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再回头说说草鞋匠的事。 草鞋匠荆破溪那天从摩勒府回到家后，没有成功的喜悦，而是分外茫然。他在马扎上呆坐了半天，才想起烧水，洗脸洗脚和洗屁股。做完了这些，天也亮的差不多了，草鞋匠又累又乏，爬到吊床上去睡强迫觉，却越困越睡不着。神思恍惚之间，差点忘了自己是谁。 顺便补充一句，如果不是因为说着花墨儿的事时顺带提了他一嘴，我们也差点忘了他是谁。这都怪他是个编草鞋的。自古以来，除了刘备，编草鞋的就跟搞破鞋的一样，都是既没前途，也没地位，更没尊严。这种人就活该被世人遗忘。他要是突然死掉，吸引的只有蛆和苍蝇。 可草鞋匠偏偏又思想复杂。 荆破溪这一觉昏昏沉沉，一直睡到被肚子叫醒。而这时天又黑了下来，他懒得爬起来点灯，就在渔网中掏出那块宝石，借着微光，仔细端详起来。 这枚夜光石光滑精巧，不过石榴般大小，握在手里冰凉透骨，却又圆润细腻。等渐渐捂热些，便发射出淡淡幽光。这缕幽光呈现出诡异的绿色，在破败的屋内，映照着荆破溪瘦骨嶙峋的脸像映照着一具干尸。 荆破溪想起彪衣长的话，说这枚夜光石名唤灵光豆，发出的光可探人肺腑、巡视五脏。他解开衣衫，露出胸膛，用这块石头照，想看看自己的心脏是什么样子。但照了半天，除了能勉强看到胸下两颗黑痣，什么也没发现。 等捱到再一次天亮，荆破溪揣着宝石来到集市上找彪衣长。大冬天的，早市没啥生意，集市上连个人影都看不到。荆破溪跺着脚在雪天里逡巡了半天，也等不来彪衣长。这时他才想起自己连对方住哪里都不知道，再去西门外找白脸三哥的舅姥爷打探未免又欠人情，这样守在原地等就成了唯一线索。草鞋匠在等的过程里脑袋里一刻也没闲着，反反复复地纠缠一个问题： 庞巴轮这样做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他想了上百种答案，却又被自己上百次否定。换做别人，这件事早就应该翻了篇——别人挑大粪又与我何相干！但到荆破溪这里就生根发芽，而且不停地长，最后长成一棵大树，枝繁叶茂。 这棵大树是他完全用脑袋凭空构建起来的，一条枝干代表一条线索，一片树叶代表一个答案，以至线索千头万绪，答案层层重叠。 谁脑袋里长着这么一棵树都不好受，因为不但占脑存，还很不稳固，像空中楼阁，一旦被风吹散，就会变成一堆乱线团，再重新建立起来就难了。为了避免这种担惊受怕，后来这棵树又变成了一张相对有韧性的圆形蜘蛛网，网面是错综交叠的各类线索和对应答案，而盘踞网心的有时是缩小了的庞巴轮，有时是草鞋匠绿头蝇般的脑核。 无论是谁，都在不断地吐丝。最后终于把这网吐成了一团糟，再也梳理不出来。也终于把荆破溪逼到了精神崩溃的边缘。 那是一种痛苦的感受，越不想去想越去想，越想越痒。在脑袋行将爆掉的一瞬间，地上有处雪堆，雪里很凉……荆破溪看看四下无人，一个猛子扎了进去。 彻头彻脑的寒意从四面八方陡然席裹而来，此时却像濒溺之人突然浮出水面一样舒爽，当脑皮冰到渐渐麻木，被万千念头围攻的抓狂在这一刻总算得到缓解…… 这是他自己的感受，如果从路人的角度来看，扎进雪堆的荆破溪此时屁股朝天，双腿跪地，整个身体除了脑袋和脖子，全暴露在光天之下，因而像一只受惊后顾头不顾腚的鸵鸟。 他就这样将大脑冰镇了好一会，总算好了不少。 所以说，好多痛苦都是自找的，遇到想不通的，放下不想就是最好的出路。