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元年间,长安有钱人很多,但其实穷人更多。
长安城虽然繁华,但除了东市西市,左宗庙,右社稷,还分为上城和下城。
下城位于长安南郊,是贫民聚居的地方,也是长安治安最混乱的地方。
从空中俯瞰,这一片的建筑杂乱无章,密密麻麻地拥堵在一起,像一片皲裂的老树皮。进入下城,就如进入了猪的世界,空气中弥漫着淤泥和猪舍的味道,狭窄的巷道泥泞不堪,到处都是小水洼,稍微有一点干的地方还被狗拉上了一泡屎,搞得你根本无从下脚。
尽管如此,为了维系大唐建筑的秩序之美以及出自于对体面生活的追求,家家户户还是象征性地垒有院墙,以形成各自独立的围合空间。
但那些泥土垒就的院墙又破又矮,根本不牢靠,在墙角撒泡尿后小孩一推就倒。
所以在下城,你很难找出一个完整的家的形象。但这里似乎又什么都不缺,头顶上横七竖八的尿布、孩子饿急了的哭闹声、昏暗油灯下咂着一根铁钉下酒的老光棍、残缺不全的土墙、猪大油炒菜的浓香以及蹲在墙角吃饭的老人小孩,就这样共同构成并奏响了下城贫民生活的交响乐。
草鞋匠荆破溪就住在这里。
荆破溪不但穷,而且最穷。所谓家徒四壁说的就是他。
他住在一间又小又破的茅草房里,一个人过到现在。说是家徒四壁,其实也只有三壁,另外一壁用一床破而油腻的棉被挂起来掩盖着,既充当了墙的使命,又扮演着门的角色。遇到刮风下雨,房屋四处透风,到处漏雨,荆破溪住在其中苦不堪言。
雪上加霜,有一年发大水,把家里唯一的木床也冲走,所以荆破溪只好用绳子和渔网在梁上搭起一条吊床,从此睡在空中。
作为长安最穷,草鞋匠也曾在孤独的夜里发愤图强,梦醒时却又百无适从,不禁面对横梁暗自神伤:这样的人生,过着还有什么意思!
荆破溪平日靠编草鞋谋生,但草鞋从来就不好卖。那玩意儿档次太低,而且越新越磨脚,再穷的人也宁肯多花一点钱去买布鞋穿。在上城富人区,大家都穿上了皮鞋——纯牛皮做的靴子,黑亮晶晶地走在大街上有牛逼的味道。有些人甚至已经穿上了更贵的鹿皮靴。那玩意又花俏又轻便,穿上后万一跟人打起群架来能跑得像梅花鹿一样飞快。
因为这些,荆破溪的草鞋很受冷落。尤其到了冬季,除了上城几个闲得发慌的富家子弟偶尔光顾外,基本一双都卖不出去。需要补充的是,那些富家子弟买草鞋根本就不是为了穿,而是因为那玩意儿软中带着硬,打起下人屁股来相当趁手。
草鞋卖不出去,荆破溪就没钱买肉喝酒,而没酒喝他根本连一天都过不下去。所以草鞋匠想来想去,最终决定改行加入黑社会。
大家都知道,混黑社会虽然没前途,但从来不会缺酒喝。
在大唐朝也一样。
大唐朝的黑社会叫漕帮,主要靠收取漕运保护费来发家致富。等收来的钱多到没处用时就投资到平康坊开设青楼,运气好培养出一代名妓,傍上皇帝都有可能。
当时长安一共分为两县一百零八坊,坊与坊之间用土墙隔开,横平竖直,像棋盘格子一样对称。坊间各类帮派横行,自封的帮主们各霸一方,在打打杀杀中成长,事业做大后,便收敛起流氓的性子,变得越来越讲究——不但待人有礼貌,而且吃饭给钱。
相比而然,最不讲究的是下城帮主朱宕五,倒不是他本人不上进,而是地区贱人也跟着贱,虽然出手阔绰,上面总是不待见,他们认为穷地方出来的土豪非奸即恶,还说“无耻之豪,下城之朱也”。久而久之,朱宕五就落了一个“无耻豪猪”的称号。
即便如此,朱宕五依旧是下城呼风唤雨的人物,手下兄弟一堆,银两无数,家里住着宽宅大房,后院佳丽可以凑出一支马球队。
可见再穷的地方,流氓也能打拼出天堂。
朱宕五名气响,地位尊贵,荆破溪根本攀不上,他东打探西托人,终于有机会见上了朱宕五手下的手下的手下——漕帮人称滚刀肉彪衣长。
彪衣长身高四尺,腰围也是四尺,整个身体呈正圆形发展,秃脑门后扎一小把朝天辫,这使他从后面远看起来像个带把的莱阳梨。
平时帮会闲散的时候,彪衣长就在下城的中心集市上摆摊卖猪肉,挣了钱全拿去赌博。输了钱回家蒙着被子睡大觉,赢了钱就跑去烟柳巷找妓女大饽饽鬼混。因为两个人都是圆的,谁在上面都不太容易保持平衡,所以经常在敦伦中发生侧翻的事故。
荆破溪在集市猪肉摊找到彪衣长时,正赶上彪衣长刚从大饽饽那里回来不久,脑子里兀自回荡着大饽饽骑在他身上运动到兴起、突然滚落到地时发出的哈哈大笑。
听过草鞋匠荆破溪的来意,彪衣长浑不在意。他脑袋里还在装着别的事,加上对方又瘦又猥琐,一脸苦命相,所以就不大上心。
再说现在黑社会属于收益淡季,许多小弟兄自己都在搞副业挣外快,哪管你有没有什么酒喝。但作为江湖人,又听说荆破溪是西门外白脸三哥指路推荐的自己,多少要在面子上给对方糊弄过去。所以彪衣长略微沉吟了一下,就装模作样地给荆破溪出了个害死人的馊主意:
“入会有门槛,要想入会,你得有所作为。我听说长安首富庞巴轮在东市有一处住所,摩勒府便是。传说府内目光所及皆银光,掘地半尺有黄金,但这些不算什么,摩勒府前院有一座蝶蝶楼,楼内书案上放一块夜光石照明。该石奇珍无双,幽光可探肺腑,名唤灵光豆,我们帮主五爷有青睐之意,你若将它盗取进贡,我保你不但入会,而且可得重赏,终日睡在酒缸里又何足奇!”
