秃噜噜,哕。
夜枭的大脑袋从门口探了进来,朝着姚崇他们直叫唤。
“掌柜的,再拿些饼子牛肉来,我们留着路上吃,一起结账。”
掌柜的收了银子,把包好的干粮递给姚崇,又吩咐伙计把马车备好。
“几位客官这是要往北去?”
“到朔城。”
“到朔城还好,若是想再往北去,还是先缓缓吧。”
“为何?”
“客官请看。”
掌柜的一指门外,只见刚才还算清净的路上,此时已是人潮滚滚,川流不息。只见这些人都是拖家带口,扶老携幼,不管贫富贵贱,全都是一副逃难的架势,而且都是朝着河州方向去的。他们行色匆匆,面带愁容,除了买吃的时跟别人说句话之外,其他的时候都在低头赶路,就连小孩子的哭声都很少听见。
“掌柜的,这些是边地的百姓?都是为了躲避鲜奴人的?”姚崇问。
“是啊。这些人还算好的,没逃出来之前都是有些身家资财的,不然的话怕是都到不了朔城,就更别说到这里了。到了这就等于逃出鬼门关了,等到了河州,就不怕鲜奴打过来了。”
“边军呢,镇北军被调走了,不是还有边军吗?”
“边关太长了,边军又太少,所以主要是守卫戍堡、墩台,其实就是起一个守边报警的作用。真要打起来,一来人少二来都是老弱残兵,哪里打得过比狼还狠的鲜奴人呢。所以我说,你们要是只到朔城也就罢了,若是还想往北,还是等等再说。若单单是二位也就罢了,可你们还带着女眷,依我之见,最好还是别去了。”
“多谢掌柜的相告,我们就到朔城。”
“那就好那就好,几位慢走,慢走啊。”
离客栈没多远就有一家货栈,姚崇领着众人来到货站里买了不少东西,不仅把小板车装满了,就连宋雨棠的马车里也装了不少。离开货栈之后,一行人靠着大路右侧一直往北走,和大路左侧逃难的人潮相比,姚崇一行显得那么的格格不入。但那些人大多只是看他们一眼就继续赶路,能开口劝他们回去的寥寥无几。
到了晌午,夜枭停在一处树林旁,毫不意外的,树林南边有条河。夜宵没躺下,只是不停地打秃噜。
老胡说:“在这打尖,歇歇脚,等日头不太毒了再走。”
马车赶进树林,老胡和姚崇一个忙着喂马一个忙着做饭。等到吃喝完毕,姚崇对大家说:“从今天开始,我们白天赶路,日落之前必须进城或是找客栈投宿。老胡,咱俩换上军服,武器就佩在身上。雨棠,你和画眉换上男装,路上轻易不要下车,下车的时候必须戴上面巾子,要尽量远离那些逃难的人。”
“好的郎君。”
宋雨棠对姚崇的吩咐没有提出质疑,很痛快就答应下来,可画眉却问:“姚大哥,我看那些逃难的人也没什么的呀,除了不说不笑之外都挺好的呀,为何要远离他们。”
“这里的还好,越往北走,逃难的人只怕会跟这里的不一样了。人在饿极了的时候,在陷入绝境的时候,什么律法什么良心,怕是都扔在脑后了。明白了吗?”
“哦,明白了。”
接下里的几天,仿佛是为了验证姚崇那番话的正确性一样,越靠近朔城,遇到的那些逃难人的样子越惨,而且路边的死人也渐渐多了起来。好在这里还有官差和附近村镇组织的地保维持秩序,但也仅仅是搭个棚子熬点粥,弄一张席子把死人一卷,推到乱葬岗子埋了。
这几天已经有好几个蓬头垢面的汉子跟在姚崇他们身后,好在姚崇和老胡都穿着军服,长刀、弓箭、长矛装备齐全,这些人只敢远远跟着。后来见姚崇他们晓行夜宿,没有可乘之机,那些人这才散去。一路上有惊无险,终于在第十天的上午来到了朔城南门外。
眼前的惨景别说是姚崇,就连老胡都惊呆了,他使劲揉了揉揉眼睛,喃喃说到:“这是朔城吗,这到底是怎么了?”
朔城是朔州州府所在地,又因为是河朔都督府府衙(相当于河朔卫戍区司令部)以及镇北军督帅府所在地,因此朔城城墙高大厚实,周长竟达到了四十里,是赵国北疆的军政商贸中心,号称大赵北疆第一雄城。
平日里的朔城很是繁华,城里城外也都是干干净净的,但是如今却不一样。南门两侧在护城河与城墙之间的空地上,搭起了连片的茅屋草棚,一群群蓬头垢面破衣烂衫的人在茅屋草棚之间时隐时现。原本清亮亮的河水现在变成了墨绿色,还散发着刺鼻的味道。
护城河上的石桥往南,大路两侧的树林里也都搭起了窝棚,但还是有不少人直接躺在草窠里。用白布围住口鼻的差役和民夫,从树林和窝棚里,搭出一具具死尸搁在板车上,板车装满之后推起就走,丝毫不管身后死者家人的哀求和哭嚎。
除了民夫和差役,姚崇还看见一个穿着黑衣的人把一个小口袋扔到一个妇人面前之后,一把拽住妇人的女儿就走,那女孩拼命挣扎哀求。
“爹娘,求求你们别卖我。我以后只吃一口就行,我去城里干苦力,我给人洗衣服倒脏桶,我赚钱养活爹娘和弟弟。求你们别卖我,别卖我呀,爹呀娘啊!”
