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九,霍霍三刀到食耳国等一个人。
树大招风,食耳国名气响亮,服务又独特,吸引什么样的怪人来也就不足为奇。可即便如此,霍霍三刀的到来,还是让人特别留意。
这家伙不仅举止怪异,沉默寡言,而且手里提着一把裹布兵器,看起来像个危险分子。
他在角落坐下后,就此一声不吭。等小二主动上前提醒他点菜时,还是一声不吭。无论怎样,他都是一声不吭。
后来小二终于发现他是个“哑巴”,就只好拿来菜单一样一样给他比划。比划到凉拌猪耳,他点点头。比划到驴肉火烧,他点点头。比划到陈酿新丰,他点点头。
自此再也不点头。
雁秋容躲在孔方扇扇里盯着他看,越看越入神,越看越有趣。这人要真是个哑巴,可惜了这一副好身板,这人要不是哑巴,那可真是够有病的啦。
换言之,此时她对黑衣人的古怪之处并未完全上心,只是觉得好玩。如果她知道眼前的霍霍三刀曾一次性杀过上百头狼,就不会如此淡定。
谈到有病,我们就不得不顺带提庞巴轮一句。因为论有病,无论荆破溪还是眼前的霍霍三刀,谁也比不过他。种种迹象表明,除了抑郁,庞巴轮很有可能还有轻微的自虐倾向和精神分裂,所以是个综合病症患者。如若不是这样,简直没法解释他的所为,像穿露臀装、挑大粪这种事,如果不是病入膏肓,正常人不会如此荒唐。
何止荒唐,简直是疯了。
人一旦撒起疯来就会为之上瘾,所以谁也不知道以后他还会干出点什么。也许把自己变成一颗芭蕉树也说不定。
可无论怎样说,他终究是个聪明人,否则就无法积累起那么庞大的财富,以及创建起食耳国这样一座酒楼。既然是聪明人,为什么要做那样一些荒唐事,简直是一个谜。
等店小二端上猪耳朵,霍霍三刀身上的寒气已渗透整个大堂。大家都觉得今天的食耳国比以往都要冷,却找不出原因,只好靠大口喝酒来压住难以抑制的哆嗦。如果大唐有温度计,就会测出实际上是霍霍三刀的体温将食耳国活活拉低了两度。
这位来自辽东的野人酒喝得很慢,半碗酒喝了半天,然后才开始吃猪耳朵。
他不用筷子,而是直接用手抓——大手伸向盘子无视油腻地抓起猪耳朵往嘴巴里塞——然后像老牛吃草一样扭动着腮帮子咯吱咯吱咀嚼。
这看得邻桌目瞪口呆。
雁秋容远远地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同样目瞪口呆。
对此霍霍三刀全然不知,也不关心。他仿佛只沉醉于自己的世界,等那两个奇怪的人进来,并引起现场一片骚动时,甚至头也不抬。
但店里其他的人却坐不住了。
因为那两人之所以奇怪,是抬着一口棺材进来的。
棺材长安人并不陌生,但是抬着棺材下馆子的还是第一次见,因而人人一脸错愕。
这种错愕从一楼就开始:谁也不知道具体什么时候,反正随着一股寒风猛地旋门而入,大家就突然看到两个人如天兵天将般抬着一口巨棺从天而降。
之所以有天兵天将的感觉,是因为这两人衣着华丽,且神采飞扬,像想象中的天神。然后所有人的嘴巴张大,合不拢,拿着瓜子的手停在半空——也就是说,食耳国此时变成了一幅静止画面。
在这幅静止画面中,只有那两人抬着棺木在无数诧异的眼球下橐橐而行,先堂而皇之穿越一楼大堂,又在一片无声大张的嘴巴中径直奔向二楼。
等踏上楼梯,沉重的脚步以及吱吱嘎嘎响起的楼梯板叫人耳根耸起。
