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回过头来再说说草鞋匠的事。
草鞋匠荆破溪那天从彪衣长处归来后,就陷入一种常人难以理解的忙碌之中。
如前所述,这种忙碌除了修指甲、跑步、举重、健身,还包括计算和冥想。
这一切当然全是为了那个神奇的宝贝灵光豆。
外界对于他的这种忙碌一无所知,只有他自己热血沸腾。
长安就像一尊拥有无数齿轮的庞大机器,它在轰隆隆运转的时候,每个人都作为齿轮在动。
只不过有些是大齿轮,有些是小齿轮,有些是公家齿轮。
无论哪种齿轮——小齿轮意味着为大齿轮服务,大齿轮意味着为公家齿轮服务,公家齿轮则意味着为组织服务——大家都参与其中。
而荆破溪却属于自说自话的那一种,包括彪衣长在内,没人在意他炽热的理想以及为之付出的艰苦卓绝的努力。
这一切都缘于他的身份像只草履虫一样微不足道,以及他的理想像井底之蛙一样让人笑掉大牙。
等进入寒冬,长安一天比一天冷起来,草鞋匠的日子也一天比一天难熬。
夜幕降临,他像一条鱼蜷缩在破网里,与黑黢黢的屋梁形影相吊。
与此同时,对酒肉的渴望达到巅峰。
吹着口哨的寒风沿着土墙四下游走,终于让空荡荡的屋子与室外同温。
而夜越深,孤独就越像毒发般侵蚀全身。
终于有一天下起了大雪,天地四野变成白蒙蒙一团。
荆破溪怀着无比庄严的神圣心情,穿上黑色紧身衣,背着工具袋,在夜色茫茫中上了路。
他赤脚穿着自己精心打造的那双草鞋,走起路来像猫一样轻盈。
摩勒府远在东市往北胜业坊,距离荆破溪家有十几里。
但因为是长安城首席名宅,所以很好找。
草鞋匠一边赶路,一边啃着地瓜干,为即将展开的行动补充能量。
可实际上古代长安有宵禁制度,到了晚上,城内几乎所有的坊门都会对外关闭,所以上述行动就有不合情理的地方。
真实的情况极有可能是荆破溪在白天混入坊内,隐蔽起来,到晚上才行动。
无论是哪种情况,等他最终到达摩勒府时,已近夜里三更。
四下寂静无人,正是潜入别人家的好时光。
但作为一名专业选手,荆破溪并不急于行动,而是站在隐蔽的墙角下,一二三四,二二三四,劈胯压腿做热身运动。
等身体机能调整到最佳状态,就掏出自己亲手做的飞爪,用力往墙顶上抛。
由于墙高风大,飞爪连着随风飘摇的绳索,方向和力度都很难控制,总是飞到一半就掉下来。
但荆破溪一点也不气馁,坚持抛了一万多次,终于将飞爪固定在墙头。
需要说明的是,飞爪头上的铁挂钩他事先裹了一层草绳,这样一来就起到又防滑又静音的作用,墙内的人长着狗耳朵也听不到。
荆破溪抓着绳子,深吸一口气,开始往上爬。可是脚刚一蹬上墙,就哧溜滑了下来。
原来墙面上果如传闻涂着一层厚厚的猪大油,此时冻凝成脂,沾着一层雪,滑溜溜,脚根本借不上力。
这样荆破溪的攀爬就成了原地墙上踏步,两脚越使劲,越像风轮转,远远看上去像是在墙上练跑步机。
幸好草鞋匠有备选方案,他放弃攀爬,从工具袋掏出第二条飞爪,再次向墙头上抛。
此时他已有了第一次的抛甩经验,仅用了二百多次就将飞爪固定好。
两条绳子垂下来,这时你才发现绳子上竟然还有机关——每隔一尺多就打着一个绳结,并形成一个铜钱大小的圆环。
荆破溪从工具袋掏出来两根短棒,每根短棒两头都拴着铁挂钩,他把挂钩扣到左右长绳的绳环里,竟然做出了绳梯的模样。
这个绳梯只有两个台阶或者说两根短棒,但这难不倒雁破溪。他爬上第二根短棒后,用一只手抓住上端绳子,然后扭头下蹲,以极其艰难的扭曲姿势,伸出另一只手将第一根棒取下,再慢慢地站起身,将这根棒扣到更上端的绳结中去,形成第三个阶,然后再爬上第三个阶,把原先第二根棒取下形成第四个阶……依此类推,终于爬得越来越高。
