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随大风那时正忙着为自己的弯刀配一把刀鞘。
如前所述,这把刀来自异域,因而形状古怪,刀尖向上时,刀把向左,砍起人来弯弯曲曲的完全不知道往哪躲。多年前韩随大风从老外地摊上花高价淘来该宝贝时,那个满脸胡子的阿拉伯商人,一再强调刀背上镶嵌的宝石绝对属于真货。当时他一边向韩随大风及围观者展示弯刀细节,一边激动地用混合语大声嚷嚷:你们大唐国总说好马配好鞍,so,everybody,今天要不是看韩公子有着王子般的气质,才不会这么便宜卖给他啦!
所以当年买下这把刀时韩随大风满心欢喜,意外发现自己竟然还有王子般的气质。
其实他只要花几文钱让街角的珠宝店鉴定一下,就会发现上面的宝石都是十足的假货。
这把刀相当锋利,却没有刀鞘。韩随大风虽说通过种种关系,搞到了一张盖有兵部武器署印戳的大唐持刀证,但拎着一把裸刀奔来奔去,终究有所不妥,于是后来干脆将之锁进床柜,不到必要时不拿出来。
太平盛世,用刀的机会毕竟很少,所以渐渐地他就将这把刀给忘了——直到某一天收拾家务时才重新发现。那刀在久置之后,俏丽依然。恋人久别重逢,犹胜初遇,人与刀也一样,所以韩随大风再次爱惜的感觉油然而生。这时他就想着为之配一副皮鞘。
要配皮鞘就只能到东西市的皮革城,或者私自开在民坊里的地下铁器行——那里有最全的刀具和最全的刀具配件。韩随大风将上述地方跑了一圈后没有找到能接这活的。大家都认识他,大家都对他很热情,但大家都对他说,你这刀曲里拐弯,现成的鞘肯定是没有,要就只能现做,可那样不但费工费时,还很费皮子,还是到别家去看看吧。
韩随大风就说,那怕啥,我给你多加钱。
人家又说,不是钱的事,很麻烦。
开始时韩随大风不解其意,什么很麻烦,有钱赚还怕麻烦吗?等到五六家都这么说时,就知道其中有蹊跷。于是就回家盘腿闭目坐在炕席上用一炷香的时间把这件事想通:原来自己是个小混混,这刀又有杀人案底——谁知道以后还会不会再犯——所以大家觉得为它配鞘(那时用来配鞘的皮子上都印有厂家商号,顺藤摸瓜,很容易就查到是谁做的鞘)等于助纣为虐,万一出了事官府追究起来说也说不清。
换言之,不是大家怕配刀鞘麻烦,而是大家怕惹来麻烦。
这时韩随大风就想骂人,妈的杀了人鼓掌喝彩的是你,怕惹麻烦的也是你,大唐子民难道就没点担当吗?转而又感觉灰心:如果不是自己是个混混,整天无所事事游手好闲,加上没有一点像样的背景靠山,人们就不会这样对他若即若离。说到底,还是出身不行。
这真是一件烦心事。
如前所述,长安是一座酒都,无论心情好坏,大家都好往酒楼里奔,韩随大风想到百无聊赖,干脆从炕上一跃而起,跑到食耳国去喝酒。
那时的他并不知道,后来他会因为花墨儿在这个地方参与杀人。
韩随大风喜欢食耳国,不仅是因为这里的猪耳好吃,酒质地道,还因为酒楼的整体功能设计非常独到。
关于食耳国的设计,我们之前提到了一些,比如说“孔方扇扇”,但其实还有很多值得描述的地方,有必要在此补充一下。
之前提到,食耳国是当时全长安最有名的酒楼,实际上它也是全长安最大的酒楼,一共有三层楼之高,而且每层都有半个跑马场那么大,假如不怕挤得慌,能容纳几千人。
庞巴轮虽然从来不来,但实际上酒楼最初的功能规划却是出自他的主意。该规划具体可以概括为:一层留宾,二层由宾,三层侍宾。
进一步又可以解释为:一层以公益收留为主,凡是远近而来的客人在此歇脚、喝茶、谈恋爱,通通不要钱。假如有人好意思天天混在这里占便宜,不肯上二楼,那就天天来混好了。二层以自由吃喝为主,也是食耳国的主消费场所,除了品尝猪耳和喝大酒,还可以包办酒席、搭台唱戏,必要时还可以开学术研讨会。三层完全不同,不为吃喝,而是以保健养生为主,仅限入幕之宾,在这里消费不但正常付钱,还要给小费。