彪衣长原意是让荆破溪知难而退,入会之事就此推脱了结。因为众所周知,摩勒府戒备森严,光是围墙就高达二丈,而且外面泼了一层猪油,滑不溜秋的相当难爬。中途要是有个闪失,掉下来准会摔成失忆。里面看家护院的更听说有一百多,分三批轮班,每批三十七人。这些护院个个体型彪悍,拳头有砂钵那么大,所以就算闯进去,也会被揍成薄薄一滩肉饼——放铁锅上一烙就熟。
在这种环境下去偷盗,无异痴人说梦。
但荆破溪是个有点偏执的人,或者说脑筋不大转弯。他根本没有想这是不是彪衣长在推脱他,反而认为对方是在掏心窝子帮自己,至于对方凭什么掏心窝子帮自己,他不去想。
所以他如奉圣旨,立马将偷盗宝石列为自己下一步最重要的事业,并誓死捍卫。
想想偷到后自己就能入会、见朱宕五、被人赏识、在酒缸里睡觉,他脑袋里再也容不下其他,而且觉得一刻也不能耽误,于是对着彪衣长一躬到底——差不多有一百多度——撂下一句话:“谢谢彪兄,三个月之内,破溪一定不负厚望,沐浴斋戒,持石拜访。”就此别过。
彪衣长瞠目结舌。他看到荆破溪表情滑稽中有神圣,不像是在开玩笑。要知道庞巴轮与他们这些市井之流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遥远而陌生,谁也不曾真的想去招惹这位神仙。他目送荆破溪瘦小的身影在夕阳余晖中匆匆离去,无论如何也无法相信一个草鞋匠能进得了摩勒府,但心底偏偏有种奇怪的感觉,觉得这个人也许就能把灵光豆搞到手。
荆破溪告别彪衣长,回到茅屋后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打水洗手,反反复复洗了好几遍。洗完后又用劈柴刀修指甲,直至修到每个指甲弧度完全一致。
虽然是个穷鞋匠,但他有点偏执和洁癖,手不弄干净就没法思考。
做完这一切,他就坐在屋内一张破马扎上,抱着前臂,眼神呆滞,像只隐藏在斑驳树影里的的灰色螳螂,一动不动陷入了冥想。
一个多月后,天气逐渐寒冷。此时荆破溪茅屋的地上、墙上、院子里密密麻麻全是树枝划过的痕迹,仔细看依稀能辨认出,那是各种关于摩勒府建筑的几何图形和演算数字——那都是冥想后的结果。
不但如此,荆破溪的精神面貌也发生了巨大变化,除了冥想和演算,他还坚持每天做俯卧撑、蹲弹跳、速跑和举石磨等各种剧烈运动,胸肌与力量都得到空前提升。
准备得差不多了,他就用借来的钱到黑市上去买了一身黑色紧身衣,并采购了大量绳索、钩爪、滑石粉、火药、绷带、迷魂药、蛇皮袋等一系列道具。
等到一切都准备妥当,他就屏息静气练吐纳,然后沐浴焚香,细细洗手、修指甲。直到最后才庄严肃穆地坐在马扎上开始编草鞋。
这双草鞋与以往不同,选上好的糯谷草捶软做底,用柔韧的棕麻绳混缠做耳——他要穿着一流的草鞋去夜盗摩勒府。
不得不承认,这世上最可怕的动力莫过于爱上一个人,迷上一件事。
迷上偷宝石这件事后,草鞋匠荆破溪思维与行动发生了质的变化,目标专注,心无旁骛。
草鞋编好后,他心里的计划也编织到缜密无缝——他要赶在下雪之时去实施偷盗。
这一点不寻常,因为下了雪不但到处滑,墙头房顶站不住,而且雪光亮堂堂,脚踩在上面咯吱咯吱响,最容易被人发现。在这种条件下去偷人家东西当真不是好主意。
但作为一个偏执的小偷,荆破溪一旦拿定主意就绝不能去调整。
现在我们知道,越穷的人思想越复杂。大唐首富与大唐最穷本来属于这个世界上的平行线,彼此不相干,却因为草鞋匠执着于睡在酒缸里的理想,即将发生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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