那口棺材很大,而且看起来很沉,所以很有可能里面不是空的。
问题不在这里,问题在棺材是黑的,那二位却是彩色的:前面的一身大红袍,配五彩斑斓的大口袴,后面的一身大绿袍,配花里胡哨的窄腿裈。脚上都蹬金丝高筒胡靴。
华丽丽,金灿灿,食耳国由此仿佛来了一对戏子。
就这副装扮来看,又喜庆,又张扬,与庄严肃穆的棺材完全不匹配。
所以等二位登上二楼,躲在孔方扇扇里的雁秋容不免在心里打起嘀咕,心想:这叫什么事。
但是她并没有慌张,她只是觉得有点荒诞。除此以外,还有一点点的无奈。
众所周知,雁秋容很少在食耳国露面。这是因为她有某方面的洁癖。她善于交际,却并不喜欢热闹;她大方随性,却并不喜欢市井气。尤其到了冷啾啾的冬天,这个酒气熏天、到处散发着臭烘烘男人气息的地方更是一点不想来。生起暖炉,点上沉香,待在自家香香暖暖、干干净净的闺房里,可比哪里都强。
但是今天她却来了。
她当然不是来看棺材的。
与霍霍三刀一样,她之所今天来这里,是因为今天是腊月初九。与霍霍三刀不一样,她不是自己想来,而是受庞巴轮的指使。
等七个人全部到齐,主角登场,就开始实施杀人计划。
杀一个器宇非凡、举世仰望的人。
他们将这项杀人计划称之为“苏鱼料理”,因为被杀的人姓鱼,来自苏州。
到目前为止,这个姓鱼的人并没有出现。雁秋容也不急。
因为她知道,主角总是压轴登场。
抬棺材的两人一胖一瘦。走在前面的是胖子,身高八尺有余,体重三百来斤,穿着一身大红袍。
这时距正午还早,楼上席位已落座了有六七成。外面还在不断有人进来。长安的酒鬼们光有来喝酒的脑袋没有回家的脑袋,所以终会把一楼二楼全坐满。
坐好的人此时全在张着嘴看抬棺材的人。尤其是胖子,因为他实在是太过醒目。
胖子却浑然不理,登上二楼后只管睥睨四顾,显然是先想着把棺材放在哪个位置最合适。但还没等他想好,二楼已经炸开了锅——大家在经历过短暂的定格后,终于回过神来,觉得晦气,于是纷纷放下手中酒杯,七嘴八舌地指责起来。
指责的内容大致如下:
朗朗乾坤,泱泱大唐,连棺材都可以进馆子的么!
这两头呆鸟是谁,当妈的没教做人吗,公德心何在!
难得来吃顿耳朵,却遇此等鸟事,好不晦气也!
就算死了老娘,不赶紧寻坑埋,却想着下鸟馆子,成何体统!
我操你妈,你妈在哪,我且去找她理论理论!
瞧那鸟穿着,大头鞋,红配绿,不嫌俗气吗!
一脸横猪肉,八字眉三角眼,瞪什么瞪,想找鸟揍吗!
……
食耳国的诸位君子同仇敌忾,越骂越来气。是口空棺材倒也罢了,如果里面装着一个死人,这不是成心恶心人嘛。
可抬棺材的两人脸皮比城墙还厚,根本就不理会这些叽叽喳喳,大家的骂声因而成了蚊子叮大象。他们旁若无人,先把棺材找个空地放下,然后在众人的呵斥声中,不慌不忙选中大堂显眼位置,大剌剌坐下,伸手烤炉火,张嘴点酒菜。
点菜的依旧是红衣胖子,这人膀粗腰圆,气势如山,一张嘴,便压倒全场,嗓门之大,有如巨雷轰隆隆滚过老鼠窝:
“呔——!”
“兀那小二!来五斤猪耳!三十个火烧!一盆羊汤!好酒一坛!须热些!”
一声“呔——”炸惊全场,食耳国的诸位君子只觉耳朵嗡地一声,险些失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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