蔓儿那瘦小的身子顶着个大大的头,被饿瘦的小脸上就没有多少肉,如此就显得双眼很大下巴很尖。
受不了蔓儿那怯生生的样子,更受不了她那期待的眼神,姚崇赶紧抱起蔓儿将她塞进自己的被窝里。
“你是我爹吗?”蔓儿问。
“我是,我就是你爹,亲爹。记住爹的名字,姚崇姚子卿。你也姓姚,就叫。”
姚崇一时没想好给蔓儿起个什么名字,他想给这个可怜的小姑娘起一个好点儿的名字,期盼她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长大。
就在姚崇琢磨起个什么名字好的时候,米仓说话了。
“姚子卿,不要给闺女起太富贵的名字,起个普通点的,寓意平安喜乐,福寿绵长的就好。这孩子小名叫蔓儿,这个蔓字读作两音,其一读蔓(万),是瓜菜的嫩枝的意思。另一个读作蔓(慢),有草木茂盛之意,当做名字寓意生机盎然,适合这孩子。”
“好,就依你之见。闺女,今后你的大名就叫做姚蔓(慢),好不好?”
“好。”
“快谢谢米先生,今后你和三个哥哥要一起跟着先生读书呢。”
“谢谢米先生。”
米仓座起身来,他问姚崇:“你闺女也要读书吗,而且是和她的三个哥哥一起读书?”
“有何不可呢?”
“女子无才便是德。京城里的大家闺秀怎么读书我不清楚,反正在赵国民间,包括朔城这里,也只有官宦人家才会请先生到家中教女儿读书,而且还不能和兄弟们一起读。姚子卿,你要打破这个先例吗?”
“米子禄,我且问你,人为何要读书?”
“读书可以明理,明理则可修身,修身即为做人。”
“男子读书为的是明理、修身、做人,那么女子就可以不明理、不修身、不做人了吗?女子将来是要为妻为母的,不明理、不修身、不做人,如何相夫教子?”
姚崇一句反问令米仓如遭雷击,但他很快就反应过来,说到:“姚子卿,你说的有理,子禄受教。”
“好啦子禄,我跟你说实话吧。我不是什么暗影卫,之所以说是,只是为了减少麻烦。俗话说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朔城是王霸的地盘,只要出了朔城那就不是他说了算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米仓笑了笑说:“明白,我现在愿意跟着你了。”
老胡笑道:“哈哈,这多好。都早点睡吧,明早赶第一拨出城。”
一夜无话。当鸡叫头遍的时候,姚崇等人就都起来了。结账之后,几人连饭都没吃就离开客栈直奔北门而去。四个孩子和米仓一起坐在马车里,姚崇沿路买了不少吃食和粥水,让米仓和孩子们在车上吃,他和老胡还有车夫边走边啃饼子,为的就是赶在王霸反应过来之前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若不是因为遇上四个孩子,姚崇他们昨天就应该离开朔城了。
“圣教兴,盛世显。民安乐,国净土!莫作恶,需行善。善者生,恶者死!百姓若想成正果,早入圣教得安乐。恶徒若想消罪孽,万贯家财献圣教。圣主代天行大道,圣教现世救黎民。诛邪除恶成净土,济世救民享安乐。圣主永安,圣教万年!我是王霸,我作恶多端,今日遭了报应,全家死光,断子绝孙啦!我的万贯家财,都献给圣教啦,报应啊。哈哈哈哈!世人莫学我作恶,快快拜入安乐教!哈哈哈哈!快快拜入安乐教啊!”
这疯疯癫癫的喊声传得很远,喊的那些话让人不寒而栗。北门前那些等着出城的人,听到喊声回头看去,只见一个浑身是血,披头散发的人,拖着一条腿在街道上一点点往前蹭。此人手里拿着一把还在滴血的菜刀,他边走边喊,喊一遍就砍自己一刀。看他那样子,就好像不知道疼,就好像砍的是别人一样。
“天呐,这不是王霸吗,昨天还耀武扬威的,今天这是怎么了?”一人问身边的人。
“管他怎么了,你没听他喊安乐教嘛。快躲开,可不敢跟安乐妖人沾上关系,快躲快躲!”
一语惊醒梦中人,聚在北门的人群呼啦一声就散开了。街道上那些正往北门走的人,也被这场景吓得远远躲进了街巷里,只敢探出头偷偷看着昔日朔城恶霸的惨状。
王霸似乎已经陷入痴狂当中,他身后托着长长的一条血线,看样子是从他家一只拖到这里的,估计他的血都快流干了,这人是没法救了。其实就算是有法救,又有谁敢,又有谁愿意去救他呢。
姚崇一行人远远跟着看。因为老胡穿着官服,姚崇穿着军服,米仓是一身士子青衫所以十分扎眼。但那些闻讯赶来的捕快和巡街武侯们,却连问都不敢问,看见三人之后远远地贴着街边过去了。
“嗳,那个谁。对,就是你,过来。”
捕快和武侯不敢为难姚崇他们,但姚崇却很喜欢没事找事。他指着捕快群里一个捕快,招手叫他过来,那捕快就是昨天拿了姚崇给的碎银的那位。
“大人您昨天没出城啊?”
“有事耽搁了,没来得及跟你报备哈。”
“岂敢岂敢,大人的公事小的哪有胆子过问。”
“这怎么回事?”
那捕快看看左右,随后把嘴贴近到姚崇耳边。
“大人,这事不是您干的呀?”
“废话,是本官干的还问你干啥,快说!”
