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元年间,长安不仅是全世界最富有的城市,还是全世界酒徒最多的城市。
不止荆破溪,人人都好喝一口。
那时候冬天特别冷,出门不来点酒暖身很容易冻到发抖,一旦遇到熟人,施起礼来就会像筛糠一样很不稳重。
所以重要会面之前,大家一般都会各自先喝个半醉。
大唐女子也生猛豪放,大家在酒肆里看到半老徐娘斜歪着发髻,撸着袖子与男人操爹操娘的拼酒一点也不见怪。
由于这些,开餐饮的生意特别好,尤其到了冬季,家里冷又懒得烧柴禾,老的少的闲着没事就往酒楼里跑。喝醉了酒,滚到路边阴沟里睡上一觉然后冻死的人,每年都要运上好几板车。
那时整个长安城大大小小的酒楼茶肆加起来有八百多家,但是最出名的还是莫过于食耳国。
腊月初九那天,霍霍三刀到食耳国等一个人。
由于他来的很早,举止装束与众不同,一度引来不少人围观。又因为他太无趣,不搭理任何跟他搭讪的人,寒冬腊月的,没什么好戏看大家自然渐渐散了。
最后门前又只剩下他一人。
有人也罢,无人也罢,这人始终原地挺立不动,冷冰冰的有如一具上古雕塑。
后来雪下得小了些,街上的行人也渐渐多了起来。等时间一点一点过去,食耳国终于正式开门营业,不知道来自哪里的食客就会突然冒出来,而且像桑蚕吐丝一样,细细悠悠,总也不断绝。
这时就能看出,长安的酒鬼比哪里都多。
这些家伙总是兴冲冲而来,又总是醉醺醺而去。喝到酒酣耳热时,一个个不知为何而高歌,更不知为何而流涕。
日复一日,蹉跎岁月。
霍霍三刀进店时,店小二只觉寒气袭人,仿佛面对一整扇冻透了的猪排。
他不理店家招呼,默默向里走,又踢踢踏踏循着楼梯走向二楼。
食耳国与别处不同,一楼歇马打尖,二楼才是整座酒楼的核心。
他登上二楼,发现这里八柱擎顶,四面临街,中空向内留有轩槛,可以俯瞰一楼。
用餐的地方深远宽阔,摆着几十张桌子。
大堂中央生有暖烘烘的火炉,他没有过去烤火,也没择近就座,而是直走到角落最冷僻处,挨着一张闲桌坐下,继续挨冻。
他将裹布长刀轻轻放在桌边,不说话,不点菜,也不看任何人。
于是就有人注意上了他。
这人同样坐在角落,却能俯瞰整座大堂。这是因为那个角落独成一体,比别处都抬高一截。这人在上面娉婷端坐,银缎束腰,凤钗镇发,双目炯炯有神,正像猫一样不动声色地注视着他。
如果霍霍三刀久居长安,并有第六感,就会立即想到这个人是雁秋容。
除了她,长安不会再有人有那么摄人心魄的眼神,以及慢慢当当却要人命的美熟女气场。
如前所述,雁秋容鲜少来食耳国。但今天她哪里也没去,早早就坐在角落里她那间个人专属的小包厢里,安安静静地喝盐茶。
霍霍三刀进来之后,她就居高临下,透过围屏,默默观察他。
雁秋容见多识广,酒楼多为是非之地,来个把古怪人士也没什么稀奇,问题是——
她总感觉这黑衣人似曾相识,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但这种困惑并不值长放心上,人总会在某些时候出现某些莫名其妙的感觉,谁知道因为个啥。
放在今天我们就会知道,产生这种感觉的原因其实有很多:比如有可能是两个脑半球之间的颞叶信息传达出现了分离,也有可能是多巴胺分泌过剩造成的一种既视感,还有可能是潜意识突然穿行到了另外一个平行世界。
当然最大的可能是昨晚没睡好,导致了神经衰弱。
而无论是哪种可能,都不足以让人对出现这种境况产生警惕。
所以无论黑衣人装束有多么奇特,感觉有多么古怪,雁秋容也并没有多想。
何况她脑子里还装着更重要的事情。
她今天之所以会难得一遇地这么早坐镇这里,是庞巴轮的意思。
那位让人难以捉摸的大头首富一共组织了七个人,要在今天,就在这酒店二楼,执行一项吓死人的秘密计划——准确地说,合伙杀一个人。
而杀人的七个人当中就有她。
谁也想不到花团锦簇的食耳国老板娘有朝一日会杀人,连她自己也想不到。
关于雁秋容,长安坊间有很多种传说。
其中最为不怀好意的一种是:她是个可怕的女权主义者。
所以才会又漂亮又嫁不出去。
这当然是胡说八道,雁老板如今确实快三十了仍孑然一身,但这并不是因为她是女权主义——处处好跟男人争个高低以至招人厌。相反,她温顺得很。
也不是因为她有狐臭或有同性恋倾向。相反,她又香又正。
而是太聪明。
这种聪明首先体现在她具有敏锐的洞察力上,也就是说,可以通过一切表象看透事物的本质。
这是一种无与伦比又无可奈何的能力,以至穿的再多的绅士在她面前也形同一丝不挂。
经验告诉我们,聪明分三六九等,适配的才是最好的,比如一般聪明与绝顶聪明就无法适配,即便强配到一起也不会幸福。更准确地说,一般聪明的或许能感觉到幸福,绝顶聪明的则一定全是痛苦。
