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耳国

第八章 再次打破脑袋也想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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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鞋匠看到后院宽广无边,此时却光火通明。 院子中央站着三五十人,每个人手里擎着一根火把,三五米一间隔,围成一个硕大无比的圆圈。圆圈正中立着一人,老远就能清晰辨认出,这人大头细身,腿长三分之一,腰长三分之一,其他三分之一,除了庞巴轮不会是别人。 这场面未免有些匪夷所思,荆破溪趴在门上发愣。 他不太相信三更半夜这么多人不睡觉聚在一起是在搞火把晚会,于是又想尽一切办法爬上墙头,从高处往里探头张望。 那就像正在举行一场神秘仪式,阵仗古怪,目的未知。 爬上墙头的草鞋匠看到,整个院落由此化为一座巨大道场,在这道场正中,是一个由人组成的大圈,然后是闪耀的火把,在光照下簌簌而落的雪,雕塑般的每个人。 以及难言的寂静。 除此之外,人圈之内的地上还放有十几只粪桶,一副扁担——而庞巴轮就站在它们边上。 整个画面由此显得滑稽而古怪。 假如草鞋匠会飞,飞到木桶和扁担上空,就会看到那些桶里面只只盛满了屎尿。 可即便不会飞,他也猜得到里面是什么,并瞬间预感到:庞巴轮要用这扁担挑这屎尿! 而这预感很快便成为现实。 就在这夜空之下,飞雪之中,草鞋匠做梦般看到,富可敌国的大唐首富弯下腰来,用扁担两端的铁挂勾,分别挂起两只粪桶的提手,然后骑马蹲档,“嘿”地一声将满满两桶大粪挑了起来。 这些动作正如自己心中所想,而且一模一样。 圈的某一端挖着一个浅坑,坑边有一堆垛成蘑菇状的麦秆草。 庞巴轮就挑着这一担粪,在众目睽睽之下,颤颤悠悠走向浅坑和麦秆草。 荆破溪又瞬间预感到:庞巴轮要用这粪和草修一个粪球! 他有这方面的经验——不卖鞋的时候,草鞋匠有时也会到处去打打短工,而其中有一项就是帮长安城的地主老财们修粪球。 有过农村生活经验的人都知道,那其实是一项艰巨工程。 具体来说,就是跑到人家的茅厕粪池,要不戴上防毒面罩,要不忍着恶臭,把一家老小积攒了大半年的陈屎老尿,用大皮桶一担担挑出来,然后和泥掺草搅拌在一起,又像手作泥碗一样借着软和劲修形,最终修葺成一座大粪馅的小山丘。 到了来年开春,小山丘或者说粪堆完成自然发酵,就可以用一把铁铲,像现代的城里人挖芝士蛋糕那样,一点点挖来用作喂养蔬菜的肥料。 用发酵后的人粪喂出来的菜,总是又大又嫩又绿…… 草鞋匠惊奇不已,眼下的状况无异往日情景再现。 而他的预感很快又成为现实:到了坑边,庞巴轮放下扁担,弯着腰旁若无人地将那桶来源不明的粪尿哗啦啦——谁知道大冷的天为何没能冻住——倒进坑,然后用一把铁锨掺上黄土、麦草搅拌,很快就搅出一个巨大鸟窝形状、半干半湿的草粪堆来。 做完了这些,就掉头再去挑一担大粪,然后再搅拌。 如此反复,一直挑了七八担。 等到粪堆有小山那么大,他就开始最后的工程——用一把更小的铁锹细细修边,直至修出一个通体浑圆、教堂穹顶般的一大堆…… 这时候雪还在下,草鞋匠趴在墙头上一动不动成了雪人。 而围成圆圈的几十号人同样不动,举着火把的手几乎要冻僵。仔细看依稀能辨认出,他们神态里有一种诡异的扭捏不安。 这些其实全是摩勒府的下人。 在深更半夜,集体观摩主人表演目的不明的行为艺术,将是他们这辈子最古怪的体验。 草鞋匠呆在墙头四肢僵硬内心抓狂:朗朗乾坤,野驴爬墙老母猪上树,这是为哪般! 如果说在场所有的人都快要发疯,那唯有场中的庞巴轮始终保持着镇定自若。 甚至是旁若无人。 他在臭烘烘的粪堆中专注劳作时,有一阶段几乎达到了物我两忘的境界,以至于差一点就在众目睽睽之下由一代首富变成一只屎壳郎。 草鞋匠不想下墙,因为这一切没有一样像是真的—— 第一,堂堂首富,金枝玉叶之身,为什么要干这种事?要知道即便寒冷冬夜,十几桶陈粪老尿扎堆的气味也能把猪熏跑。 第二,如果是体恤下人辛苦,做做表率,又或是传授劳动技能,那又何必在如此深更半夜。 第三,为什么这么多下人光看不动手,连点参与的表示都没有,难道是聚众虐上吗?还是庞巴轮是个有表演欲的变态狂,不在半夜里当众染上一身臭味就无法入睡? 但这世上没有在别人家作了案还留下家访的小偷,所以无论草鞋匠看到的场景有多么吊诡,也总有必须撤退的时候。 他强压住对谜底的留恋,爬下墙,开始掉头返还,可每走一步都像有千万个疑问坠着。 这使他精神上饱受折磨,以至于重新爬上外院墙头时差一点就冲动地跳回院内,然后跑进去质问一下庞巴轮:你这样做究竟是何动机?是诚心让我精神崩溃吗! 原来今夜盗石能够轻易得手,并不全是因为自己的方案缜密无缝,而是走了狗屎运,恰巧赶上大家今晚不值班,全跑后院看庞巴轮挑大粪去了。 如若不是这样,自己也许早被那些虎狼般的护院一哄而上摁住,然后洗净去毛,直接做成火锅拼盘——这一身的精肉瘦骨,吃起来肯定相当有嚼头。 荆破溪怀着满腹疑惑踏着雪往家里返,自信心和成就感都很受打击。 当回到自己那所猪圈牛棚般简陋的茅屋时,天已临破晓。 他却毫无睡意。 整件事情就像只无头苍蝇萦绕在脑海里挥之不去,并由此躁狂,连偷到宝石的快乐也不能与之消抵。 人生就是这样无奈,永远没有绝对成功,辛辛苦苦搞成一件事情,总会附带一打烦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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