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现长安首富的那位“幸运儿”是长安城光德坊的老居民,姓管,人称光德老管。
后来叫着叫着不知怎么就叫成了光腚老管。
光腚老管平日靠在坊间给人算卦、修面以及推销他自己用雄狗胆和麝香秘制的兴阳丹谋生,如果不是遇到庞巴轮,这辈子注定平淡无奇。
而发现庞巴轮的地方就在他家门口。
有关当时的情形可以描述如下:
那天清晨伊始,天色尚未大亮,四下里灰蒙蒙的,万物由此混沌不清,人走进去,如置身一场悬疑剧。
刚起床的老管心里也灰蒙蒙,他觉得膀胱鼓胀阴囊潮湿且隐隐作痛有前列腺发炎迹象,于是心情黯淡披上棉袄趿拉着拖鞋睡眼惺忪打算先到茅房解一泡。谁知刚推开堂门,就发现院内白茫茫一片,下了好一夜大雪。
长安的积雪一旦踩实结成冰能摔死骆驼,所以老管这时又顾不上尿急,赶紧先去寻扫把清一条道出来。
等他忙活了半天,再推开外院大门——打算把外面也扫一扫,却猛然发现一人突兀兀立于门口。
老管吓了一跳,定睛细看,这一看不要紧,意外发现这人竟是庞巴轮。
光腚老管当时倒吸一口冷气,传说中的首富没头没尾突发而至,叫人难以置信。
他一头雾水地看到,庞巴轮头发蓬乱,形容枯槁,全身只穿一件不知从哪里搞来的破烂长袍,正站在门口向他傻笑。
这位举世闻名的传奇人物手里竟然端着一只碗,如果另外一只手再拄上一根拐棍,完全就是一副行乞的寒酸架式。
老管惊诧莫名,当世首富当门立讨,这种情境,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都太诡异,所以他认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或者认错了人,于是对自己做了如下举动:
一、搓眼球。
二、掐大腿。
三、扇耳光。
自虐过后,尽管脸有些火辣辣,世界却依旧清晰:手中挂着雪花的长把扫帚细节毕现、门口破损不堪的石狮污泥挂角、墙角酒醉者呕吐的污渍在雪里黑黄一片——这一切如此真实不可能是梦境。
当然更不会认错人,庞巴轮的画像家里也有供奉,大唐首富不但长相奇特,而且身材出众:腿长三分之一,腰长三分之一,其他三分之一。
就这身材,世上再没第二个。
老管双眼发直、内心发懵。开始时他并没有打算施舍有钱人庞巴轮,这倒不是因为他缺乏同情心,而是作为一个也算见惯世面的生意人,他一眼就看出庞巴轮手里捧的碗绝不是一般的碗,而是雕有摩羯鱼龙纹的足赤金碗。
捧着金饭碗要饭吃这句话他虽然听说过很多次,但是捧着金饭碗要饭吃的人却是第一次看到。
所以他觉得头疼,并开始怀疑人生,但最终冷静下来,隐隐约约想到:长安首富得了让人难以启齿的怪病!
大唐朝的人都特别讲究礼数,何况老管向来就有点疑心病——事情如此蹊跷,或许是一个局也不得而知,那庞巴轮的荒唐故事自己又不是没有耳闻——所以他首先俯身抱拳向对方深深作一个长揖,在空中郑重顿了半柱香,这才直起腰身来谦卑地问——
“阁下是摩勒侯吧?”
庞巴轮端碗微笑,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只是不理会。
老管只好再次施礼,再道一声:“求赐教。”
庞巴轮还是不理他。
老管看着碗一时无语,庞巴轮也无语。这时又有零星雪花飘飘洒洒落下来,落在两人身上、碗里,大家一动不动集体发起了呆。
老管脑子一盆浆糊,心里一团乱麻。
在发呆的时候,他脑子其实并没闲着,而是对刚才的直觉判断进行了再次论证。他先运用数学原理,将上述必要条件与充分条件做了归纳梳理,试图求证因果,但始终推理不出所以然;转而运用医学常识,从各种角度尝试找出病灶所在,仍不得要领;最后只好运用哲学逻辑,在心中反复演算先天八卦后天八卦,终于从混沌中提炼出答案并脱口而出——
“您老脑袋被门夹了吧?”
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感到吃惊,因为这听上去更像是一句骂人的话,而不是经过严密思索后得出的科学结论。可既然已经这样,也只能破罐子破摔,硬着头皮等对方反应。
庞巴轮显然被这句没来由的话定住,一脸愕然,三分天下的身躯像一根枯干僵在半道,整个人光剩脑子里残存的一点常识在震惊里急速翻转……最后点头认可。
老管心道:这叫什么事!
他想耐心与之沟通,但转念又想:去他妈的吧,人心不古,世道沦丧,听说现在很多庙寺都公然晾出了娃娃尿布——还瞎讲什么体统!何况现在就是傻瓜也能看出这家伙准是患上了强迫症和自虐狂,不满足他的怪异要求这病就不能消除君子应有成人之美……于是再次长揖及地,许久方起。
他看着碗,问庞巴轮:“敢问阁下想要什么呢?”
