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是说,她很生气。
这个生气又兵分两路:一路是为老药婆说了这些话而生气,一路是为老药婆所说的这些事生气。因而是生了两个人的气。
这些事也不是她一次性听来的,而是跑了七趟汇总的。所以就出现了这么一个怪状:每次都是花墨儿自己主动跑到老药婆那里寻气受,然后每次听完了都会对人家与其说是感谢不如说是仇视地冷冷道一声谢谢,然后每次回家就有理由跟韩随大风搞冷战——一声不吭,使性子,给脸色,像刷鞋底一样地狠狠刷灶台。
刚开始韩随大风还以为这不过是女人经期间的情绪失调,屁颠颠地忙着给倒热水。等发现不是那么回事,就搂过对方肩膀来表示深切关怀:到底怎么了呢嘛!花墨儿则回应他一个纯白眼球,冷冷卸开他的手臂,走开了。
韩随大风仍不气馁,因为这个结不打开,他就没法专心写他的“有关在永安坊建一座石婆庙的民间构想”。——关于这件事需要补充一下:自从跟花墨儿谈上正经恋爱后,韩随大风就一门心思想着发大财,想来想去就想到了干工程。而干工程就得有计划书。假如上述构想或者说计划书能得到有关部门许可,工程得以实施,说不定他就能成为包工头。
这道理就跟如今是一样的,干什么都得先有个方案。
但花墨儿不懂这些,韩随大风越是追问她就越不搭理他,直到韩随大风后来拍了桌子,说出那句“杀人不过头点地,做人不要闷葫芦”时,才放闸泄洪般一嘟噜把他之前的那些破事全说了出来。最后还不忘冷冷建议他改名叫“韩随个鸟”,以此讥诮他只会用下半身考虑问题。
“总而言之,”她轻蔑地说,“你含金量不是很高。”
韩随大风听了这些话气得简直要发疯,他首先想出门一刀把那搬弄是非的老药婆杀掉,在此之前则先拼命解释。百般解释无用后,就气急败坏地吼道:“谁还没有个以前?以前的我能代表现在的我吗!”花墨儿则立即跟上:“谁没有以前?就算现在的你就代表不是以前的你吗!”听起来像是两人在比赛绕口令,而且一时间作为外人很难听懂其中逻辑。
这时的韩随大风极度愤慨,以至大脑极度活跃。人在极度愤慨和极度活跃之下就会做出一些极度出格和极度让人意外的事。而韩随大风做的是,原地旋转三百六十度起跳,落地后怒目圆睁,然后仰天长啸一声,拿出纸和笔,挥笔写下一首诗。
诗的题目叫“韩寒”。
诗的内容是“子红可装,宁信世有真爱乎!”——只此一句。翻译成现在的话就是“如果脸红都可以伪装,还拿什么来相信真爱”,借此讽刺女人的装天真,以及表达自己的心寒。
花墨儿觉得这日子没法过了。爱情这东西看着怪美好的,一旦拥有就会发现除了贞操不保外一切都在急不可耐地暴露世俗本色。
她想卷起铺盖卷回姑妈家,又觉得为交往之前的、也不知真假的事兴师动众未免有点小题大做,但也不能就此便宜了这家伙,所以最终的决定是睡觉时与之背靠背。
夜深人静,花墨儿双眼在黑暗中闪闪发亮。她一会儿感到孤独,一会儿又有点小寂寞。身边那个浑不吝的男人却鼾声如雷。百无聊赖之际,这时她又突然惦念起西市场上那些稀奇古怪的宝贝来。
她前几天听说甲叁杠5号摊位那位带着眼罩的阿拉伯独眼商人刚从龟兹国淘来一件神器,神器有一个奇怪的名字,叫“游仙国”,而实际上是由一块酷似玛瑙的光滑石头制成的玉枕头。有幸能够枕着该枕头上睡觉的人,可以在梦中四处漫游,海洋陆地,无所不至,甚至还能到凡夫俗子无法企及的仙境中游逛。
这样同“游仙国”相比,她之前猎获的诸如龟甲、象牙、星宿盘以及单筒望远镜等,简直就成了破烂货。她还听说有不少人都相中了这件奇异宝贝,阿拉伯商人因而哄抬物价,牛哄哄地宣布正式购买之前须先付订金——也就是说,他打算拍卖,大家举牌叫价。
花墨儿没有听说过拍卖举办的消息,这也就说明,该宝贝目前尚无主人。想到这些,她就更加睡不着。这时她又觉得相比于爱情和韩随大风,能让人梦入非非的玉枕头更叫人惦记。
