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蛾胧灯真的只是单纯的继承了某人的一部分记忆吗?并非如此。
那他的身份难道是在奇迹之下得以重生的那位死神吗?其实也不算准确。
——大概在死神与灭却师的战争结束十多年后——
流魂街东七十六区,逆骨。
正如所有人所见的那样,这里是与其他流魂街外区别无二致的无法地带。但即便如此,此处仍旧有着无论何人都不愿意踏足的地方。
那是在逆骨区的边缘坐落着一片巨大但荒凉的破落祠堂。瓦砾破碎,荒草遍地,既无司祭,亦无信徒。
若要将此处这片几近废墟的场所称之为神社,那实在是过于勉强。在这破落的残垣断壁之间,依稀能够捕捉到曾经此处繁华的影子。或许曾有无数人到此参拜过,祈祷过,但那终究只是过去的余晖罢了。
毕竟,此处曾经供奉着的那位“独眼大神”都已经不在这里了。无神居住的神社,自然也不会有人拜访————理应如此才对。
身着毫无修饰的漆黑和式装束,褪色布匹一般的灰色长发散落在肩膀。坐在本应空无一人的,落满灰尘的廊道上望向庭院中那棵枯树的正是这样有着奇妙氛围的瘦削男子。
夜蛾胧灯,正如这个名字的含义“犹如徒然的追逐朦胧灯火的夜蛾”那样,一个谁也不是的人。
在过去那场死神与灭却师之间的大战中,曾有一位死神方的好手与一名灭却师中的精英同归于尽。
只不过在不知算是巧合、意外还是奇迹的作用下,死神斩魄刀的能力与灭却师对灵子细致入微的操作产生了共鸣,怀抱着切实的杀意夺走了彼此的性命的两人残留的力量化作时间胶囊,将弥留之际的两人的精神与人格烙印在了空气的灵子之中。
话虽如此,那种残留的力量也维持不了多久,如果没有外力干涉的话,其浓度在大概十年之后就会归零。
但很显然,既然这男子身处此地便说明那份情报并未消散。
即便神已经不在此处,属于崇高存在的力量依旧残留着一丝半缕。被尊称为独眼大神的存在拥有的是“停滞”的力量,凭借这份余韵,本应沉寂下去的情报不仅没有消散,反而在战斗结束的十余年后重新构成了一个全新的意识,也就是如今的夜蛾胧灯。
若是有人来到此处便能发现,夜蛾胧灯的身体其实并非实体,而是有些缥缈的幻影。那是因为单凭尸魂界空气中的灵子含量,并不足以让他创造出真正的躯体。时至今日,他还是单纯的“有着意识的情报”。
只不过继承了死神与灭却师的记忆和技艺的他,已经不能称得上是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了。
说到底,决定一个人是不是自己的究竟是什么呢?是肉体的形态吗?是灵魂的模样吗?还是积累的记忆呢?
肉体与灵魂的模样都可以改变,记忆也能够伪造。那么答案就显而易见了————精神与人格才是决定了个体独特性的东西。所以,只要精神与人格得以保全,那么即便身死也能算得上“仍旧存在”。
但曾经属于死神与灭却师的资讯早已混杂成一团,完全无法清晰的划分出独立的人格,更不要提在漂泊的过程中,还有为数众多的属于其他人的零散资讯混入了进来。
也同样因为这个原因,他对死神、灭却师,甚至是虚都没有什么特别的归属感或敌意。
他只是单纯的观察着这个世界的一草一木,一直度过了对于现世的人类来说已经很是漫长,但对于尸魂界的魂魄而言并不算什么的十年。
但从他的角度来说,这十年究竟算长还是短,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继承了死神那数百年的记忆,区区十年应该算是微不足道吧?但若是以他诞生的时间为限,这又算是相当相当悠久的岁月了。
说到底,根本不清楚自己究竟算什么的他,也没有合适的尺度来衡量自己度过的时间。
死神也好,灭却师也好,没有灵力的普通人也好,他们都只是生活在自己知晓的领域之中。对于任何人来说,世界都只是自己知晓的信息所编织出来的模样。一个人只能看到世界的一面,两个人也无法拼凑出世界的全貌。而基于人生尺度的差异,尸魂界的魂魄与现世之人所能看到的东西更是天差地别。