那妇人捧着口袋哭得用头撞地,妇人身边的地上躺着一个男子,瘦的只剩一把骨头,男子身边的泥地上躺着一个哇哇大哭的婴儿。
那穿黑衣的人骂道:“贱皮子哭个啥!爷这是可怜你,发善心送你去过好日子,别不知好歹啊。告诉你,进了丽春院以后只要你听话,将来定是吃香喝辣,有花不完的钱,戴不完的首饰,穿不完的绫罗绸缎,这不比跟着你爹你娘这俩活废物受罪强。快走,再不走打断你腿,再把你弟弟扔河里喂鱼!”
“郎君,我看不下去了,我们能不能帮帮她呀。”
宋雨棠的声音带着哭音。姚崇沉默无语,老胡说道:“帮得过来吗?光是咱们能看见的,就不下四五百人,咱们就是把自己卖了也帮不了这么些人啊。宋姑娘别看了,朝廷和官府不会不管的。咱们走吧,省得在这看着难受却帮不上啥,走了走了。”
老胡说完一甩鞭子,夜枭领着马车加快速度过了石桥进入南门的门洞。车内,画眉趴在宋雨棠耳边说:“圣女,我觉得咱们来朔州是来对了,这里有这么多人等着咱们拯救呢。”
宋雨棠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城里的情况要比城外好了很多,虽然也有不少逃难的人挤在街道两侧的商铺和街巷里别人家的墙根屋檐下,但秩序还算好。街道两侧每隔一里就有粥棚,那是官府开设的,也有些商铺和宅子的门口也支起了粥棚子,那是商铺或者富户自发开设的。只喝粥肯定不会饱,但至少不会饿死,至少比城外那些人有盼头,至少能熬到朝廷钦差押着赈济的粮食到来的那一天。
“雨棠,你三叔家在哪?”姚崇问。
“三叔的货栈在府右街上,叫做宋记货栈。”
“府右街的宋记货栈是你三叔开的呀,知道知道。那老板是个老实本分人,我在他那买过几次东西,真正是物有所值,价格公道,童叟无欺。原来他叫宋子基呀,你看这么些年我只知道他姓宋,见面只叫他宋老板,都不知道他的大名是啥,你说这扯不扯呢。”老胡说。
“三叔是我爹最小的弟弟,成亲一年后就带着三婶来了朔城,也不知道三婶怎样了,有没有生个弟弟或者妹妹。记得他们离开河州的的时候,我娘还特意给三婶带了一堆药。我问过我娘,我娘说那都是给三婶调养身子,能让她早点生娃的药。”
“嗯,没错。我也见过你三婶,那也是个厚道人,就是没见过这两口子的孩子。想来那时候还没有,兴许现在有了呢。”老胡宽慰到。
说话间一行人到了十字街口的鼓楼前,老胡赶着马车向右一拐就上了府右街。刚走没多远,就见一个蓬头垢面的女子从路边街巷里跑了出来,两个身穿黑衣的人在女子身后边骂边追。
“贱皮子还敢跑,再不站住就把你卖给鲜奴人,你爹娘弟妹也都别想活过三天!”
那女子连怕带饿,跌跌撞撞脚下一绊扑倒在地,若不是夜枭停得快,老胡及时勒住马缰,那女子怕是早被马蹄子踩了。
“救命,救命呀!”
那女子只叫了几声,就被两个穿黑衣的人一顿拳打脚踢。这一幕引来很多人的围观,但却没一个人上前制止。姚崇仔细观察一下,发现众人对那两个人的行径都是敢怒不敢言。那两人一见围观的人多了,不仅不怕反而指着围观的人骂道:“看什么看!怎么着,我家主子的事儿你们也想管?谁想管,给爷站出来!”
见没人出头,这两人态度越发嚣张,再次骂道:“没那胆子就赶紧滚,谁再看就是和我家主子过不去,就是找不自在,到时候可别怪爷爷打上门去!”
一听这话,围观的人立马散了。这俩奴才一见是满脸得意,其中一人指着老胡骂道:“爷说的话你个贼军汉没听见吗,难道你是聋子吗。快滚!”
啪,长鞭一甩,那恶奴惨叫一声捂住了脸,血顺着他的指缝流了出来。
“贼军汉敢打我,兄弟们抄家伙,弄死这个贼军汉!”
挨了一鞭子的恶奴,指着老胡喊道。
呼啦一声,从街巷里冲出十几个拿着棍棒铁尺的汉子,一个个都和那恶奴一样的打扮。老胡早已按捺不住,抽出腰间那把棍里刀纵身跳下马车直奔那恶奴而去。
都不用老胡招呼,姚崇已经冲到街巷口,直接堵住了那帮子恶奴。姚崇倒转长矛,把矛杆当成棍子连抽带砸,眨眼之间就把那十几个恶奴打得满地乱滚,惨叫求饶。老胡那边是一对二,比姚崇更利索,那俩恶奴此刻已经躺在地上有出气没进气,那个骂老胡的恶奴,满嘴的牙都被老胡打飞了。趁这机会,画眉把那姑娘拽进了马车里。
“赶紧走。”
姚崇招呼一声,老胡自然明白其中利害,立即跳到车上扬鞭催马而去。他们刚走,从街巷里又跑出几个奴才,一见这场景先是吓了一跳,紧跟着有两个人撒腿就跑,看样子是去报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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