好不容易捱到天亮,花墨儿起身给韩随大风做好早餐——她曾发誓要做一个贤妻,就算吵架也要为对方煮粥——然后便怀着雀跃的心情奔向西市大集。
由于来的太早,西市还没有正式开市,但花墨儿自会通过只有她自己熟知的旁门小道混进去。里面不少街摊和商家正忙着为开市做准备,花墨儿东游西逛,一会帮卖烧饼的往炉子里添一把柴火,一会帮杂货铺老板抬抬桌子,很有眼力劲儿。
德化街老马驴肉店门前小藤椅上坐着一位白胡子老头,正眯着眼在那自言自语。她蹲在人家对面,捧着下巴认真听了一会,终于听出老头是在讲一些有关什么“龙角钗”与“灵光豆”的稀奇传说,越讲越离谱,她越听越糊涂。等到发现临旁那位阿拉伯独眼商终于出来支摊,花墨儿就丢下老头,直奔过去。
白胡子老头睁开眼,一脸愣怔,不知道自己是该继续自言自语,还是该把她喊回来。花墨儿却突然回过头来对他挥手甜笑:“对不起啦大叔,下回再听好吗?有空请你去吃烤羊肉串。”就这么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继续跑开了。
谁都可以看出,这时的花墨儿已完全不是小时候的花墨儿。她变化很大:样子好,嘴巴甜,有礼貌,而且再也不会靠偷摸掠抢去获得自己喜欢的宝贝。因为这些改变,西市里已有不少商人开始像喜欢自家女儿一样喜欢她。那位阿拉伯独眼商虽然只有一只眼,但每次看到花墨儿还是会想尽办法挤眉弄眼地讨好她。看到花墨儿这么早过来,就知道准是为那块玉枕头而来。
花墨儿:“伯叔好,忙着呐您。”
阿拉伯独眼商:“小花来得很早嘛。”
花墨儿:“睡不着,那个……家里头枕不大灵,也是惦记您。”
阿拉伯独眼商:“嗨,惦记“游仙国”吧。”
花墨儿:“拿出来瞅瞅呗。”
阿拉伯独眼商:“前天就被人买走啦。”
花墨儿:“啊?不是先交订金……谁啊?”
阿拉伯独眼商:“我说是庞巴轮你信吗?”
……
花墨儿回家的路上情绪低落。别说她没钱,就是有钱也不大有可能争得过长安首富。看来这宝贝儿跟自己没缘分,那些让人目眩神离的梦境无法体验——哪怕看一眼也好啊。
既然得不到,她就凭空乱想,一路上从万米海底的光怪陆离,一直想到九天瑶池的五彩奇幻。想得还怪好的,却越想越痒痒,恨不能马上枕上石头,来一回真的。世上怎会有如此神奇的物什,叫人百思不得其解。
阿拉伯独眼商还告诉她,那块玉石能让人产生飞驰般的感觉,因而在梦境里你可以是云雀,可以是大龙,还可以是旗鱼,当然也可以三样都是。这就更叫人痒痒。
人一旦执着于妄想,就会生出是非。花墨儿走着走着,痒着痒着,突然就生出一个念头来:谁都知道,庞巴轮住在东市北胜业坊,穿过兴庆宫几步就到,如果敢偷偷潜入他家,也许就能见到宝贝。
这真是个大胆的念头。可我们还知道,人一旦有了念头,尤其是不轨念头,就会越来越按不住,哪管它大胆不大胆,道德不道德。何况攀墙越瓦本是花墨儿的拿手好戏,探索未知又恰是她兴趣所在,假如趁着月色潜入庞家大院,一边施展夜行之技,一边探寻“游仙国”去踪,定是前所未有的新奇冒险——跟枕在那石头上也差不多。
想到了这些,花墨儿豁然开朗,甚至是心花怒放起来。而且假如这件事可行,那眼下的日子也不愁无趣难熬:准备夜行行头、把那呆头呆脑的韩随大风蒙在鼓里、在天黑前把自己装扮成一个女贼或者说女刺客的模样……这些事情哪一样不想想就叫人神魂颠倒?
由此可见,她其实还是以前那个孩子,喜欢冒险和游戏的顽劣本性不曾改变。
同时我们知道,在大唐长安,想潜入摩勒府的绝非草鞋匠一人。大家跃跃欲试,想象着进入长安第一大宅的种种可能,并为之心痒难熬。
所以说,有些人做贼,与其说是生活所迫,不如说是解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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