同时具备着死神与灭却师双方记忆、才能与认知的夜蛾胧灯,恐怕是这世上最能够理解这个道理的存在了。
正因如此,夜蛾胧灯才会默默的观测着这个世界的景致吧。
作为铭刻在灵子中的资讯,他能够将自己的备份随着灵子的循环送往世界的各个角落,依附在各种人、各种物的上面观察着世界。
用自己的双眼记录,用自己的双手描绘出这个世界真正的模样,这就是夜蛾胧灯为自己找到的“课题”。谁也不是的他,总要为自己找一些存在下去的理由。
而且,他也确实对世界的真相与本质颇有兴趣。
直至今日。
经过十年的漂泊,夜蛾胧灯的意识甚至已经抵达了死神与灭却师都未曾涉足过的世界————虚圈。在一段时间的勘察后,他可以确定虚圈那数百倍于尸魂界的灵子浓度足以支持他重构出身体。
既然以死神与灭却师的视角还有些看不清的东西,那试着换到虚的角度或许会有些独特的发现也说不定呢?怀抱着这样的想法,夜蛾胧灯便决定以虚圈作为他真正“降生”的第一站。
虽然令夜蛾胧灯得以诞生的是属于独眼大神那份停滞之力的余韵,但那并不代表他就要一成不变。甚至究其本质,这个家伙其实还挺跳脱的。
“那么...这份力量就留给你吧,老伙计。希望再次见到你的时候,能吃到你结的果子哦~”
夜蛾胧灯慢悠悠的走到庭院的枯树旁,抬手按在那开裂的树干上,轻笑着将他保留着的那一丝停滞之力注入到这棵陪伴了他百余年的枯木里。
失去了维持形态的核心,他本就缥缈的身影便如被风吹散的雾霭一般消散在庭院之中。
破落的神社中,只余下萌发了幼嫩新芽的无花果树在风中轻轻摇曳,应和着同样飘散的笑声。
作为记录在灵子中的活性资讯,夜蛾胧灯其实并不能对现实做出什么干涉。他所具备的能力其实只有一个,那就是扩散自己的规模。
而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夜蛾胧灯其实也无所不能。随着“备份”着他资讯的灵子数量提升,他能干涉驱使的灵子也会增多。基于对自身的操作,他能够使用那些灵子创造任何能够想象到的东西,复现任何能够理解的现象。自然,凝聚出身体也不在话下。
但要施展这神乎其技的能力,需要以灵子浓度——或者说灵压——为基础。时至今日,灵压一词几乎已经与灵力混同了,但实际上所谓的灵压其实是衡量魂魄的灵子密度的指标。魂魄越是“沉重”“凝实”,灵压也就越高,其能够动用灵力便越多。
夜蛾胧灯能够在尸魂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棵草木、每一块砖石的灵子构成中刻下自己的情报,但只能以幻影的姿态存在于尸魂界的他压根也谈不上自发产生足够的灵压去干涉那些已经成型的事物。
虽然似乎也有直接抽空一定范围内的所有灵子来构成身体这种方案,但那其实也是做不到的事。
夜蛾胧灯的意识需要灵子中的资讯作为根基才得以成立,在一定范围内,他可以保证自身的资讯不会被外界情报干扰,也就是所谓的“自己还是自己”。但如果要在尸魂界将干涉自由灵子的范围扩大到足以令他构筑出身躯的程度,那么夜蛾胧灯这脆弱的人格必然会被同时涌入的海量资讯摧毁。
正因为他本就是由死神与灭却师两人外加无数混杂资讯融合出来的,他才会对“自我”如此执著。
而且就算能够做到那种事,也实在是太显眼了。夜蛾胧灯是打算融入到社会之中,但也没必要用这么激进的方式。
他会以依附在其他个体身上这种方式进行观测也是基于这个理由,相较于大范围接收整个区域的情报,将自己分割成海量个体的负担反而是微不足道的。
总而言之,夜蛾胧灯最开始是打算在尸魂界、现世和虚圈三个世界同时行动。但现世作为器子的世界,即便是在所谓的重灵地也难以满足他自由行动的需求。而在尸魂界也还确实有一些令他稍微有点在意的事情,所以他索性就将专注于虚圈和尸魂界两边了。
......
