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时,月色朦胧起来,让夜里的世界显得比刚才黑暗了些。老马夜枭却不受影响,在大路上欢快地走着。他身后的马车车辕上,披着披风戴着风帽的老胡,抱着刀低着头,身体随着马车颠簸摆动。
车内,宋雨棠和画眉严严实实地裹在一条被子里,连头都不露出来。
“圣女,那姓姚的心真狠,出手狠辣不留余地,死人在他眼里就跟粪土没啥区别。他身上的杀气很重,连我见了都忍不住胆战心惊。也不知道杀了多少人才会有这样的杀气,看样子他也没多大呀,难道说他从吃奶的时候就开始杀人了?”
“此人不仅心狠手毒,而且心思缜密,机警果断。若只是如此倒也没什么稀奇,可他居然文采卓然,出口成章,他就不是个普通的边军。到朔城之前,你最好收敛些,不要惹他。那个胡神医虽然比不上姚崇,但也是个狠角色,你也不要惹他。寻个机会传讯出去,要查清此二人的底细,越详细越好。”
“知道啦。圣女,如今赵国因为夺嫡大案闹的人心惶惶,朝中大臣自顾不暇都没心思好好辅佐朝政。民间也早有怨言,咱们传播的那些谶语童谣,已经在大兴城和许多州县传开。形势如此大好,圣女为何放着京师大兴不去,非要跑到偏僻的朔州传扬圣教呢。即便不去大兴,也可以去别的州府嘛,这朔州又偏又穷,还经常被鲜奴人洗劫,有啥好去的?”
“又偏又穷才能人心思变,人心思变才会对朝廷不满,对朝廷不满才容易接纳圣教的教义,才会被圣教所感化,最终成为我安乐圣教的忠实信徒。至于鲜奴人,别看他们自称为国,其实却是一盘散沙。鲜奴人虽然野蛮但也是人,也知道苦日子不好过,也想过上安乐的日子。他们头脑简单,民风剽悍却又质朴,所以我觉得,鲜奴人因该比各国百姓更容易被圣教感化。”
“可他们是野蛮人啊,他们是不懂道理的。”
“胡说,这世上就没有不懂道理的人,之所以会表现出不懂道理的样子,那是因为你和他们讲道理的方式不对。”
“圣女,你千万别让我和他们讲道理,因为我不会像你那样讲道理。我的道理只讲一遍,如果不听,我就给他们下毒。等把他们折磨得死去活来的时候,我就拿着解药问他们,我说的道理你们明不明白呀?回答明白的就给他解药,不回答的或者回答不明白的,那就再给他加点料儿。”
“这样挺好的,其实这也是讲道理的一种方式。别说了,别被他们听见。”
“不会的吧?”
“小心无大错,我总觉得姚崇似乎看出了什么。”
“我也觉得奇怪,他们为啥白天不走,非得夜里赶路呢,难道他们两个身负特殊使命?”
“有可能吧,且先看看再说。”
夏末秋初的时节,一早一晚都是很凉的,姚崇用斗篷将自己裹紧,也戴上了风帽,这样就不会感到寒凉。虽然躺在板车上但他却一点困意都没有,因为他已经习惯成宿不睡,这都是拜老马夜枭所赐。
看着满天的星斗,姚崇进入了一种冥想状态,就连颠簸的感觉也消失了。前世经历过的枪林弹雨,生死搏杀,还有那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脸,走马灯似的浮现在眼前。
“这是在和过去告别呢,还是临死前的追忆?”
当脑海里蹦出这个念头的时候,姚崇眼前浮现的过往,如风中的烟雾渐渐散去。什么都没了,眼前只有这个世界的夜空,真真切切,没有半点虚幻。
“进入破庙补刀的时候,感到一股杀气,而当时那个山贼已经濒死了,不应该再有杀气。至于门口那个山贼,在我射箭的时候就应该被老胡宰了,自然也不会有杀气。那么这杀气是哪来的呢?当时我面前有两个女子,一个是宋雨棠,一个便是挡在她面前的画眉。在柳林里的时候,有人偷偷靠近营地,我遁着那股杀气追过去,却只看到一点鹅黄在蒿草间一闪即逝。那鹅黄的颜色和画眉的穿的衣裙的颜色很像。不,不是很像。”
咕咕,嘎嘎嘎嘎。
一阵夜猫的叫声从姚崇嘴里发出,片刻之后,赶车的老胡也回了一声咕咕噶,意思是知道了。
车内,宋雨棠和画眉从被窝里冒出脑袋,宋雨棠举起莹莹玉手,飞快地打出一连串的手势。
“夜猫子的叫声这么近,是人装的,是他们两个在说暗语。”
画眉也比了一串手势。
“听不懂他们啥意思,要是宋护法在就好了。”
“我担心跟着咱们的兄弟会误会。”
“不会的,咱们的暗语是用骨哨吹的,跟夜猫子叫完全不一样。”
“好吧,今晚什么都不做,一切等天亮了再说。”
离大路百步以外的野地里,两个黑影在听到夜猫子叫声之后立刻蹲下身子侧耳细听。片刻之后,其中一人用手势告诉另外那个。
“圣女没有传讯,继续走。”