这是因为笨蛋更容易满足。
雁秋容属于一等聪明,所以就很难找到更高一级的绝顶聪明与之适配并驾驭她——假若女人不能被驾驭,我们就有理由质疑她的幸福。
人一旦过于聪明,即便凭智慧也难以掩盖,所以熟悉雁秋容的人就会发现,她那双黑漆漆的眸子里总是暗含三分犀利,天生亲昵可人的粉面下深藏人情世故。
有关雁秋容的聪明,还可以多说一些。
如前所述,她很早就已融入长安城的上流社会,这固然和她人长得美、会来事、关系硬有关,还因为她在很多方面有着让人瞠目结舌的天赋。
这种天赋是另外一种聪明,具体体现在总是能比常人更快地掌握一些技能要领上。
比如骑射游猎,别人征服一匹高头大马,并达到驰骋自如的水平,往往需要几个月的训练;等到可以边骑马边射箭,又需要几个月的练习;再等到能一边骑在快速奔腾的马背上,一边翻身搭弓,扬天射中天上的飞鸟,则需要至少三年。愚笨的人可能练一辈子也不得要领。
但说出来令人难以置信,雁美人仅用了半天时间就已将上述技巧完全掌握。
她首次站在郊外猎场边,水灵灵的大眼目不转睛地盯着狩猎教头的示范动作,瞬间便领悟了骑射的一切精髓,而且真的马上就能给你射一只大雁回来——让人不得不怀疑她自打娘胎里就开始骑马练箭。
换言之,如果活在当代,她完全可以在第一次接触到赛车的时候就轻松完成绝地漂移。
雁秋容不但体育天赋出众,在文艺方面也是一把好手,吹拉弹唱无师自通。逢年过节,她在万象宫或仪和殿搞客商答谢会,众人起哄、盛情难却之下,有时也会登台抚上一曲薄媚夜话,曲调之委婉动人、技巧之流畅娴熟,即便一流的宫乐专家听了也啧啧称奇。
还有一次她喝了酒,竟当众用美声唱法高歌了一曲胡渭州,用气之专业让在场的李龟年怀疑她就是干这一行的。
她当然还会写诗作画,信手涂鸦的两幅“红佛姊夜奔图”和“如皋兄射雉图”,活灵活现,情趣盎然,按阎立本外孙说法:非常具有超现实主义之风。
也就是说,很前卫。
因为这些,大家都感叹,如果雁秋容在文体圈发展,很多人一定没饭吃,但大唐的瑰丽文化史上会就此多出一名奇女子。
需要特别强调的是,以上雁秋容所有的这些本事,都跟后天努力没有半点关系,而完全是一种天赋。
众所周知,天赋这种东西可遇不可求,正如聪明不大可能靠用功获得。
人一旦拥有某些领域的天赋,就会对其他领域跃跃欲试,雁秋容同样如此。事实上,她对这些吹拉弹唱、写写画画的调调早已感到腻烦——感觉像过家家,而是一心想着到可以“真刀实枪、真操实干”的“成人”领域去闯一闯。
如你所知,这种领域就叫做商界。
同样如你所知,在商业领域雁秋容同样是一把好手。她运筹帷幄,杀伐果断,无论是涉外贸易,还是跨界并购,都做得有模有样。
人聪明就是这样,天生就懂得融会贯通,到哪里都能发光发亮。
在一本正经而勾心斗角的谈判桌上,雁美人严密的逻辑,缜密的思维,专业的态度,强大的话术,以及关键时刻风情万种的自嘲和黑色幽默,总是会让对手们肃然起敬,并为刚开始时面对这样一位肤白貌美的“花瓶”因而产生轻敌的心态感到羞愧。
总之,雁秋容不但是万里挑一的美人,更是十项全能的天才。对此我们一点办法也没有,这世界就是这样,总有一些家伙如天选之子,简直要把人类所有优点占尽。
我们唯一值得慰藉的是,这样的女人往往嫁不出去,这样的男人总难活得长久。
雁秋容坐在角落的时候,她看得到别人,别人却看不到她。这是因为食耳国设计巧妙,在该角落为她单独开辟了一个雅包间。
该包间自地面抬高三尺,靠着墙角围合而造,边侧留有木质小楼梯。
抬高了的包间朝外呈圆弧状展开,下端以白泥做墙,上端用屏风围挡——整体看起来有点像泰坦尼克船的甲板头。
那些屏风不但可以自由滑动,而且上面留有铜钱状的孔洞——外表看着是铜钱,中间也确实有孔。当屏风打开时,可以扫视整个大厅,而当合上,又可以透过孔洞暗中观察各个角落。
毋容说,这是个好地方。
有人给它起了个时髦的名字叫孔方扇扇,意思是通过钱眼看人的扇状包间。
雁秋容也因此落得一个外号:孔方小姐姐。
需要补充的是,在食耳国,孔方扇扇是禁地,除了雁秋容,其他任何人未经允许都不得擅自进入。
连庞巴轮也不可以。
所以这地方不但用钱眼看人,还意味着某种权威。
霍霍三刀进来时,并不知道有人坐在“孔方扇扇”里,正透过“钱眼”暗中观察他。
但即便知道,他也不会在乎。
他只在乎今天那个他要等的人会不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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