“唔...呼吸原来就是这种感觉吗......还真是奇妙。”
————叮铃~
与夜蛾胧灯的感慨一同响起的,还有在微风中被吹得微微晃动的锁链相互碰撞时发出的清脆响声。
现世的灵魂脱离肉体之后,和肉体之间会有因果之锁相连。若是这条锁链断掉,断裂处便会被逐渐啃食。当因果之锁彻底消失时,灵魂胸前连接因果之锁的地方就会出现一个空洞,而后在一瞬间崩溃重构成与整相对的虚。
此刻,夜蛾胧灯的左胸前便有着那么一节不断被侵蚀的锁链。
在理论上天生作为整诞生的尸魂界灵魂是不会变成虚的,掌握着灭却之力的灭却师更是与虚无法相容,而同样具备着这两种性质的夜蛾胧灯理应也不会成为虚才对。但如今他这具在虚圈重构而来的身体之中也含有“虚”的成分,自然能够无视掉那样的常理。
更何况,在虚圈当然还是以虚的身份行动才应景吧?
虚圈是一个弱肉强食的世界,这一点即便是只在这里漂流了短短一年的夜蛾胧灯也能理解。
那些弱小的虚,单凭呼吸便能从虚圈那包含灵子的空气中汲取到足以维生的能量。而更加强大的虚,则需要不断狩猎来提升自身的实力————相较于都快看吐了的同类的痕迹,当然还是从未见过的东西更加显眼。
“————”
锁链消失,而后象征着缺憾、空洞的虚洞亦随之浮现在夜蛾胧灯的左胸上。
那正是心脏的所在。
虚洞的位置究竟有着怎样的含义,恐怕连虚自己都说不清楚。但夜蛾胧灯倒是很清楚自己这虚洞的意义——他正是货真价实的无心之人。
下一刻,完成由整向虚的转变的夜蛾胧灯的身体便化为缥缈的尘埃,而后重新聚合到一起。
惨白如骸骨般的假面遮盖住他的面容,那是没有五官,没有任何特征,空白一片的面具。向下看去,他的躯体也尽是与脚下的砂砾一般无二的白。
“这姿态,还真是明明白白的把我的本质表现了出来啊。这么想来,在这方面虚可要比死神诚实很多呢。”
这不具备任何特征,没有染上任何色彩的姿态,正是与除了名字以外没有丝毫属于自己事物的夜蛾胧灯相称的样子。
正如夜蛾胧灯所感叹的那样,虚的形象一向要比死神诚实得多。就像斩魄刀是映照着死神灵魂本质的镜子那样,绝大多数的虚的性质也会表现在他们的姿态上。
热衷于战斗的是猎食者的形象,性格狡猾阴暗的多是狐蛇之流。如果看到什么特别奇形怪状的虚,要么是精神特别扭曲,要么是能力格外的诡谲,反正肯定会有什么绝活。
就比如一千多年前杀上尸魂界的那匹大虚,一手分裂眷属的绝活直接把瀞灵廷锤得稀碎。当时几乎没人能挡得住他前进的脚步,如果不是那大虚过于膨胀去袭击了灵王宫结果被零番队的大人物们处理了,单论瀞灵廷方面完全没有应付他的能力。
至于死神,虽然斩魄刀同样也映照着持有者的本质,但且不说能让浅打变成自己的斩魄刀的死神本就是少数中的少数了,那些能够始解卍解的高手也不一定能够坦率的直面的自己。
从夜蛾胧灯这些年来的经验来看,不管是现世的人还是尸魂界的魂魄,一向都很别扭。
考虑到他所拥有的记忆不仅限于那死神与灭却师的组合,还有他们作为灵子时依附的所有人的记忆。即便夜蛾胧灯“仅仅”诞生的一百多年,这样的结论也十分的具有说服力。
“话虽如此,这个姿态现在也没办法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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