当鸡叫三声,天光放亮的时候,夜枭没精神了,蔫头耷脑的贴着路边晃悠。见到离大路不远有片树林就一头扎了进去,扑通一声倒在草地上,蹬了两下腿就没动静了。
老胡也将马车赶进树林,将拉车的马解开,好让它放松一下。姚崇拎着桶去河边打了两桶水,回来时老胡已经弄好了锅灶,正等着姚崇打回来的水呢。
宋雨棠和画眉是被香味弄醒的,两人先后下了马车,只见晨光明媚,鸟语花香,大路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而姚崇和老胡已经做好了饭,只是熬了些粥,又把饼子烤热劈开夹了肉。虽然简单了些,但就是这样的饭食也不是人人都能吃上的。
画眉跟着宋雨棠吃过的山珍海味多了去了,可一见姚崇手中的饼子夹肉就忍不住咽了口水。
“先洗洗手脸,然后就过来吃吧。”老胡说。
姚崇把几个饼子夹肉单独放在一个木盘子里,又盛了两碗粥单独放着。老胡见了就说:“不至于吧,这一晚上也没见她俩有任何动静啊。”
“总之小心点为好。”
老胡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洗漱回来的宋雨棠和画眉一见吃的已经备好,客气一句之后就吃了起来。这一吃就看出谁是主谁是仆了。宋雨棠吃相文雅,细嚼慢咽。画眉则是大吃大喝,讲究的是速度和数量。眼看着那几个饼子不够吃,姚崇又拿了两个递给画眉。
“谢谢姚大哥。”
“不谢,正长身体呢,得吃饱喽。不过也别吃那么快,慢慢吃来得及。”
“我怕误了赶路呢,姚大哥咱们是不是吃完就走啊?”
“这事你得问它。”
姚崇指着夜枭回答画眉的问话。
“姚大哥你啥意思,咱们啥时候赶路还得看一匹马的意思?”
“对。”
“原来你们夜里赶路是因为这匹马?”
“对。”
“啊这?小姐。”
画眉回头看着宋雨棠。不等宋雨棠说话,姚崇先开口了。
“宋姑娘,你们若是嫌我们慢,想快点到朔州,一会可以看看有没有往来的商队,如果有可以跟他们一起走。”
“姚大哥,若不是您和胡大人出手相救,小女和画眉怕是早就没命了。我现在谁也信不过,就相信你和胡大人。反正朔州就在北面也跑不了,哪怕再慢也总有到的时候。听说越往北越乱,慢就慢些吧,总比遇见歹人丢了性命强。”
“你是个聪明人,如果你遇到熟人可以随时离开。吃吧,多吃些,你看你都瘦成啥样了。”
说着话,姚崇把刚弄好的饼子夹肉递给了宋雨棠。这个举动让宋雨棠登时满脸绯红,也让画眉的一双杏眼瞪得溜圆,连塞进嘴里的饼子都忘了嚼。她双眼滴溜溜乱转,一会瞄瞄姚崇,一会瞄瞄宋雨棠。
老胡呵呵一笑说:“宋姑娘,阿崇兄弟还没成家呢。虽说他是个边军,但却是个有本事的。将来他的日子差不了,宋姑娘若是有意,哈哈哈。”
“这这,多谢大人好意,只是这婚姻大事总得禀告长辈之后才能决定。小女子父母虽然不在,但却还有长辈,此事须得禀明我家三叔,由他做主才好。”
说到这,宋雨棠已经羞得快把头杵到她自己的胸口上了,这样子看起来就是个没见过多少市面,脸皮儿嫩的能捏出水的良家少女。
老胡哈哈一笑说:“莫要怕羞,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人之常情嘛。此事等到了朔州见到你家三叔再说,只怕到时候你家三叔嫌贫爱富,看不上咱们这些当兵的。若是那样,可就误了一段好姻缘啊。宋姑娘,不知道你听说过这句话没?”
“请大人明示。”
“莫欺少年穷啊。其实阿崇兄弟一点都不穷,哈哈哈。”
“胡大人、崇哥哥,雨棠吃好了,想回马车上歇歇,你们慢用。”
“好。刚才阿崇说得对,你得多吃些,女子不能太瘦了,太瘦了没福气,呵呵。”老胡笑道。
看着宋雨棠慌慌张张钻进马车,姚崇笑了笑,随后看向画眉。
“啊!我也吃饱啦,我陪我家小姐去。”
画眉跑了,在一口喝光一碗粥又揣了两个饼子之后跑了。老胡用肩膀碰碰姚崇低声对他说:“这宋姑娘不错,一看就是富裕人家受宠的闺女,人品、相貌、教养都不差。至于那个丫鬟,看起来就是个心思单纯的傻丫头。长得倒是不差,能吃能喝,细腰大腚的,将来肯定能生儿子。阿崇,你觉得呢?”
“记得一位圣贤曾经说过,透过现象看本质。”
“啥意思?”
“意思是说,即使是你亲眼所见,也不一定是真的。”
马车内,画眉小声说:“圣女,姚崇是不是发现咱们的破绽了?”
沉默片刻之后,宋雨棠才说:“不,他是在试探。”
聚慧文学网 m.scjhyz.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