世界这么大，谜团浩瀚如海，谁能顾得了那么多。 剩下的日子，荆破溪收心敛性，像公务员老老实实上班一样，每天揣着宝石到集市上逡巡半天。但彪衣长始终没有出现。也许对方早把他给忘了，又或许对方早已死掉。 而约定的三个月期限也即将过去。 冬天的夜晚总是漫长难熬，找不到生活出路，又没有性生活消遣，草鞋匠在鱼网中辗转反侧。 他在黑夜里期盼女人，又在天明前期盼奇迹。当肚子饿得咕咕叫，邻家却传来炒菜的浓香时，草鞋匠终于愤怒起来，他强迫自己放下女人和奇迹，先吃一顿火锅再说。 可是火锅在哪里？ 锅倒是有，烧火的炭可以向邻居借，但是分文也无，涮火锅的羊肉片和鸡毛菜该到何处寻觅？ 等黑夜再次降临，荆破溪在网里蜷缩成一团，愁绪万千。屋外寒风呼啸，屋内黑暗死寂，一个人被遗忘在世界的角落。穷困的潦倒，就像风中草；孤独的痛苦，就像心刑。 然而想象从未停止。 当万籁俱寂，抵御寒冷和孤独最好的方式就是想象。 草鞋匠在无限的绝望中想象无限的美好，终于把自己撩拨到浑身发热。 他想到蒸腾翻滚的锅汤、鲜嫩多汁的羊肉大卷以及撒满葱花芫荽的芝麻蘸料，勃起的欲望像失去理智的生殖器，不找到接纳无法消解。而口水，就像海，汹涌奔腾，吞了一肚。 无论如何，这顿火锅必须得吃，吃不到，毋宁死。 在欲望泛滥和意识混沌之中，荆破溪无法弄清、也不知为何突然就开启了大脑的到底哪一道门，并莫名其妙收到一首称为自由的诗。这首诗名叫“鱼网、欲望与愚妄”，内容既不对仗，也无格律，仿佛自妖艳的未来跨时空而来，信马由缰，荒腔走板。他却感受到了一种性感。这种性感让人莫名着迷，更像是一种引诱，一直引诱到他睡梦深处。 鱼网、欲望与愚妄 晃是悬浮空中的荒唐 谁能谁能把握住其中方向 慌像一脚踏到云浪 只怕只怕就此被虚妄埋葬 黄是天边暧昧的夕阳 越消沉欲望它越无处可藏 恍如高入云霄的城墙 多想多想越过尘俗去飞翔 走吧，闭着眼 反正草鞋不怕脏 走吧，一个人 反正天地不思量 走吧，唱着歌 反正一副破锣嗓 走吧，想着她 反正这春夜漫长 啊~~荡 晃晃荡荡进入梦的梦乡 反反复复想起她的模样 越晃越荡越晃越荡越慌越荡 …… 等到再一次天亮，草鞋匠荆破溪认认真真洗脸、修指甲，正式将火锅提为今日议程。他通过冥想，将未来的大餐规划为五个要素：锅底、涮菜、蘸料、炭火和酒。 首先是锅底，一定要地道，这是对火锅品质的基本保障，再穷也不能用清水来对付。一块猪骨、一条鱼、一只鸡都可以用来炖出上好的底汤。也只有用这样的汤，才能兜住鲜浓的底。 其次是涮菜，没有菜，光吃锅底和调料可不行，条件艰苦，且弄二荤两素足矣，羊肉必须要有，否则叫什么涮锅。 蘸料也很重要，花生打成碎末，撒点芝麻、葱花和西域胡荽，再佐以韭花酱，搅匀了裹着一蘸，满嘴生香。 烧锅的木炭最好无烟，隔壁王大娘家的还不赖，等材料备齐了且去讨要一些，送她两双草鞋权当人情。 至于酒，那是最最重要的—— 归根结底，所有的准备还不都是为了来一口这贼杀的杯中物！ 荆破溪一边想一边默默咽下口水。他把家里珍藏的铜锅翻出，细细擦拭，直到铮亮如新。再把小方几屋中央摆正，将锅郑重放上，碗筷规矩摆好，旁边配上小马扎，这样就算是把吃火锅的基本架势拉好。接下来就是填补内容了。 草鞋匠踌躇满志，他推开棉门，脖子一缩，迎着凛冽寒风，开始了食材寻求之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