由于墙很高,所以荆破溪同样的动作要重复一百多次,这使他一弯一曲的像只放大了的尺蠖……
总之,经过一系列艰苦卓绝的伸缩运动后,荆破溪最终成功爬到了摩勒府的墙头。
爬到墙头他才发现,自己在院外这一番折腾是多么的孤单,因为不但墙外没人,墙内也是空荡荡。
这也证明自己雪夜到访确属明智之举——这种天气谁会傻到来行窃呢?所以那些护院们放松警惕,想起前几天刚刚捡到一只冻死的野狗,大家一呼百应,干脆找个暖和地方吃狗肉火锅去,于是烫酒的烫酒,杀狗的杀狗,烧水的烧水,好一顿忙碌……
荆破溪大脑里冷静地想着这些,手脚丝毫不停。他将飞爪在墙头反向固定好,顺着绳子片刻间便滑到院内。
等落到地上,方才觉得摩勒府真是大,一眼望不到头。心中要不是装着一幅地图,还真找不到蝶蝶楼的具体方位。
荆破溪保持着高度警惕,借助假山树木,在摩勒府内时而窜跳时而疾行时而潜伏,专业水准有如暗夜里的急行军。
最后他终于找到了蝶蝶楼。
蝶蝶楼位于整个摩勒府前院西侧,借助雪光夜色,牌匾上的那三个字隐约可辨。
除此之外,荆破溪还看到,雪花纷扬之中,黑乎乎的楼身棱角飞扬,犹如巨人的裙摆;楼前临着一湾小湖,湖面白蒙蒙覆着一层冰雪,像是压扁了的棉花糖;湖内假山耸立,黑黢黢地像一群鬼。
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灵光豆。
看来彪衣长所言不虚,因为荆破溪老早就看到楼内的确有一间屋子发着淡淡微光,在整个西院独孤求亮。
成功近在眼前,荆破溪屏息静气,躲在暗地里再四周打量一遍,确认一个人也没有,这才倏地潜入楼内。
楼内声息全无,他径直进入最里内屋子,一眼便看到那小小圆圆的宝贝被摆放在书桌中央,正静静地在夜里自赏自亮。
雁破溪内心此时砰砰乱跳,伸出双手轻轻地把夜光石捧起,揣进怀里。
灵光豆就这样到手,未免来得太容易,甚至有点不太真实。要知道荆破溪还有很多计划和道具没派上用场。这难免使他有点遗憾,以致想骂人:难度系数也太低,妈拉巴子我还没尽兴呐……
这时夜更深,摩勒府一片死寂,风中依稀传来一阵阵狗肉香。
值班的护院也许还在喝酒,此时应该全都醉的一塌糊涂……
荆破溪内心奇痒,突然生出了一个大胆的念头:
不妨趁着夜色雪景,把摩勒府前后走一圈,看看到底有多大。
当然最主要的是找到那些喝酒的护院,偷偷闻一闻酒香,看看狗肉如何在汤锅里翻滚。
这真是一个奇怪的念头。因为什么喝酒啊、狗肉啊、火锅啊全是他脑袋里凭空想象,真实情况恐怕完全不是这样。可这念头一旦涌上来,就再也无法打消。
现在我们知道,荆破溪不但思想偏执,而且是一位臆想症患者,偷窥想象中的别人喝酒吃肉的场景的诱惑力对他而言,根本无法抵挡。
这时雪还在下,犯了痴病的草鞋匠开始在摩勒府内东游西逛。
事实证明,这里完全没有传说中那么戒备森严,他从前院潜到中院,一个人也没看到。
需要说明的是,摩勒府是当时长安民间第一大宅,从南往北一共分三个院落,每个院落都有一百个荆破溪家房子那么大,因而全部逛完需要走半宿。
但这难不倒草鞋匠。我们知道,他就是有种徒劳的耐心和毅力。
等他走到中院尽头,才发现有一道长长的白墙与后院隔开来,仅在其中有扇对开木门通往。
靠近门缝,荆破溪发觉后院有火光透出——原来喝酒吃肉的护院们都躲在这里呐。草鞋匠不由见猎心喜。他趴着门缝向里张望,这一下发现了崭新的奇特场景。
他看到了庞巴轮。
谁也不会想到,深更半夜,这个富可敌国的人竟然躲在自家后院里挑大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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