食耳国由此形成了一个消费闭环,逐层递进,吃喝玩乐全面发展。
但用长安另一位富豪王元宝的话来说,什么逐层递进,分明就是层层扒皮。
在一层,庞巴轮大刀阔斧,一半做客堂,一半做歇马场,并在门前门后配上了一溜拴马桩和喂马槽。也就是说,做了个驿站。这在当初引起酒楼设计的有关人员强烈反对,因为一楼地处黄金位置,用这样的好位置安顿畜生无异于败家和浪费资源。
但庞巴轮大手一挥,坚持了自己的主意。
他的理由是来长安贸易的波斯和突厥人日益增多,这些老外的钱最好赚,又喜欢骑马出行,如果能在寸土寸金的位置给他们的爱骑留一席之地,无疑是一种引流。
事实证明他是对的,作为商业场所,能停多少马,意味着就能带来多少马主人。何况能在长安骑得起马的,尽是些有钱的家伙。开始时大家还只是觉得到食耳国吃饭真是方便,不但坐骑好安置,还可以免费钉马掌,渐渐地好事者对门前各种马匹的评头论足,又让他们觉得把自家的高头大马拴在这里是一种荣耀。以至于发展到后来,很多人都是为了显摆马而来吃一顿饭。
在二楼,庞巴轮要求用餐面积与空地面积保持着1:1的比例,多摆一张桌子也不行。这又是一种巨大浪费,谁都知道多摆一张桌子就能多赚一桌子的钱,要那么大的空地干嘛,又不是走不开道。
但庞巴轮不是这么想的,他认为既然是饮酒场所,难免就有喝大了的时候,尤其现在是太平盛世,大家都憋得想惹点事,几条闲汉借着酒劲抡膀子干架的事情时有发生。而一旦打起架来就很容易殃及邻桌及无辜,多点空地等于给大家提供充足的发挥空间——有那么大的地方施展,谁也不好意思非得往别人家桌上干——不但避免了摔碎更多的盘子,也有利于他桌观战。
他又赌对了,因为长安城的酒鬼们非常好热闹,除了打架和看打架,兴之所至,还喜欢吹拉弹唱和来一段胡旋舞。食耳国宽阔的场地由此深得他们心意。
所以发展到后来,功能野蛮演绎,喝酒的喝酒,表演的表演,比武的比武,一个食耳国二楼就这样成了长安酒徒浮夸生活的风向标,也由此唱响了自己的好名声。
至于三楼阁间,庞巴轮又有新主意,他安排人从遥远的大食国引进来一批带软垫的按摩床,一个包间放一张,美其名曰巴格达休闲阁,并招来一大批长着褐色皮肤与褐色眼睛的按摩女郎提供服务。
这些女郎与青楼女不同,不懂风花雪月,却有着无与伦比的按摩手法,如果你的颈椎或是哪里有问题,准能给你按好。
她们脸上蒙着面纱,不苟言笑,只需用涂满山羊油的手摸一下你的脊梁,就能判断出问题所在。然后一声不吭,像个慵懒的树懒慢悠悠攀到你背上,右脚踩住你的腰椎,左手掰起你的大腿,咔嚓一声,瞬间将你突出的椎间盘恢复原位。
长安城的诸位君子不少去过青楼,见识过姑且也可以称之为按摩的轻柔触摸,但是像这样的正规推拿还是头一遭,所以回头客相当多。
有人试图与按摩女搭讪,但是她们骨碌碌转动着唯一露出的大眼,表示什么也听不懂。
毫无疑问,这是长安城的新奇玩意,而对于新奇玩意长安人从来就不缺乏好奇心,并由此发现愉悦身体原来还有另外一种可能。吃饱喝足,背着家里那位从头到脚细按一遍,然后脸朝下趴着被来自异域的脚一通踩,别提多舒服。
在这一方面,庞巴轮显然又走在了世人前列,大家都想着通过色情按摩来赚钱,并绞尽脑汁推出新花样,只有他想到了掉头去开发正规市场。
言而总之,庞巴轮关于商业的规划前瞻性十足,超出世人眼光一百年。食耳国生意这么好,归根到底都是他的功劳。
但就这么好好的一个吃喝玩乐的王国,他却要在腊月初九这天安排一场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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