“是是是。就在天蒙蒙亮的时候,王家就闹腾起来了。那王霸就跟中了邪似的,拎着菜刀见人就砍。王管家见势不好翻墙出去到府衙报官,等我们赶到王家的时候,那大宅子就跟被血洗了一遍似的,到处都是死人啊。王霸的老婆孩子是最先被他砍死的,都死在床上,衣服都没来得及穿。之后是他的小妾、侍女啥的,反正是住的离他近的全被他宰了。这大案子,连捕头都吓得差点尿了裤子,就更别提我们了。杀几个人到不算啥事,关键是这小子就跟中了邪似的闹得人心慌。他喊的那些话,大人您大概都听清了吧,哪一句不是犯忌讳的话,哪一句都够诛九族的呀。大人啊,您要是昨天一刀宰了他多好哇,您看现在。唉,朔城要倒霉了,但凡跟安乐妖人扯上关系的,全都舒坦不了。哎呦,您看我跟您说这个干嘛,您是暗影卫的大人,其中利害都不用小的多说。”
“本官才不杀他呢,本官是另有公干的,收拾王霸只不过是因为他得罪了本官而已,哼哼!此事保密,不得外传,否则!嗯?”
“明白明白,小的就一个脑袋,还留着孝敬父母养育儿女呢,可不敢胡乱被砍了去。大人您忙,小的告退。”
姚崇又给了他几块碎银,随后问:“你叫个啥?”
“小的周庆。”
“本官记住你了,待本官办完公事再来寻你。”
“啊?小的,小的在朔城恭候大人。”
“去吧。”
周庆飞也似地跑了。这不能怪他,在赵国就连王公大臣都怕暗影卫,就更别说周庆这种小人物了。这倒不是说暗影卫有多牛,而是他们下手特别狠,心肠特别黑。
姚崇回头看了眼老胡和米仓,老胡摇了摇头说:“想不出是谁干的。”
“朔城有安乐教的堂口吗?”
“这得问暗影卫朔城镇抚分司的人。”
“朔城真的有暗影卫?”
“有哇。京城有镇抚司,州府有镇抚分司,县有镇抚所。不这样怎么做到耳聪目明,监察天下呀。阿崇,这事跟咱没关系,既然王霸惹上了安乐妖人,眼瞅着家破人亡,他这辈子都没工夫跟咱爷们儿较劲了。咱们也甭着急了,刚才边走边啃饼子实在不舒服,前边正好有个饭铺,不如吃点热乎的去。等那帮捕快、武侯把事处理完再走不迟,今天咱们能赶到三十里堡就行。蔓儿还没好利索,得慢点走。”
姚崇回头看看米仓,见米仓点了头,于是对车夫说:“前面饭铺,歇脚打尖。”
这饭铺是家夫妻店,门面虽小但却打理得干净。两口子为人实在,做生意也实在,花费不多量给的足,味道也不错。有道是半大小子吃死老子,这四个孩子早上明明吃了,可刚走这么远却又饿了,一人抱着一碗肉骨头汤,就着饼子吃得香甜。
许是年纪大了,老胡就爱看孩子们吃饭,尤其爱看三牛吃饭,那就不叫吃那叫往嘴里塞。米仓是讲究仪态的,一碗肉骨头汤外加一块饼子,竟被他吃出了上等酒席的感觉。
当爹的没有不疼闺女的,尤其是对小闺女那就更疼了。姚崇怕蔓儿牙软啃不动饼子,就把饼子掰成一小块一小块的泡在汤里,还特意把自己碗里的肉夹给蔓儿吃。给小孩喂饭真的会上瘾,喂着喂着,姚崇已经彻底沉浸在慈父的身份里无法自拔。等到蔓儿已经吃不下的时候,姚崇也不嫌弃,把闺女吃剩的汤和饼子一口气灌进了自己的肚子里。
离小饭铺十几步远的一家茶馆里,男人装扮的宋雨棠隔着窗子把姚崇的一举一动看得清清楚楚。
“他将来一定是个好父亲。”宋雨棠喃喃自语到。
“小姐你说啥?”画眉问。
“我说你要不要再来一笼点心。”
“要。”
宋雨棠笑了笑说:“画眉,能让王霸那厮撑到现在不死,能让他把该说的都说出来,你这用毒的手段堪称炉火纯青。”
“当然了,我可是得了圣主真传的。”
“让他们上牛肉,我要犒劳犒劳你。”
“伙计,上四斤牛肉!”
小饭铺内,正忙着给蔓儿洗手擦脸的姚崇,感觉背上被拍了一下,回头一看却是米仓。
米仓指着窗外说:“那祸害要死了。”
北门前的空地上除了王霸、捕快和巡街武侯之外,又多了几个穿着黑色官服的人,他们远远地把王霸围在当中。此时王霸身上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人也瘫在了地上。他用刀指着天空,声嘶力竭地喊到:“我做了孽,活不成了,我把万贯家财献给安乐圣教,献给了圣主,以赎清自己的罪孽。圣主仁慈,宽恕了我的罪孽,准我去安乐净土啦,哈哈哈哈。你们留在这世上受苦吧,我要去安乐净土享福了,哈哈哈哈!圣教兴,盛世显。民安乐,国净土!莫作恶,需行善。善者生,恶者死!诛邪除恶成净土,济世救民享安乐。圣主永安,圣教万年!哈哈哈哈,呃。”
王霸一头撞在地上,蹬腿儿咽气。
“死得好,这下朔城可清净了!”
饭铺掌柜的夫妇异口同声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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