庞巴轮闷头闷脑来了一句:“嗨,给什么不是给。”
光腚老管愣了愣。
他没想到大唐首富这次反应这么快,不但如此,而且善解人意——给什么不是给——这一定是多年养尊处优养出来的宽宏美德。他伸手去取碗,取的时候心跳到了嗓子眼,轻松到手时却又莫名悲喜交集。
庞巴轮倒无所谓,由着他去。
拿到了金碗,光腚老管就很激动,以致说了句“稍候”时都带上了颤尾音。他转身进屋,先到内卧,把那沉甸甸碗放被里小心掖好,接着又奔到厨房,找出家里正好趁着的一只烧鸡,换大海碗整只装下,最后双手高高捧着出来行端送之礼。
在端送时,老管已做好情绪管理,因而保持了良好的仪态并体现出至高的恭敬,具体可描述为:双手平举前伸,臀微撅起,哈腰四十五度,垂首九十度。
雪花飞舞,天地静穆,那算卦的举着碗正然道:“贵人有求,敢不从乎!庞兄,你可别小瞧了这鸡,嗟!这是正宗的郭家烧鸡,原材料一生须跑足八百里,才用来下锅。且不说洗干弄净,别着腿自然阴凉、抹糖浆、油锅炸这些繁复工序,单扎袋入味的香料就有花椒八角、香叶桂皮等十数种,最后还得添上老卤汁,用农家大锅文火直炖三五时辰方出锅。是以肉烂不失筋道,骨酥犹具嚼头,吃过才知道什么叫人间美味,今日何其有幸请摩勒侯一尝哉!”
冠冕堂皇的话与扑鼻而来的香,都叫人难拒绝,所以这时庞巴轮就情不自禁地仰起了他那张大脸。
老管迎面真真切切看了一遍,再次确属摩勒侯无疑。
那是天底下最贵的一张脸:皮肤细嫩有如处子,悬直的鼻梁像一根长棍;额头虽然大了些,却呈现出完美的半圆球弧度,切下一片来可做量角器使用;细细长长的眼睛与细细长长的眉毛平行,秀气中透露出一丝雍容。
总体来说,长安首富除了脸长点,头发蓬乱些,模样还算挺俊的。
老管暗自叹气: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有钱又怎样,谁家还没有一本难念的经呢。
庞巴轮接过烧鸡,果然浑不在意那碗已然换过,对着光腚老管略弯了弯腰,表示感谢和告辞,临走时突然又对老管狡黠地眨眼一笑——这让老管心里咯噔一下——这才转身端着碗蹒跚而去。
老管狐狐疑疑地看到,在阴沉沉的天空之下、一团杂乱飞舞的雪花簇拥之中,庞巴轮就像踽踽独行的丐帮长老,披着一袭破袍渐行渐远。多年之后,耳畔犹能回响起那双大靴踩在雪地上时的咯吱咯吱响,清晰而瘆人,像落魄之人躲在暗夜里一口一口啃食生番薯。
老管伫立良久,为那一下莫名笑愣了半天,终没心思再扫雪。他返回院内关上大门,去被窝里寻出那只碗,躲在房内如获至宝般细细把玩。与此同时,心里腾云驾雾,莫名快感与拍案惊奇密集交替,却终被一种油然而生的骄傲所替代:用五个长揖和一只鸡换来一金碗,这笔买卖无论怎样说都划算。
而在世界那一头,也起了一些变化。
就像完成一项任务,又像重获新生,讨到烧鸡后的庞巴轮如释重负,以至脚步越来越轻,步伐越来越快。
等走到这条长街的尽头,整个人就像正在蜕壳的蝉般变异起来:佝偻的腰板回弹挺直,四肢伸张舒展,与此同时,脸上绽放出孩童般纯真的笑容……
这一切看起来像是一个谜。
这时从不远处的街角缓缓驶来一辆马车,停在他身旁。
那车硕大而神气,别说民间,即便奢靡的皇宫也少有,因为它的轮子是用一千年的金丝楠做的。车跟马之间由两根乌凛凛长辕相连,载人的厢舆以犀牛皮做顶,辖接木毂的轴头用紫金铜箍就。
这样的马车,普通老百姓一辈子也难见到,更别说坐。
赶车的是个大高个,从上到下穿着一身黑,头上戴着防风头套,并像盗贼一样只露出两只眼。
停好车后,他飞快地从驾座上跳下,又侧立着身子将车厢遮帷掀起。
庞巴轮点点头,小心捧着烧鸡躬身入内。他在躬身时,整个屁股向后撅着,袍子上的破洞撑开来,所以那名车夫难免近距离地看到了他裸露的部分臀部。
白晃晃的相当刺眼。
在如此隆冬季节,如此荒诞的场景,看到主人的神秘地带,这给这位车夫一生都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
“操他妈,”后来有一天他在跟老婆敦伦时突然感叹,“比你的还白!”
庞巴轮可没意识到这些,此时他已恢复作为一个首富所应有的矜持和体面,在车厢内正襟危坐,端着大碗如端祖宗牌位,坐稳后闷声闷气地低叱一声:“走!”
车夫只好强迫自己忘掉刚才看到的怪异景象,扬起了手中长鞭。
随后马蹄、车轮前后翻飞,溅起一团团雪泥。这些雪泥如绣球翻滚,又像受惊的仙鹤在凌乱中扑腾。这一切的一切,转瞬消逝在道路尽头,只剩下一地车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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