”
三宝点点头:“他平时身体还行,刚才他老伴说,他是被冻死在家门口的,光着下身。”
“三宝,我说他不是短命的面相并不是指他身体好不好,而从命理上看,一个人的面相可以反映这个人一生的流年运势,我的意思是,他从命理上看,不应该会横死。”
“横死?”三宝心里一动。
“对啊,横死就是一个本可以长寿的人,突然遇到一些不可抗拒的因素而打乱命盘,非正常的死亡,比如,被杀、车祸、失足落崖这些,都属于横死。”楚小姚解释道。
三宝若有所思,说道:“我知道横死的意思,可九秘胡同这么多年,很少有这类死法。”
楚小姚伸出白嫩的小手,掖了掖被角,说道:“很少,不代表就没有,一百个人,一百种死法。”
“行了,去洗脸吧,然后准备吃饭。”
楚小姚伸头看了看煤炉子旁边菜板上放的一排新鲜的五花肉,还有洗菜盆里黄灿灿的豆角,蹦蹦跳跳的裹着大被洗漱去了。
刘四儿媳妇吃过午饭后,又领着儿子串门儿去了,他知道,他媳妇想把老王头的死讯第一时间传遍整个九秘胡同。
出了一身臭汗后舒服多了,刘四儿想起床吃点饭,然后到城里堂哥家去借点儿钱,好堵住媳妇那张啰里八嗦的破嘴。
虽然他平时一立眼睛,媳妇都会吓得溜溜的,但儿子上托儿所是需要钱的。
媳妇以后不一定是谁家的,但儿子是自己的种,得管。
套上红毛衣,提上裤子,但刘四儿停住了手里的动作。
手里提起的裤子,突然肥了一圈,扣上腰带,还能塞里两个拳头。
自己一夜瘦了这么多?还是说……这不是自己的裤子?
刘四儿赶紧将裤子退下,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一股味儿。
正常来说,任你多不讲究卫生,都闻不到自己身上的体味,因为鼻子已经习惯了这种味道,形成了一种惯性。
不然,得狐臭病的人,早把自己熏死了。
可此时的刘四儿,从这条黑裤子上,闻到了一股动物身上才有的骚臭味儿。
兜里有东西!
翻开裤兜,刘四儿从里面掏出了厚厚一沓子粉红色的钞票,大约有七八千块钱。
刘四儿的第一反应,他媳妇背着他偷人了!但旋即一想,不可能啊,他儿子一天二十四小时都挂在媳妇怀里,她没这个时间。
旋即,他又想起了刚才媳妇走之前说过的话。
老王头今早发现死在了家门口,下身光着腚,蹲着死的,就像夜猫子.....
而昨天晚上赌局上,推牌九坐庄的老王头,赢了不少钱。
想到这儿,刘四儿头皮一下就炸了。
下午四点多,北方的天黑的特别早。
三宝拎着两兜纸花,肩上扛着三个纸人往皮货铺走。
后面两米左右跟着楚小姚,她也帮三宝拎着一个纸人。
她本不想来,留在花店里用手机流量看韩剧。
可吃人嘴短,用人的手短。既嘴短又手短的她在三宝的要求下,跟着他一起来送货。
深一脚浅一脚的向前走着,其间楚小姚还因为路滑摔了一跤。
手里纸人的脑袋被她摔掉了,咕噜的老远。
三宝走回来,把肩上的纸人和手里的纸花放下,先将楚小姚从雪地上扶了起来。
又捡回了纸人的脑袋,蹲在胡同中央一点点把脑袋插回脖腔内。
旁边突然“妈呀~”一声传来。
三宝抬头看去,是刘四儿家媳妇。
她一手抱着儿子,一手拍着丰硕的胸脯喊道:“死孩崽子,你可吓死我了,离远看,还以为你掐死人了!”
三宝歉意的朝刘四儿媳妇笑了笑说道:“四婶,对不起啊,王大爷今天走了,我去给他家送冥货。”
“行了行了,快去吧,也不知道谁那么牛逼,为咱胡同除了一祸害....”
刘四儿媳妇边叨咕边走远了。
三宝安好纸人的脑袋,将纸人递给楚小姚,说道:“走吧,天快黑了。”
楚小姚却盯着刘四儿媳妇的背影出神,嘴里小声说道:“你看没看见,这女人腿瘸。”
“你说什么?”三宝没听清。
“没什么,走吧。”楚小姚拎着纸人,跟上了三宝。
穿过皮货铺的前堂,老王家后边还有个大院子,院子中间种着一棵粗壮的李子树。
记得小时候,三宝和胡同里的小孩没少在秋天时偷跑到这个院儿里偷李子吃,因此没少挨老韩太太的笤帚疙瘩。
李子树正面是四间大瓦房,左右两边各两间瓦房,看着就挺气派。
此时正房门口的棚子下,有一块白布,老王头安静的躺在白布下面。
旁边站着几个中年人,三男一女,他们是老王头和老韩太太的子女,听到噩耗特意从滨城市里赶回来的。
灵堂前一张十二寸黑白照片,老王头呲着金牙在照片里笑吟吟的注视着四个子女在他灵前争吵。
似乎是关于家产分配的话题。
大哥认为自己是嫡子,理应继承这份家业并照顾老娘。
二哥认为自己条件很好,老娘跟自己在一起会更舒服。
老三认为他家穷,爹死了,老娘应该多分给他一些钱。
小妹认为,老娘去敬老院会更好,家产兄弟姐妹均分。
三宝没心情听他们这些人伦闹剧,将四个纸人分别立在老王头灵堂的左右,拎着纸花来到屋檐下小竹凳上坐着的老韩太太跟前。
“大娘,240。”
老韩太太点了点头,眼睛依然盯着她下的四个崽儿,脸上的表情和黑白照片里的老王头很像。
瞅了一会儿,她收回目光,从兜里缓缓掏出钱,点了两张100一张50递给了三宝。
“人都不如畜生,你瞅它们,多安静....喏,不用找钱了。”
顺着老韩太太的目光看去,三宝发现对面的房檐上,蹲着四只夜猫子...正一瞬不瞬的盯着院里老王头的尸体。
老话讲: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
这家伙,一堆儿来了四个夜猫子!
三宝还是找给了老韩太太10块钱,只收了240。
往出走时,他还特意瞄了眼老王头花了150定做的“家”,确实粗糙不堪。
刚走出皮货铺子,楚小姚面色凝重,轻声说道:“你发现了吗?那个老太太也腿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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